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南地盛夏,雨总没个停的时候,湿热跗骨,总令人心浮气躁。

素来活泼的红苕话都少了些,夜里总翻来覆去,唐南晴也被她扰得睡不好。

但唐南晴知道,红苕如此非是耐不住暑热,更多是因为她阿母似打定主意叫她嫁去湘皋邑。

红苕心生郁结,唐南晴也不好雪上加霜说什么。

进了六月中伏,府中循旧俗祠社后,上下都清闲许多,正是避暑蛊的好时候。

偏当值时,唐南晴也紧张,更无法好好休息,只能生熬,每日精神不济,连按少禾阿嫂给的名单去送谢礼都顾不上。

祠社后两日,羌为郡的陵水分支有决堤之危,穆屹川亲自带人前往赈灾,唐南晴这才得以偷个闲躲懒,趁打扫书房时躲在角落小憩。

可穆屹川人虽不在府里,却仍似凶猛野兽,总带着阴影入唐南晴的梦。

梦里穆屹川紧紧擒着她腰肢,后颈,甚至唇舌,凶狠地掠夺她的呼吸,无休无止。

她身体每一处都成了他逞凶的战场,嘴唇发麻,喉咙干涩,感受耳尖和脖颈不断被啃噬的刺痛,慌乱又迷茫。

她想问为什么,沙哑嗓音却碎在更狂乱的勾扯中,叫她一个清楚的字都说不出。

是她还不够顺从吗?为什么他连亲嘴都这么凶?

从酒肆亲到王府,一抹嘴就黑着脸下了马车离开,扔下她腿软好久才尴尬下车。

梦里唐南晴胆大些,狠狠鼓着腮帮子跺脚,骂这些该死的不长嘴生物。

盛夏午后,蝉鸣阵阵,穆屹川风尘仆仆从羌为郡回府,本该去理政大殿先处理挤压的政务,可行至殿前,他脚步一顿,转身去了后院。

踏入书房,穆屹川眼神一转,就从书架后的角落发现了一截褚色裙摆。

他无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向伏在矮案上熟睡的唐南晴。

见小女娘睡得脸颊泛起薄红,他眼底惯有的冷凝肃杀方要散开,就听她轻声呓语——

“……嘴瘸…王…羔子……”

穆屹川:“……”

他虽是高门嫡子,但从小在野犬堆里跟那些世家子眼中的下等贱种一起挣命,对骂人的话比平民百姓知道得还要多,自然知道唐南晴在骂什么。

不用细思,他也猜出这小女娘在骂谁。

按理说该生气,偏这软糯糯的骂却让他眸底冷意消弭,只哭笑不得。

穆屹川惬意靠在矮案旁的凭几上,扫过唐南晴微张的唇瓣,不由得想起马车里混乱又失控的吻,眸色点点转暗。

那日她被吻得喘不上气,浑身发软,他一路细看,百般寻索,却始终不见她露出曾经的缱绻风情……

书房内没放冰鉴,暑气蒸腾,唐南晴睡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几缕乌发贴在莹白颊边。

穆屹川抬起手,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随意在她下颌和唇角轻揉,晦暗目光难得也有些不解。

面对他,她从来只有迷茫和忐忑,梦里也不忘骂他,对外头的野男人却笑得欢畅。

穆屹川在她唇角反复摩挲,这小女娘看似性子柔软,掰开揉碎后,身上却有种微弱却连绵不断的倔强。

像花圃精心伺弄的花儿,看似花瓣娇嫩,仿佛可随手碾碎,伸手却会被刺到,叫人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是好。

唐南晴本就睡得不踏实,梦里逼仄窒息的触感尚在,骤然被唇角的力度惊醒,抬眼便撞进穆屹川垂落的深邃眸底。

“主君……”她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屏气凝神慌着手脚跪坐好,欲行礼。

“你请府里的厨子为你准备了新舂粟麦和干茅麻布?”穆屹川指尖往一侧去,缠绕着她细软的长发,打断她的话。

“准备亲自上门谢那些送丧仪的人?”

南地习俗,吊唁之后,本该由家主素服登门谢吊。

但王家人分毫礼数未尽,唐南晴一个新寡不好空手登门,只能按古法准备凶礼,以凶冲煞,免得上门吊唁的人为丧事阴气所冲撞。

“是。”唐南晴努力稳住呼吸,小心翼翼解释。

“王家失礼,我却不能不知礼,若无先前兼祧一事,我早该登门道谢。”

“你应该知道,丧葬事宜,有中人可替你行事吧?”穆屹川发现了她的怯意,慢条斯理道。

唐南晴渐渐平复惊吓,垂眸遮住情绪,“若用府里发我的月俸去请中人,与主君助我有何区别?”

