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薇醒来,叶知远又不见踪影了。
跟上次一样,也是她正在洗漱的时候,他精神奕奕地提着早餐进了家门。
不过这回叶知远并没有特意去厨房摆盘,而是直接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放在了桌上。
白薇洗漱完出来,见他正在啃葱油饼,豆浆也没倒在玻璃杯里。拉开椅子坐下,不禁奇怪道:“你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糙了?被我感染了吗?”
叶知远抬眼看着她,疑惑,“什么感染了?”
“这些早点啊。”白薇说:“上次你不是还特意去厨房,把它们都装在了盘子里。”
原来是在说这个。
叶知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等咽下去后,他拿起豆浆用吸管吸了两口。
解释道:“你见过几个军人警察活得那么精致?我只是看我妈那么生活,以为你们这些女孩子都跟她一样,所以才那么做的。”
白薇恍然大悟。
就说嘛,一个曾经的特警,真枪实弹地战斗过,生活习性怎么会那般细腻。
搞了半天,居然是为了照顾她的观感。
想到这里,白薇心头又是一暖。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还挺热乎的,吃了两口,顺嘴问:“你这么为别人考虑,不会觉得累吗?”
叶知远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动动手的事情,有什么可累的。”
“我就觉得挺累。”白薇诚实地说:“自己活得糙,对别人也做不到那样。”
“哪样?”
“就是比较用心地付出吧,”白薇歪着脑袋,“我觉得很消耗我的能量。但你就不一样了,不管对谁付出,好像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物质上,精神上,都是如此。”
“付出?”叶知远细品了下这两个字,有点陌生,“还真没特意去想这些事情,感觉我爸妈也是这样的。”
“可能是因为你们家有爱吧。”白薇分析:“所以对于在爱里长大的人来说,付出就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像呼吸那么轻松。”
反正她是很羡慕这种人的,大方自信,热情洋溢,永远都是能量满满的状态。
她也很讨厌自己斤斤计较的心理。如果给别人干了件什么事情,或者做出了一些牺牲和付出,但别人却没有任何回馈,便会十分内耗,十分委屈,十分觉得不值当。
她对别人好的深层原因,无非就是希望别人能对她好。
所以每每认真思考起这些事情,都会觉得自己的付出根本就不配称之为爱。
就像对白芷的感情。
虽然她说爱姐姐,可这份爱的根基,是建立在姐姐多年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付出之上的。
倘若没有姐姐最初的给予,她真不敢保证自己能有多爱她。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白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恶心,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与叶知远光明的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大概是一种匮乏心理。”叶知远的声音将她从自我攻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没有评判,只是理性地分析着:“物质的匮乏,会衍生出精神的匮乏。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无法全然接纳和爱护的时候,确实很难有丰沛的能量去爱别人。”
好像是这么个理。
白薇认同地点了点头。
沉思两秒,很认真地问他:“可是怎么做到全然接纳自己呢?比如我有些方面就是很差劲,就是很上不了台面,大家都不喜欢,都不认同,那我肯定也很难喜欢这样的自己。”
“比如?”
“比如……我性格内向胆子小,脑子不聪明腰也粗,关键还很土气……”
这样的她,确实没几个人会喜欢。
白薇甚至经常在想,如果叶知远不是因公受伤,做了眼球摘除手术。
那么像他这样的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她有什么交集。
因为他太优秀,太耀眼,是闪闪发光的钻石。
而她,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宛如路边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
哎!
白薇用力吸了两口豆浆,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怎么也化不开她心头的苦涩与自卑。
“送你几句话吧。”叶知远说。
白薇抬眼看他,“什么话?”
“性格内向胆子小也好,脑子不聪明腰粗也罢,还有所谓的土气,其实这些并不是专属于你的标签。”
叶知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顿了下,他继续道:“包括你的逻辑,你的思维,你的认知,它们都只是在特定的环境,经历,以及教育等因缘和合之下,暂时形成的一个产物,并不是你本身。”
“……”白薇听得稀里糊涂,“那我本身是什么?”
叶知远:“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身。”
白薇:“?”
