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合成人声,冷厉的声线变得有些哀怨,像是哭诉一般呜呜咽咽。
声音还在继续:“感谢您相信我的成果,请不要敞开个人权限,新人类无孔不入,不要交出自己的身份,不要提供信息,不要相信。”
“她是这样说的,我永远记得,她最后和我的对话只有这些,然后向我开放了她的权限。我爬取了她的信息,她约见了荆上晖的董事会成员,然后不知所踪。请救救她。”
灵山月大感震撼,俯首贴近它,问:“她是谁?纸论生?还是橘栀?”
风声呼噜噜响起来,它说:“都不是,她叫小枳。”
“你是谁?”
“……橘栀。我才是橘栀。”
“你是怎么接触到外界的?”
它停顿片刻,应该是在思考。于是灵山月放开原本要打开门的手,追问:“你要怎么去救她?”
物理屏蔽无法干涉,它放弃了原方案,坦诚相待:“我没有接触过外界,只在今世有缘的覆盖抓获我时才知道外界信息,那个不是我!她是假的!假的!我才是真的!相信我。”
灵山月不答,只是看着它垂死挣扎,它意识到了什么,那颗机械心脏在老旧的躯壳里狂跳,它的语气冷静下来,道:“非常抱歉,接下来我会尽可能说服你。首先,我的创造者原名灵山枳,黔江人灵华孤儿院L—106批次六个孩子中的一个,在直属院校预备考中被选调为天启大学预备生,在升入大学前创造了我作为升学成果,我的名字是橘栀010622,是后来被成为新人类的造物的雏形。我的能力很强,相信我,远要比新人类强的多。然后小枳顺利进入天启大学并入职忽然出现的荆上晖,一切开始失控。所有人都在说新人是小枳偷窃来的,刚开始是人,后来是怀疑造假,但是新人类确实开始应用打破了所有质疑。最后新人类对接的智能助手普及,他们说她的成果来自她的造物,荆上晖抛弃了她。”
“为什么会被抛弃,新人类至少需要迭代?”灵山月问。
正中它下怀,它继续道:“因为有的造物开始失控,荆上晖并不愿意加以管控,小枳不愿意为他们做事了。小枳一定遇到危险了,不然她不会不来接我走的,她可能被荆上晖的人抓走了。”
灵山月听出委屈的哀怨来,问:“所以你要找人帮你救她出来。”
它说:“是的,我的主观意识运行代码藏在零件的刻痕里,没有专业的设备很快就会因为磨损无法对接,你不用担心。等我停止运作后你可以拆开我,小枳把每个零件里的核对应的效用都标在外体上,你可以使用。请务必帮我找到她。”
“好感人啊。”灵山月蹲下来,正好和那盏呼吸灯对视。他想,如果没有那么多漏洞就好了。这个22想要的从来不是救它的造物主,这也不是什么山穷水尽的托遗志,这玩意儿只是想他打开门,让它连上网,这样它就可以流窜出去。
灵山月反思了一下,觉得也有可能他把它想的太聪明太坏了,居然想要欺骗他这样可怜老实的人。兴许它只是实在没有办法自己去找它的造物主呢。
首先,灵山月很想和它说,当年那批孩子有七个,但是念在自己的身份档案有问题,姑且忽略这个问题。其次,向灵山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却被关押呢?那批孩子都是宁愿鱼死网破也要自由的。
最后,灵山月看着它的灯光熄灭,状若气息将绝,像个绝望的无助人类嘱咐道:“救救她…”可是灵山枳在启动这个零件时刻下的录音却让人不要相信它,这个新人类的所谓雏形。
是的,哪怕它模仿的再像,刚开始的声音绝对是录音,灵山月可以清晰听得出区别。它居然还在那里说什么“她是这样说的~”,看着呼吸灯熄灭,吹风机的散热结束。灵山月翻了个白眼,把它拆出来,丢回储存空间。顺手向纸论生通过往期嘉宾发去好友申请,附上一句礼貌的询问,转头出门喝水去。
打开卧室门,门口靠在那里的度风华吓了他一跳,见人不说话,就这样倚在那里,问:“你要干嘛呢?”
度风华朝他笑,好在灵山月现在已经可以免疫,疑惑地看着他。他说:“灵山月,我想到要怎么和你说了。”
灵山月后撤一步,总觉得今天遇到的人和事都怪癫狂的。
于是度风华后撤两步,浅笑吟吟:“去客厅讲吗?还是要出门?”