穆屹川下意识想道,那就用处理‘王二牛’宅田的银钱去。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觉得‘王二牛’三个字说说都晦气,心头的火气又开始弥漫。

“你一个新寡,若贸然登门,就不怕引人误会?”穆屹川缠绕她长发的修长手指转而抬起她的脸庞,四目相对间,清晰凛冽的话染上暧昧。

唐南晴大概是梦里的情绪还未散尽,更加猜不透他狗一阵猫一阵的脾气,心头微堵,便直起身后仰,避开穆屹川的手。

“主君是指外头会有不好的传言?”她声音微微拖长,染上几分软绵绵的凉意。

“那有什么怕的,府中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还少吗?”

诸如漂亮不安分,蠢笨之类的闲话两辈子她都没少听,小时候也哭过。

但爷爷奶奶告诉她,没有笨人就没有聪明人,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她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只尽力让自己活得漂亮开心就好。

穆屹川察觉,她身上那些藏在柔软下刺又冒出来了,刚要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亲卫的禀报声——

“主君,中京传来诏令,中贵人已在理政大殿候着,黎先生请您过去。”

穆屹川眼神倏然凌厉,见唐南晴缩着肩膀往后躲,才又恢复平静,心知是他让人带去中京的话,殷王那边有了反应。

他起身,捏了捏唐南晴俏白的小脸:“你这几日就在书房,不必去前头侍奉。”

唐南晴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儿了。

她怔忪好一会儿,才从袖袋里取出那两块竹片,还有穆屹川给她的腰牌玉佩,定了定心神,往厨下去。

既主君身边暂时不需要她,如今也不怕被王家人抓回去,也许她该去向唐阿孃请个假,回家收拾些自己的近身之物,也方便少禾阿嫂和女止阿嫂讲宅田出手。

唐南晴疾步往厨下去问询托请采买帮忙准备的东西时,穆屹川不紧不慢踏入了大殿。

来人穆屹川认识,是殷王身边的十常侍之一柳孟。

当年中京封他为庭钺侯,也是柳孟来传召。

柳孟生得一张和气圆脸,人矮墩墩的,不胖不瘦,扔哪儿都似不起眼,可一笑起来,那份和气却叫人格外舒坦。

“恭喜钺王,奴奉陛下诏令,特为您送来藩王印和就藩诏书。”

柳孟从小黄门手里将提前准备好的托盘接过来,恭敬举过头顶,含笑道:“陛下亲口所言,当初赐您庭钺二字,实至名归,无需翁主南嫁至此,也该早些将属于钺王的东西送来,免得叫您等急了。”

一旁的黎清詹眉心微微皱起,还算内敛,只担忧又心疼地看了眼奶弟。

先前跟穆屹川去羌为郡赈灾,这会儿还在府里没走的几员大将并亲卫表情却都难看许多,面上止不住的愤慨。

殷王当初送庭钺二字,可没怀什么好心,送来藩王印却口口声声叫钺王,而无尊称,恶心谁呢!

柳孟仿佛看不出殿内紧绷的气氛,依旧恭顺温和:“陛下还吩咐,南地平定入藩,又即将与北朔结亲,实乃双喜临门,当贺!”

他一拍手,十几个小黄门将几十口箱子抬进来。

“陛下特意赐下金线十斤,绣娘二十,贡锦百匹,特为南钺军缝制新旗!”

这下子,不止在场武将和亲卫脸黑,黎清詹都冷着脸刷一下合上铁扇,脚步下意识上前,挡在穆屹川前面。

贡锦多是蒲桃锦。

按大景制,除皇旗为千金一匹的蜀锦所制,藩王座下军幡多为稍差一筹的交龙锦,而蒲桃锦只为普通王侯所用,这已是明晃晃的羞辱!

偏柳孟低着头,似完全感受不到殿内的肃杀。

“陛下体恤南钺将士浴血,另命奴押送钱粮,船泊在明裕郡码头,专供钺王犒赏三军。”

黎清詹正要开口,被他挡在身后的穆屹川先轻笑出声,问柳孟:

“殷王是不是还说,要用你的首级来犒劳本王的功劳?”

他这话一出,黎清詹倒冷静下来,又摇起铁扇,只是脸上的浅笑带着几分杀气。

旁边几个武将和亲卫脸上的笑与他如出一辙,一副很乐意替主君取犒劳的模样。

柳孟笑意不变,额角却渐渐沁出冷汗,“奴不过是卑贱之身,如何当得起‘犒劳’二字,为钺王所赐的婚事才是陛下的恩赏。”

穆屹川点点头,玩味道:“听你这意思,不用本王尚明裕翁主了?”

