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我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了整栋楼最让人眼红的B班。
实验班,重点班,学校的脸面,老师嘴里最金贵的几个班之一。
可我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想知道,那天在小卖部撞翻她水瓶的女生,究竟在哪个班,还能不能再遇见。
按学校的规矩,关系户插班不能直接进,要先在分配好的班级待一天,等人数统计完,第二天再正式转入。
和我一起从F班转去B班的一共四个人:
一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女生,一个白净挺拔的男生,一个微胖的男生,再加上扔在人堆里不起眼的我。
“B班满员,没有空桌,你们去三楼搬旧课桌。”
教导主任站在走廊里,声音冷硬,像在打发几个多余的人。
我们四个人拖着掉漆、摇晃的旧课桌,在楼道里慢慢挪。
木头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一路划过去,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格外扎耳。
本就因为插班而生出的自卑,被这道声音扯得更沉,更显眼。
走到B班后门,我们不约而同停住。
没人想第一个敲门。
门后是一整个班的优等生,是规矩,是目光,是我们这种靠关系挤进来的人,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直到教导主任远远扫过来,厉声一喝:
“杵在那儿干什么?还要我请你们进去?赶紧进!”
我抬手,指尖落在冰凉的木门上。
轻轻敲了两下。
“吱呀——”
门轴干涩地响,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被放得很大。
门口立着三个身形很高的女生,看见我们,眉梢都挑了起来。
我也愣了一瞬,恍惚以为自己闯进了高三的教室。
“谁啊?”
讲台上一道声音压下来,我才猛然回过神。
我们莽撞地,打断了老师训话。
这个老师我见过,在F班楼道里。
傲慢,刻薄,一点就炸。
我心里早有底。
早上主任找我谈话的画面忽然跳出来。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沉得闷人:
“宋凪,B班是学校的招牌,你父母特意托我安排,别给他们丢脸,好好学……”
我盯着他桌上那盆蔫得垂着叶子的绿萝,一直点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走廊外,“B班”那块金属班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下意识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
视线先撞上一抹浅蓝。
是她。
和小卖部那天,被我撞翻水瓶的女生,一模一样。
……
“报告。”
我拖着那张从三楼杂物间拖出来的瘸腿课桌,后门把手的铁锈,蹭了满掌心。
门轴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三个高个女生齐刷刷回头。
即便坐着,那肩背线条,也比班里不少男生还要挺拔。
讲台上的班主任骤然停住话头,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
她穿一身墨绿色旗袍,领口盘扣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紧绷感。
她一走过来,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抽紧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
“教导处安排的转班生。”我声音放得很低。
我把手藏在身后,悄悄蹭掉掌心的铁锈。
教室里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们身上。
我没敢看任何人,只余光轻轻扫过最后一排——
那道浅蓝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后面找位置先坐。”
“好。”我替几人应了一声。
我们一进来,原本压抑安静的教室,立刻泛起细碎的骚动。
老师回到讲台,三角板狠狠敲在黑板上:
“某些人,刚骂完就不长记性,都给我安分点!”
声音陡然拔高。
我望着窗沿外的麻雀被惊得扑棱翅膀,一下子飞远了。
另外三个人已经在第三大组后排坐下,那一组满了,没我的位置。
我拖着课桌在过道里慢慢挪,小心翼翼,怕碰掉别人桌角的书本和笔。
目光在第一、二大组之间犹豫。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坐我后面吧。”
第一大组后排,扎着草莓发绳的女生转过脸。
课本角上写着名字:林稚婷。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这儿空着。”
我刚要开口道谢,身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轻轻一牵,把我的课桌往右侧带了半尺。
浅蓝裙角的主人侧过头。
声音很淡,却清晰地落进我耳里:
“你坐我后面吧。”
她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浅紫色手链。
铃兰花吊坠卡在腕骨上,干净得晃眼。
我几乎是立刻应下:“好。”
把课桌挪到她身后的那一刻,心里悄悄松了一块。
我对着林稚婷低声说了句抱歉,她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
沈淇的同桌立刻凑过来,小声好奇:“你认识他啊?”
沈淇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不认识,不过之前见过一次。”
同桌转而看向我:“那你叫什么?”
“宋凪。”我把课本堆在桌角,声音压得很轻,“风停了的那个凪。”
她一脸茫然,又强行装作听懂的样子点头。
我正想再解释一句,身前忽然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是这个吗?”
沈淇轻声问。
纸上写着一个飘逸的“凪”,墨迹浅淡,像一片轻轻落下来的雪。
“是,就是这个。”
我盯着那个字,心跳莫名轻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往上飘,又慌忙落回她的手上。
这才看清,铃兰吊坠中间,还描着一颗小小的星。
“沈淇!你居然认识这个字?”同桌瞪圆眼睛,“不是说好一起当学渣吗?”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浅淡:“是你自己小学没学好。”
沈淇。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她叫沈淇。
“嘭——!!”
讲台上突然一声巨响。
老师把教案狠狠砸在桌面上,声音尖利:
“林稚婷,你上来!”
刚才叫我坐她后面的女生,慢慢站起身,走到讲台前,直直盯着老师。
“又不是只有我说话,凭什么只叫我?”林稚婷抬着下巴,直接回怼。
“你还有理了?”
“不然呢?”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我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班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
我下意识看向沈淇。
她眼底压着明显的惊色,显然也没料到,老师会直接动手。
我心口猛地一紧。
莫名地,怕她有一天也会受这样的委屈。
可转念又清醒——她是凭自己考进B班的,有底气,有成绩。
不像我,只是个靠关系塞进来的外人。
我更怕的是:
我不够好,不够亮眼,不够配站在她附近。
连抬头认真看她一眼,都觉得心虚。
“滚回去!下次再这样,就别待在这个班了!”
老师骂完,狠狠甩上门,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空气还僵着,那记耳光落完,连温度都像是被抽走了。老师摔门出去的声响,还在耳边轻轻震。
林稚婷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全班都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把课本在桌角摆好,手指按着纸边,余光还是忍不住越过前排,落在沈淇脸上。她坐得端正,刚才那点吃惊早收了回去,安安静静望着窗外。
阳光斜斜打在她身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淡影。
我喉间动了动,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没一会儿,前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手在桌下攥紧,脑子里还绕着刚才她把我拉到她身后的画面。正出神,身前传来很轻的纸响。
我抬眼望去,只见沈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细细对折了两下,无声地推到林稚婷手边,动作轻缓,全程没抬眼,也没说一个字,做完便收回手,淡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重新看向桌面,打开了书本静静的看了起来。
忽然一只手在我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沈淇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正看着我,眼睛很亮。
“那个字,”她声音淡淡的,“凪,是什么意思?”
我心跳顿了半拍,没想到她还记着,压着慌轻声说:“风停了的意思。”
她愣了下,低声重复一遍,眼里掠过一点惊讶:“挺好听的。”
我看着她,呼吸都放轻,轻着嗓子说:“风停了,人也就该落地了。”
她没再问,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下,声音软了点:“那祝你,落地安稳。”
风从窗外飘进来,撩了撩她耳边的碎发。我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满是陌生的教室,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后来我才明白从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知道——
这场迟来的重逢,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我停了很久的风,终于,再一次绕回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