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唐南晴到慎安院时,唐阿孃并不像红苕说的那么忙,正悠闲的修剪一盆万年青。

深翠枝丫的颜色与她那身玛瑙色蒲桃锦的曲裾深衣相得益彰,一水梨花木摆设的屋内更添明媚。

“南晴来了?过来坐。”唐阿孃含笑放下手中的金剪,对身边的小婢摆摆手。

“方才敏绾过来,她听红苕说了几句,你这几日要出府?”

湖绿深衣的小婢立刻搬走矮几上的物什,将红泥炉和茶具摆好,在唐阿孃身侧摆好软垫,无声退了出去。

“是。主君这几日不用婢侍奉,婢想每日做完书房的差事再出府。”唐南晴乖顺跪坐。

“夫君治丧时王家失礼,婢想替夫君前去谢吊。”

“先前是我想岔了,往后你不用称婢,你本也不是府中的仆婢。”唐阿孃含笑拍拍唐南晴的手,从茶筒取出一块茶饼放入茶渠,以滚轮轻轻碾压。

唐南晴如今煮茶手艺好了许多,实不敢袖手看着,赶忙直起身——

“还是婢……我来——”

“无妨,我煮茶也是为了静心。”唐阿孃含笑安抚她,笑眼里却带一丝轻愁。

“按说我不该拦你,只近些时日主君心情……他在理政大殿为水患之事和南地政务日夜不休的忙碌,我着实担忧他的身子。”

“不若你过些时日再出去,这几日先侍奉主君身畔?”

唐南晴听得心下忐忑,先前红苕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

红苕似知失言,脸儿刹那间变得惨白,好像下一刻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一般。

她斗着胆子小声问:“主君如今已被封为大王,他心情不好吗?”

不止红苕怕穆屹川,她也怕啊!

唐阿孃并未回答,反倒换了话题。

“儿郎二十及冠由长辈赐字是古礼,我儿清詹……就是你们口中的黎先生,却无字,皆因他追随的主君字庭钺,你可知庭钺的意思?”

唐南晴迟疑了下,按字面意思忖度:“朝廷栋梁之意?”

“你倒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唐阿孃失笑,语气却淡淡的。

“所谓庭下,乃庙堂之外,一把斧头,也就只配替主人披荆斩棘,连刀剑雅意也无,只是粗莽物件。”

“中京当年视主君为父不详的野种,虽要倚靠他来平定南地,却瞧不上他,赐字也要叫他记住,自己不过是个连庙堂都登不得的物件。”

唐南晴听得心惊肉跳,唐阿孃语气淡,碾茶沫的动作却像在碾谁的脑袋。

“主君乃是穆氏嫡子,出身高门,怎么会是……会是……”

“是啊,主君的阿母乃隐居羌为郡的前朝世家唐氏之后。”唐阿孃如今再提起过往,声音更听不出悲喜,只余淡漠。

“她带着唐氏在羌为郡八成的矿山份额为嫁妆,风光嫁入穆氏,可惜所遇非人,到头来身死魂销,连个清名都留不下。”

唐南晴指尖陡然攥紧衣袖,这种惨她想想就心底发寒,换成她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也是她不想留在高门大户的主要原因。

唐阿孃继续道:“彼时主君幼年失恃,那些虎视眈眈的畜生,为从他口中逼问矿山印信,以他阿母私通为由,将之逐出穆氏族谱,唐氏家仆死伤大半,主君被关在犬庄近十载。”

唐南晴听得心头微窒,怪不得她总觉得主君像獒,果然!

她心头沉甸甸的,红苕只透露点口风都那般惊恐,唐阿孃告诉她这么多,她,她还能活着出府吗?

“南晴,你当知主君待你与旁人不同。”唐阿孃没再多说,将勾勒出山水的茶汤推到唐南晴面前,语调更慈和。

“就也算我的不情之请,我只盼着你伴在主君身侧,与他多说说话也好。”

唐南晴垂下眸子,并未多犹豫,轻轻颔首:“阿孃的吩咐,我记下了。”

早在入府那会儿,她就知道,很多事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唐南晴到理政大殿的时候,厨房已经将午食送过来,只苦着脸站在殿外。

亲卫脸色也发苦,却不敢叫人进去,他们也怕主君饿坏了身体,可主君吩咐了不许人随意打扰……

“南晴!”亲卫眼尖瞧见她,如蒙大赦,赶紧推开殿门。

“你是来侍奉主君用饭的吧?你快请进。”

唐南晴:“……”她其实也想跟他们一样在外头站着。

大殿内,先前一直用金钩高高挂起的帘幕如今层层垂落,令得大中午殿内光线沉柔昏暗,有檀香淡淡漫开,略有些压抑。

穆屹川就斜倚在上首木榻上处理政务,一身素色直裾长袍,往日里慑人的锋芒敛得干干净净,只余过于颓唐的肆意。

唐南晴放轻脚步走到榻边,轻声唤:“主君,该用午食了。”

穆屹川惫懒抬眼:“告诉你这几天不必侍奉,你不是要去谢吊?”