“钺王说笑,您才是南地藩王……”柳孟头皮越来越麻,脸上的笑意几乎绷不住。

虽他清楚此行是为羞辱钺王而来,也做好以身饲虎的准备,可钺王这反应,却比要命还让人心底发凉。

他干巴巴地继续道:“薛氏女再尊贵,也是您的王后,如何能用‘尚’字,自是以您为尊。”

“哦,那本王懂了。”穆屹川笑得更加肆意,起身来到柳孟面前,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一副欣然受领的模样。

“陛下是想用明裕翁主的首级来犒劳本王的功劳?本王若不笑纳,怕是要令殷王觉得庭钺二字名不副实,倒算本王不忠了。”

明明穆屹川也没用多大力气,柳孟却蓦地腿上一软,噗通一下跪地,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此行平安回去,薛氏女却尸首分离,坏了陛下和薛国师的大事,他全族都别想活!

柳孟声音极为艰难的从干涸的喉间挤出:“大王您,您已是南地大王,庭钺侯已是过去,大王……实不必追忆过往。”

不多时,柳孟并一众黄门,被亲卫 “客客气气” 拖拽出去。

南钺军左将军梁子真一脚踢翻殿中央的博山炉:

“简直欺人太甚!那老杂碎羞辱谁呢!”

右将军蓬平红着眼,单膝跪地:“主君!属下愿领兵北上,跟他们拼……”

“慎言!”黎清詹不太走心地低喝几人,先让几个武将退下,表情思忖,跟在穆屹川身后一起走向观荷台。

“看来那些停留在码头的船上,就是殷王要送南钺军的犒赏,若我所料无误,应当是东昭送来的,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中京和北朔乃至东昭必然是联手了,如此大的动作,可能只是用一个薛氏女来李代桃僵?黎清詹不信。

穆屹川捻着鱼食撒入荷池,冷冽的声音懒散:“军旗是中京给的,犒赏是东昭酒粮,王后是北朔薛氏女,这还不够?”

正往深里琢磨的黎清詹立马转过味儿来。

“他们是想叫天下人皆知,南钺在中京、北朔和东昭之下,早晚会被这三处瓜分……”

乱世最重民心,一旦叫军中将士和百姓觉得南地不安稳,只需稍折腾出些波澜,就会有大量人口流失,届时南钺就真成了一盘散沙。

他冷笑一声,对穆屹川拱手:“我这就去明裕郡,主君只管静等属下的好消息!”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这个军师是病猫了。

想暗中挑拨民心是吧?他非要让这些混账肉包子打狗不可!

看着黎清詹意气风发远去的背影,穆屹川懒散靠在栏杆上,望着池里争食的游鱼,心思根本不在那些算计上。

他这位奶兄聪慧过人,只是凡事习惯往复杂里猜,一旦抽丝剥茧开来,绝不会出岔子。

他在想方才梁子真那几个人,他们愤慨心疼看过来的眼神着实叫人毛骨悚然,但若是换成南晴如此……

“来人,去请唐阿孃过来!”

他好像摸到碰触那小女娘内心的路子了。

翌日,难得无雨,天朗气清,热烈的阳光将晨雾尽数照散,暑气携着细小尘埃,顺廊檐打着旋儿飞舞。

唐南晴抹着额头上的汗从北侧梢间出来,采买送来的东西暂时放在了那儿,叫她好一顿收拾才理顺。

她打算去跟唐阿孃告个假,请红苕的阿父帮忙赁辆驴车,拉回家。

在告假之前,趁着今儿个日头好,她得先把书房的竹简都摆在廊庑上,去去湿气,免得竹简阴湿久了会坏掉。

她刚拐到书房前的廊庑上,就见红苕已经将竹简摆满了栏杆,正抹着汗提水准备洒扫呢。

“诶,南晴你怎么还在这儿?”红苕见着南晴,抢先脆声开口。

“你不是要去找唐阿孃吗?快些去吧,迟了唐阿孃说不定要出府了。”

“辛苦你了,我先跟你一起打扫完书房再……”南晴一边道谢,一边想抢红苕手里的葛巾。

红苕瞪大眼,蹦跳着避开,先左右看了看,才凑到唐南晴跟前,小声道:“天老爷,你就算帮我个忙,就叫我在这儿好好忙活几日吧!”

南晴不解问:“是你阿母又来催你了吗?”

“那倒不是。”红苕咧出一抹灿烂的笑,声音却更小了些。

“中京来人,羞辱咱们主君身份卑微,主君雷霆大怒,如今府里人人自危,借我阿母几个胆儿,她最近也不敢提这事儿咯!”

“啊?”唐南晴听得一愣一愣的,“主君不是世家子吗?怎会被中京来人羞辱?”

望着唐南晴满脸的疑惑,红苕眼神闪了闪,又赶忙垂下眸子,抖着心肠,声音虚实掺半,细若蚊蝇——

“主君确是世家子不假,却是在狗笼子长大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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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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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寡被接入王府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