小流浪狗生第一个澡是白薇给洗的。
家里没有宠物用品，只能先用人类使用的沐浴将就一下。
叶知远在卫生间的地上放了个盆，拧开水龙头，用手试着水温，直到水流温度适中，才哗啦啦往里放了大半盆水。
白薇把小狗抱进去。刚接触到水，小家伙就紧张地瑟缩了下，发出轻轻的呜咽。
“不怕不怕。”
白薇边安慰，边撩起水一点一点打湿小狗身上细软的毛，然后挤出一坨沐浴露，搓出丰富的泡沫，动作轻柔地抹在它身上，从脑袋、脖子到脊背、四肢，仔仔细细地按摩着。
许是因为感觉到舒服了，小家伙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盆里，任由着白薇给它揉洗。
洗完又用毛巾擦，吹风机吹，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狗焕然一新。
毛发黑亮，还穿着四只白袜子，窝在沙发上小小一团，模样乖巧可爱。
白薇爱不释手，刚放下去不到一分钟，又忍不住给抱起来继续撸。小家伙似乎也很享受这份亲昵，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叶知远见状，说道：“你很喜欢狗。”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嗯。”白薇也没否认，眼神柔软，“非常喜欢，我觉得狗特别可爱，特别治愈。”
“那怎么没见你养？”叶知远好奇。
白薇努努嘴，无奈道：“我爸妈不喜欢，不让养。他们总觉得只要养狗，这狗就会出去咬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叶知远背靠着沙发，两条长腿随意地微张着，姿态放松，“他们以前被狗咬过？”
“应该……没有吧。”白薇不确定地回答完，想起一件旧事，至今仍觉心痛不已，“不过我二哥小时候养过一只大黄，非常通人性，每天都会去放学的路上接他。可惜……”
察觉到语气的变化，叶知远侧过脸，“可惜什么？”
“都怪那个白浩宇！”白薇愤愤地说：“那天大黄正在吃饭，他非要手贱，拿着树枝去拨它的骨头。结果大黄护食，就冲上去把他给咬了一口。其实也没多严重，就是腿破了点皮。”
可是大人们不这么想。
在农村，只要是咬了人的狗，大家都会默契地决定将其处死。大黄也不例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完那顿饭。
几个大人有的拿绳套狗脖子，有的拿又粗又长的木棒，就这样，当着她和她二哥白磊的面，一下一下狠狠敲打着大黄的脑袋。
惨叫声不绝于耳，最终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白薇犹记得当时二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背过去。后来找了件旧衣服，包裹着大黄的尸体，把它给埋在了菜地，从此再没养过一条狗。
说完这件事情，白薇长长地叹了口气，抚摸着小狗的脑袋，转移话题道：“好了，不聊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们给这小黑鬼取个名字吧。”
叶知远问：“你想叫什么？”
白薇仰着头看天花板，冥思苦想好一会儿，问：“叫叶子怎么样？它是女孩儿，这个名字挺合适的。”
“叶子？”
“嗯。”白薇说：“我看网上都在传，给小狗冠上主人的姓，下辈子就有投胎当人的机会。”
她催促起，“你赶紧的，给它买个狗窝回来。还有狗粮，狗碗，尿垫，牵引绳什么的……既然决定要养了，我们就得对它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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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远本来还担心白薇会不喜欢狗，或者只是出于一时的心软勉强接受，结果没想到她对这小家伙的兴趣与热情，比他还要高涨。
日后大概率不会因为其调皮闯祸，而恼羞程度要把它给送走。
听了白薇的话，叶知远连夜在淘宝下单，买了所有叶子需要用到的东西。
还看了好几个科学养宠视频，默默记下注意事项，准备抽空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个检查，顺便把该打的疫苗给安排上。
周丽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十点半了，因为狗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白薇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把叶子往叶知远怀里轻轻一扔，“只能睡两个多小时了，我得赶紧去洗澡。”
叶知远好笑，“你不去又没人会说你什么。”
“那不行。”一想起自己的开店计划，白薇就觉得她能坚持，“我还要跟你学手艺呢！包子我差不多已经会包了，明早你教我调馅料。”
叶记包子铺的招牌是牛肉粉丝包。为了掌握这门绝学，白薇特意带了一支笔和一本密码日记本，把它当成笔记本使用。
从大块食材的处理、浸泡、剁碎，到细微的调味品投放——多少克盐，多少克酱油，葱姜蒜的比例，以及拌馅儿时的手法，都仔细记录下来了。
就这么认认真真，勤勤恳恳，一学就是大半个月。
起初，白薇根据笔记尝试着调出来的馅料，跟叶知远和周丽相比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不是咸淡有偏差，就是香气不够醇厚。
好在她并未气馁，一遍遍调整，一次次请教，后面经过不屑努力，终于成功调出了独属于叶记包子铺的味道。
