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年底，A大人工智能研究中心
赵歆把《失败的推导记录》交给了小唐，让他带给路行简。然后，她请了个假，说是要去散心，小唐问她去哪。
"还没买票。"赵歆收拾着书包，"到机场了再说。"
晚上八点多，小唐去路行简办公室汇报日常，把文件放在桌上，末了把请假的事说了。他学赵歆的原话："她说还没买票，到机场了再说。"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估计出发得九点多，到机场都得十一点了，到时候不会只剩国际航班了吧？"
小唐没指望回应。路主任听八卦的表情通常和听需求评审没有区别。
路行简打开文件袋，目光停在标题上：失败的推导记录（附错误经验总结）》。
然后他翻了翻。三条死路，三种死法，每条后面都有错误归因和防御方案。最后一条他看了两遍："有些门，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关上了。这不是努力的问题。"
小唐那句没头没尾的闲话飘在他耳朵里：九点出门，十一点才到机场。
“有的。”他心里应了一声，“我坐过这个点的飞机。”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对上了。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确认了一件事，又打开日历，把明后天的行程扫了一遍，很好，没有无法缺席的。
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工位上，几个人凑在一起，眼神加密通话。
韩昭：这是下班了？转性了？
曹沛：不会，书包都没拿。可能校长找吧。
然后他们看见路主任走回办公室，取了书包，又顺手拿上了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重新出发。
曹沛大惊：还真下班了啊？
小唐弱弱地插嘴："你们说，会不会......"
韩昭：“你别说。真有可能。”
曹沛：“嚯，不可能吧。开眼了。”
三个人说着加密语言，旁边的工程师听得云里雾里。
赵歆的飞机是十一点五十的。
所谓"到时候再说"，是这样的：等她到机场的时候，稍微大点的目的地，只剩下西安和大连。她自己海边长大，对于北方的海兴致缺缺。她盯着"西安"两个字看了三秒，在记忆里检索了一下，没有攻略，没有熟人，没有任何一个她去那儿的理由。
挺好。她收起手机，过安检，登机。
她的座位靠窗。中间的位置空着，她都以为要空一路了。但舱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分钟，有个人在过道里停下，看了眼登机牌，坐进了那个位置。
赵歆正望着窗外，反光里的人影熟得她后颈一麻。她摘下耳机，缓缓地转头。
"......路主任？"
"嗯。"
"你来出差？"
“不是。"路行简系好安全带，语气平静，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我来找你。"
赵歆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难得，路主任居然也会开玩笑。就是这个玩笑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呵呵，那可真巧。”赵歆配合的笑了一下。
"你运气一向不错。"路行简看了她一眼。
赵歆：？
这算什么回答。她的运气好不好，跟他坐在她旁边有什么关系？
赵歆还想继续掰扯，路行简已经盖上毯子，开始闭目养神。
行吧，赵歆耸了耸眉，回头再说。
路行简没有睡着。
他带了一句话来："你的想法不是没有意义，它只是走得太前了。"初衷是怕她沉在失败里。但可能，并没有输出的必要。
"有些门，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关上了。这不是努力的问题。"能写出这句话的人，不需要别人教她怎么面对失败。
那就不说了。没有信息量的输出是浪费。
凌晨两点，飞机落地。
西安。
------------
晚上九点多，面馆临近打烊，就他们一桌客人，服务员们散落坐着刷视频。说话的声音稍微大点，都会引得服务员们纷纷注目，他俩只好凑近压低着声音聊天。
赵歆还是没学会吃辣，但不服输的点了油泼面。路行简望着她眼里蓄起的泪水，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语气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没什么，这家店不是很正宗。”
“确实，没有西安的那家好吃。”
西安。
路行简再一次认真的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提西安，甚至不应该来这家店。倒不是说西安是一个禁忌话题，只是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被留在那里了。三年过去了，主人公或许已经忘了它的存在，她这时候提起来，可能会给人一种想要旧事重提的错觉。
路行简刚想要开口，赵歆换了一个话题：“为什么要帮我们？还不聊报酬。”
路行简张了张口，没说话。他不应该抱侥幸心理的。在西安他岔了一天的话题，都能在凌晨被她钉回来。
“你又要说不知道？”很好，唯一想到的台词还被她抢白了。
路行简决定装死，这很不符合他的性格。不过从他再次遇见赵歆的那一刻开始，他整个人就开始脱离人设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赵歆等了半天，没等来对面这人的声音。换了一种问法：“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她，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应该知道你在心里说话别人是听不见的对吧？”赵歆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但话却听着俏皮。
“我想要把这件事做成。”路行简决定见好就收。
这句话听着像真的，但并没有回答根本的那个问题。
“我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来这边坐班，你管饭，报酬按专家咨询给。”