“简而言之。”叶知远换了种更直白,她能听得懂的说法,“穿普通T恤的是你,穿漂亮裙子的也是你;留短头发的是你,哪天留起长发了,依然还是你。”
“……以前不敢跑高速,不懂ETC的是我”白薇抓住重点,顺着他喃喃自语:“现在敢跑高速的,也明白了ETC是什么的,同样是我?”
叶知远:“有悟性。”
白薇眨眨眼睛,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人的本身,就相当于一张白纸。
过往在这张纸上写下的所有标签——内向、胆小、土气等等,都是在特定的环境下,经历过某些事情,被自己或他人无意间写上去的。
但环境会变,经历会变,遇到的人事物也会变。
所以这些令人讨厌的标签,并不是固定的,更不是专属于她的。如果不喜欢,她完全可以用橡皮给擦掉,然后重新写上自己喜欢的标签。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骤然照进了白薇晦暗的心房。
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很浅的笑。
莫名,她觉得自己的心境豁然开朗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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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两人一起出了门。
叶知远对今天的行程守口如瓶,无论白薇怎么旁敲侧击,硬是不肯透露半个字。
搞得神秘兮兮。
既然如此,白薇干脆也不问了,默默跟他一起走出小区,在门口停了下来。
两旁的绿化带上种着高大的不知名树木,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们在小区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大众在公路边停下,叶知远带着白薇走过去,上了车。
司机跟他确认过目的地后,开启导航,往距离临澜最近的梧州市赶去。
白薇一头雾水地问:“去梧州干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双方家长的车都在,想开谁的就开谁的。
特意打车,实在是多此一举。
“因为如果开了车,”叶知远卖起关子,“就不好再开回来了。”
白薇:“什么意思?”
“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确实就知道了。
叶知远要买车!
而且还是奔驰!
站在4S店门口,叶知远说:“虽然我不能开车,但一个家庭却不能没有车,一直开父母的也不是个办法。”
“可车就是个代步工具,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白薇老毛病犯了,又开始心疼钱,“这种车不仅保险费高,保养也贵。真要买的话,要不就买个十万左右的好了。”
叶知远双手插兜,眉眼间透着小傲娇,“看不起我的实力?”
“那倒没有。”白薇表情认真道:“我就是觉得,既然决定要一起好好过日子了,还是精打细算一点比较好。毕竟以后还要养孩子嘛,要花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的。”
现在养孩子可不像以前,光给口饭吃,交个学费就行了。
如今大家都精细得很,不仅在吃穿上得讲究,还有各种兴趣班,辅导班。一个孩子相当于一个吞金兽。
目前他们夫妻二人的情况并不是十分乐观。
她没有稳定的工作,叶知远的包子铺虽然生意不错,但毕竟开在小地方,每天人流量就那么多,根本经不起大手大脚地花钱。
“我呢。”既然讨论到经济方面,叶知远也就顺势告知了白薇他的财物状况,“做完眼球摘除手术,拿到了一笔金额还算可观的赔偿金,以及从单位退职后,每个月也有抚恤金拿。再加上包子铺——就算以后养孩子,经济上也没什么压力。”
呃……
白薇从来都不知道叶知远拿过什么赔偿金,没人跟她提过,她自己也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有赔偿金很正常,这是他应得的。
只是白薇心里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犹豫再三,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给我看看,你的存款吗?”
若是外人,这么问可能会有点唐突。
可这是她老公,一家人,不久的将来还要一起生孩子养孩子,应该不算无礼吧?
白薇脚趾抠着鞋垫,默默等待他的回答。
好在叶知远一向行事敞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迟疑,直接掏出手机,把余额宝的存款亮了出来。
白薇两只眼睛紧盯着那串数字,快速在心里数道: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好吧。
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存款的数字,暂时压倒了她的不安全感。
“怎么样,”叶知远收起手机,“现在没顾虑了吧?”
白薇挠挠头,“那你想买哪款车?来之前有研究过吗?”
“先进去看看。”
“哦。”
他们走进4S店里,一名穿着笔挺西装,笑容可掬的男销售员立马迎了上来。
那态度,比见到自己爹妈还亲。
叶知远简单跟他沟通了几句,想看看C260L。
销售员赶忙先去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后才领着他们来到车前,礼貌询问:“是先生您自己开还是……”
叶知远指指身旁的白薇,“我夫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