这日下午，补完觉起来，两人带着叶子去溯溪的宠物医院给它做了全面体检，小家伙健康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
打完疫苗，就放心带回家了。
晚上他们依然是在超市吃的饭，用吴翠萍的话来说，反正总是要做，多三个人，无非就是多三副碗筷。不过周丽和叶青山一样，骨子里也是个体面人，知礼数，不愿天天在亲家这里蹭饭，多数情况下是自己解决的。
偶尔吃上一顿，第二天必然会送来一些自己在网上买的美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行为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吴翠萍跟叶知远念叨：“你妈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过来吃个饭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叶知远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菜，“随她去吧。”
叶子在饭桌底下扒拉白永顺的裤腿，摇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白永顺低头看了眼，有些嫌弃地轻轻踢开，叮嘱道：“你们养狗归养狗，可千万别让它咬到人。一旦咬了人就完了！”
“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白薇忍不住回嘴：“大不了带人家去打个疫苗，又不会死人。”
她好像渐渐能理解，为什么身边很多长辈总是活得那么紧绷，那么累了。
因为他们看待任何事情，不是过分焦虑极小的概率风险，就是喜欢把问题想得过于极端和糟糕。如此，能感受到快乐就怪了。
“谁说不会死人？”果然，吴翠萍又开始了，“狂犬病的死亡率那是百分百的！”
“可是狂犬病也没那么容易得啊。”白薇尝试着跟父母二人科普，“而且就算一只狗真携带了狂犬病毒，也只有在发作的时候咬了人，那病毒才会通过唾液传给人类。家养的狗，而且也打过疫苗了，得狂犬病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说着，用筷子指向身边的人，“不信你们问他，这都是宠物医院的医生亲口跟我们说的。”
叶知远闻声抬起眼，目光在白薇和她父母之间扫了下，却并未开口，又低下头默默吃饭，一副心事重重，神游天外的样子。
吃完饭白薇拉着他一起，带叶子到公园放风。
小家伙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追着一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玩得不亦乐乎。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叶知远脸上始终挥之不去的愁容。
终于，白薇憋不住了，开口问道：“你怎么了？有心事？”
叶知远没答话。
沉默了会儿，才静静眺望着前方说：“后天师父生日，以前在队里一起出生入死的几个兄弟都给我发了消息，问有没有时间去申城，一块儿给师父庆生。”
“那——”白薇追问：“你怎么回复的？”
叶知远：“还没回。”
“你应该很想去吧。”
“何以见得？”
“因为不想去的人肯定早就一口回绝了。”白薇一语道破他的心思，“根本不会像你这样，坐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
叶知远看看她，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片刻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师父对我很好。那几年里，给了我很多帮助，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待我……就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那你还犹豫什么。”白薇说：“要是我肯定就去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对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师父和你那几个兄弟有来吗？”
“没通知他们。”叶知远说：“不过婚礼结束后，有寄喜糖过去。”
“这事办的……”白薇连连摇头，“太不应该了！我要是你师父，肯定很失望，也很遗憾。”
虽说她没有这种长辈，但电视剧和小说看过不少，深知很多师徒情，甚至能超越父子关系。
可是这么深厚的感情，徒弟结婚这种人生大事都没请师父来喝杯喜酒，人家心里能舒坦嘛。
“可能吧。”叶知远说。
“所以啊。”白薇用带着鼓励的语气劝他：“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后天你一定要过去，跟兄弟们一起为师父庆生！”
叶知远低头，从脚边捡起一根不知名的枯草，拿在手里无意识捻动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微风吹动着他的衣摆，渐渐地，也吹散了他眉宇间的郁结。脸上的愁容跟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似乎是因为白薇这番话，他想通了些什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白薇：“嗯？”
叶知远说：“我开不了车，一个人不方便过去。”
“……”
白薇莫名感到一阵不爽，送了他一个大白眼，“我是你司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