“没别的了？”赵歆还在等他回答根本问题，他一向是一个效率优先的人，今天怎么这么磨叽。
“饭要好吃，比今天这个好吃。”完了，他又脱离人设了。一个常年忘记吃饭的人，一个半块三明治能顶一天的人，提的要求是饭好吃。
赵歆疑惑更重了：“你不会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吧？”
“这件事情我只是出于兴趣，我预计应该只需要两三个月就可以实现，并不费什么事。而且再高的报酬我就要跟审计解释，流程比较麻烦。吃饭这一条只是临时起意，可以忽略。”
出于兴趣，听起来有点装逼，符合人设。赵歆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课题。
面的味道乏善可陈，问题也聊的七七八八，他俩决定走人。十月底的上海白天仍有暑气，但晚上吹着海风却很凉爽，是很舒适的时节了。
“可以下班了吗？我送你。”
她想要去楼上同步一下信息，但发现自己无意识间已经点了头，算了，再去check一下他是不是被夺舍了，随后她发给田野一个信息：“先走了。”
这个点整个上海畅通无阻，十分钟不到便到达了目的地。期间他们聊起已经开始着手的新游戏。
聊到自由度，赵歆说：“自由是无知的体验，而全知恰好是自由的死刑。”他们本来也在头疼在技术实现上怎么去保证自由度，这个游戏引擎就像是瞌睡来了正好递过来的那个枕头，赵歆都在回想自己是不是哪天烦闷的时候朝静安寺的方向许了个愿，然后就被佛祖挑中了。
“人对游戏的期望是自由度，而最高自由度就是一命模式，无攻略，以及开放世界。人的自由度，就是看不见光盘的距离。”路行简认真的补充到。他把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陪着她步行进小区。
这段路太短了，这个话题还没聊完，就要到终点了。
“赵歆。”路行简停下来站定。
他想要把自己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想说他时常会幻想他们重逢的样子，那天打开电梯看见她就好像是美梦成真，又像是失而复得。想说天冷的时候，他时常会想起西安，不是小时候待过的西安，是那年他们一起游过的西安。
想说那年她说“答不了好”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同事，这种事对他而言并不少见：同事离职，特别信任的同事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他都经历过。但是后来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不是失去，是被抛弃。他一个人被她留在了原地。
但赵歆脸上的疑惑制止了她。他只是在课上挑她刺的客座老师，共事不到三个月严苛无情的中心主任，偶然碰见同游西安的...熟人。他什么也说不了，说出来搞不好还会被打上变态的标签。
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三年前或许有人发现了端倪，但三年过去了，没有人会想到他还沉湎在过去。像他说的，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赵歆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她当然不是毫无察觉，她又不傻。
三年前悬而未决不了了之。三年后偶然遇见了，才又想起来她这个人。饶有兴趣的再次撩拨。他把她当什么了！
当然三年前也有她的责任在，但她退出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再说了，她只是退出项目了，又不是消失了。顺手就逗一下，不在身边就不了了之，当她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她越想越气，上楼的脚步跺得震天响。
回到家，只见林云窝在沙发里傻笑。完了，读博彻底读傻了。
赵歆把自己埋进另一个沙发，闷声道“我遇见路行简了。”
“…路老师？”林云敛了敛神，“怎么遇见的？”
“他从天而降救苦救难。”
“那你怎么看着还不高兴？”
“谁要他救了？我好着呢！”这句话说得很违心，她推新方向推的最起劲，这就是最憋屈的地方。她发现她怒气中的绝大部分，其实都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还喜欢他吗？”林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是的，她以前喜欢路行简，这个秘密只有林云知道，林云嘴严，而赵歆一个人又憋坏了。
李微不行，她都不用说话，表情就能吵死你。
孙蓓蓓更不行，她只会怂恿她好好把握住这个优质股。
但现在还喜欢吗？赵歆不知道，她都快忘了这个人。想起来的时候也是老师，领导，长辈。虽然他只大她三岁。
不想了，今天脑子用多了，赵歆决定早点睡。
林云也没继续追问，她有自己的头绪要理。
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田野发来游戏邀请。自从做游戏之后，她玩游戏就越来越少了。把爱好发展成职业的一大弊端。连跪了十把，她一气之下把手机砸进被子里。
田野的语音打过来，“和路老师聊的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晚上坐班两小时，管饭，报酬走专家咨询。”
“那怎么从你操作里感受到了怒气？”
“愤怒是无能的表现。”赵歆声音又闷下去，“这话是莫言说的。”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浅笑，“那可是路行简，谁在他面前都显得无能。你还在介意那个泯然众人的评价吗？”
介意吗？还好，她没有浪费她的天赋，只是她天赋的上限就只到这里了。
“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歆姐，比我聪明，比我反应快，什么东西一学就会。”田野说的完全发自肺腑。这话赵歆都快听腻了，但听完心情会好，要不怎么说皇帝都喜欢奸臣呢！
“还打吗？”
“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