唐南晴低着头,声音略沙哑:“侍奉主君更重要,我自当先办好差事再出府,也还不到沐休的日子……”

“你从哪儿来?”穆屹川听她声音不对劲,眉峰微挑,打断她的话。

“慎安院。”

穆屹川了然望着她,片刻后,伸手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阿孃都告诉你什么了?”

唐南晴被迫靠着他的腿坐下,仰头看他,再藏不住微微发红的眼眶,却不答话。

“主君不用午食,可是身子不适?”

他静静垂眸看她,像暂时收起利爪的狼,伏在暗处观察猎物的动容。

直等唐南晴紧张得坐立不安,才捏了捏额角:

“无妨,只是手腕旧伤遇着阴雨天,反反复复地疼,没什么胃口。”

唐南晴目光下意识落到他抓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上,上移一寸,便是一道几乎将手腕整个割下的伤疤。

她鼻尖泛酸,泪珠没忍住,顺着下颌悄无声砸落。

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都已没了亲人,这个男人甚至连美好的回忆都没有。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反握住穆屹川:“婢帮您按按,稍缓些吃些东西好吗?”

穆屹川无声轻呵,这小女娘如今自称变幻多端,他已懒得纠正,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神色。

看样子,阿孃的话她信了。

“可怜本王?”穆屹川轻嗤,“哦不,如今该称孤了,整个南地乃至将来天下都会是孤的,无论你听到什么,孤都不需要你可怜!”

唐南晴辩不过他,也不想分辨,顺着他的情绪轻声安抚:

“唐阿孃只问我庭钺二字的意思,您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他拭过她湿润的眼角,檀香的味道沾染上了轻柔的压迫感:

“你的一切,孤都想知道。”

唐南晴心口轻轻一跳,声音却依旧甜软:“自古庭便是中堂之意,我虽愚笨,却也知中堂便是庙堂。”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好的防护是进攻,钺比盾更能守护您的子民,庭钺是国之重斧。”

她仰头与穆屹川对视,叫他能在昏暗中看清自己的诚恳。

“它不该成为耻辱,该像您手腕上的伤疤,虽带来了伤痛,看起来可怖,可无论过去,现在,将来,它都只会是您的荣耀。”

穆屹川手腕猛地一紧,下意识紧紧攥住她在自己腕间轻抚的柔荑,像突然回到那个从犬庄笼舍逃出来的夜晚。

被灌进口中的虎狼药让他浑身似火烧,也释放出他心底的凶恶,早将一切都燃成了灰烬,只剩黑暗。

可如今,这小女娘噙着泪,轻轻软软的几句话,就叫这灰烬起了余温,晃晃悠悠浮起一抹小火苗,烧得他心尖又暖又疼。

他微微倾身,掌心覆着她脖颈摩挲,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

“孤也会一直是你的荣耀,对吗?”

她没有直接应承,也没有干脆回绝:“您是南地人的英雄,侍奉您,自是我的荣幸。”

穆屹川目光始终没移开,她如今的模样,比那夜与王二牛亲吻时的缱绻还要顺眼。

唐南晴替他把榻边滑落的薄毯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腕:

“旧伤最忌阴湿,主君少劳神,用过午食,歇个晌儿,疼痛总能缓一些,我去为您煮药包热敷一下可好?”

“去吧。”穆屹川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这小女娘果真与那些武将一般,倒都挺为他早已不在意的过去心疼。

待厨房的人进来接替伺候,唐南晴行礼告退,走出殿门。

穆屹川听着她脚步声渐渐远去,眸底的颓唐懒散重归冷沉。

挥手叫人都出去,他指尖好整以暇摩挲着榻沿,唇角勾起玩味又幽冷的弧度。

“将南晴为王二牛谢吊的事散播出去,既她不惧流言蜚语,也别落下了——尤其是明裕郡码头船只那边。”

暗处传来低低的应诺声,而殿外阳光正好处,唐南晴已擦干脸上的泪痕,表情恢复宁静。

她准备先回书房一趟,请红苕的阿父代为备驴车。

这时节晴天不多,她得抓紧把东西先送回家,回头主君心情好了,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登门谢吊。

至于去侍医那边去药包?哦,男人哪儿有自己的正事要紧。

当然,方才她对穆屹川的心痛和怜惜都是真的。

府里任何一个有城府的人她都骗不过,红苕都比她有心眼,她也只剩真心实意了。

但爷爷奶奶的话她记得很牢,怜人之前,必先怜己。

越清楚唐阿孃那个故事背后的可怖之处,她越清楚,这雕梁画栋之处,从来都不是她这种智商能玩得转的地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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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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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寡被接入王府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