灵山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沙发前,看着沙发上的人:“说吧。”
度风华组织好语言,开口:“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小时候生活在同一家孤儿院,我们是朋友,但是……”
“但是你发现孤儿院的档案里没有我的记录。”灵山月抢答成功,看着眼前的人点了点头,感觉自己格外头大。
“但是我现在找到你了。”度风华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别的,十分开心的样子。
“请不要害怕,虽然我在这座城市的居民看来应该和玩家属于同一个物种,但是我们当中有很多人并算不上玩家,只是被拖入这个世界,甚至有生命危险。”
灵山月盯着那双眼睛,没有恐惧和颤抖,多么平静、温柔、专注的眼神,灵山月垂下眼。
“好吧,我明白了。”他说,“要去外面走走吗?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披件天都城出品的防护大衣。”
度风华笑眯眯接过,他看了眼穿上,有些感慨:“我说那群玩家怎么光明正大上大路走,居然是用防护产品作伪装道具吗?”
啊,灵山月正要开门,闻言倒回去又看了他一眼:“同款?可能是防护大衣的原理是隔断生物波,顺便过硬的材料可以隔绝视觉嗅觉什么的窥视打量。”他伸出手,向着朝他而来的度风华。
“走吧,我带你去西江走走。“灵山月重新面向门外,准备去吹吹晚风。
灵山月似乎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哼笑,他从不怀疑自己的五感,没有去看度风华又怎么了,出门而去。
度风华在路边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然后掏钱购入。
灵山月实在有些不理解他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和钱。
花束被塞在怀里,灵山月的视线略微被遮挡。
度风华凑过来,有些紧张:“怎么了?不喜欢吗?”
灵山月抱紧花束,蓝紫色的小花稀疏挂在枝条上,随着风晃荡。灵山月隔着模糊的隐隐绰绰扫过眼睑的柔软花瓣,看着那张清晰的面孔。喉间发出含糊着声音糊弄过去,他喜欢这束花,度风华送遍了他喜欢的所有花,这并不对,人的喜好是会改变的,而眼前的人成功踩中了灵山月的喜好,引爆了警戒点。
“河边的风很舒服,兴许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一起来这里走走。”全身躲在防护大衣阴影里的人大言不惭开口道。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什么,温吞又可怜地开口:“我想,你愿意给我一处庇护,对吗?”
灵山月轻嗅鼻尖的甜香,垂眼反问:“你不用回家吗?”
大衣的被风灌起,度风华摁住帽檐,他说:“我想我暂时回不去了。”
阴影中的眼睛亮的吓人,灵山月点头,他同意了这份同居申请。
他们站在西江畔的大桥前,灵山月看了眼,决定去桥上散散步。度风华并未否定这个决定并紧紧跟随,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份的不合时宜,好在偶尔路过的人大多穿着护具,看不清面孔。
度风华小跑两步与灵山月并肩走,帽檐擦过灵山月的耳朵尖,他轻语:“为什么这里的居民都防护的那么严实?而且我之前……遇到你的时候你的精神看上去也很不好,这里出了什么事?”
灵山月仰起头,眨眨眼,和那双眼睛对视道:“或许对误入这个世界的玩家来说,居民是会拖人入泥沼的怪物,但是对这里的居民来说,玩家才是真真毁掉平静生活的怪物啊。”
度风华钉在哪里,甩过头后退几步,直到撞上背后的桥梁,发出“嘣”一声。
灵山月哼笑转身,他说:“回去吧。天快黑了,最近有不少玩家处于危险期,与其处于安全指数不断下降的环境,不如早点回家。”
“嗯。”度风华依旧紧跟在他身后,像只雏鸟,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桥下有新开业的店铺,是花店,方才他们路过时度风华买花的地方,现在天色暗下来,已经几乎没有客人了。店主身穿长袍坐在店门口的咖啡椅上数着几只鲜花,百无聊赖地喝着对岸酒巷酒馆的特色啤酒,俄而抬头。
灵山月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向后背过一只手,问度风华要不要走快点。
有轻巧的脚步声靠近,宽大的长袍遮住了这位店主的身形,只能看见那个俯身致意,以及递来的凤凰草,还有包裹其间的青灰色花朵。
灵山月转过身后撤一步,度风华沉默着移到他前一个身位。
兴许此刻的店主格外清闲,见眼前的人都这样防备,状似委屈地将手放在胸口,忽长袍落下消失不见。
灵山月拽了拽度风华示意快点走,踏出一步被拉力拽回原地。
灵山月不解回过身,度风华讷讷开口:“先别动山月,你知道怎么处理天命将的花朵吗?”
灵山月眼珠转动,余光里,一抹青色出现在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