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循真去南城后的第十八天,乔弥笙也到了南城。
她不是去找他的。
《阿照》有几处外景收音不清,剧组请她补录。
配音间比片场小得多,墙上贴着吸音材料,灯一关,眼前只剩屏幕里的宫道。
画面上的阿照从一扇门跑向另一扇门。
乔弥笙戴着耳机,在话筒前跟着她呼吸、停顿、回头。前两遍,录音老师都说可以,她却觉得最后那声“娘”喊得太急。
“画面里她停了一下,”她指着屏幕,“我那时候不是喘不上来,是先看见门开了。”
录音老师把画面倒回去,给她再来一遍。
这回乔弥笙站着没动,只望着屏幕。阿照的脚步慢下来,门在远处打开。她等到那半秒钟过去,才轻轻喊出那一个字。
“这遍留着,”录音老师说。
出了配音间,冉姐正和工作人员核对剩余安排。
她听说乔弥笙主动多录了一遍,问:“不是说前两遍已经能用?”
“能用,”乔弥笙接过水,“但第三遍更像她。”
冉姐没再问。她见过乔弥笙为一个镜头反复试不同的走法,知道她说“更像”时,不是在找理由拖延。
下午的工作提前结束。回临川的车要到傍晚才走,冉姐本想带她去吃饭,乔弥笙却拿出手机,给她看“天气不允许”里的消息。
贺循真所在的冬令营今天对外开放。
参营学生会向来访者展示这段时间做的小实验,地点离配音棚不远。
陶葵昨晚在群里发过一句:【乔乔明天也在南城,你们这算不算异地会师?】
陈渡回了一串起哄的表情。
贺循真只发了活动的地址和结束时间。
“想去?”冉姐问。
“有点。”
“给你妈妈说一声。四点半之前回车站,我在附近办事,结束后接你。”
乔弥笙给母亲发完消息,坐了六站公交车到南城理工大学。
一月的校园比临川一中宽阔,路边的树落尽了叶子,教学楼外贴着冬令营的指示牌。她顺着箭头走进一间明亮的活动室,一眼没找到贺循真。
房间里挤满了来参观的人。几张桌子摆着能动手试的小装置,孩子们的说话声盖过了讲解。
乔弥笙绕过一群正在折纸桥的学生,才在最里面看见他。
贺循真今天没有穿校服,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腕上,正俯身帮一个小男孩扶稳纸桥的两端。
他左眉那道淡淡的痕迹在灯下很清楚。有人把几枚硬币放上去,桥塌了,硬币滚得满桌都是。
小男孩一脸懊恼。
贺循真却笑了。
他没急着重新折,而是把塌掉的纸展开,让男孩看刚才最先弯下去的地方。
乔弥笙站在不远处,看见那个孩子自己把纸重新折了一遍。第二次桥仍然塌了,却多撑住了两枚硬币。男孩立刻抬头找人报喜。
贺循真这才注意到她。
“你来了。”
“路过,”乔弥笙说。
“六站公交?”
她看着他:“陶葵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说你今天来南城配音。地址是我发的。”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是配合她把“路过”说完了。
小男孩抱着折好的纸桥跑去找家长,桌前空下来。
贺循真把剩下的纸和胶带推给她:“要不要试试?”
“你们冬令营还考来访者?”
“不记分。”
“那可以。”
乔弥笙拿起一张纸,先折出两道边,又觉得太薄,干脆把中间反复压出细密的褶。她在片场看道具老师处理过类似的东西,却不知道能承多少重量。
前几枚硬币放上去,桥没动。加到第七枚,纸面往下沉了一点。她赶紧伸手去扶,被贺循真拦住。
“等它自己停。”
第八枚落下,桥塌了。
硬币从桌上滚开,两个人一同去捡,险些在桌角撞到头。
乔弥笙把硬币放回盒里:“比那个孩子少。”
“他折了三次,”贺循真说,“你只折了一次。”
“那我再来一遍。”
活动室的人渐渐少了。营里的老师过来收拾材料,说展示结束后还有一次小组讨论,提醒贺循真别忘了时间。
乔弥笙看了一眼钟:“我也该走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
从活动室到校门,要经过一排实验楼。几扇窗还亮着灯,楼前停着装器材的小推车。贺循真告诉她,营里的展示已经结束,留在桌上的那座纸桥不会再计入任何结果。
“你刚才怎么还在帮那个孩子折?”乔弥笙问。
“他想知道上一座为什么塌。”
“你知道了?”
“不全知道。所以让他再试一次。”
乔弥笙想起自己中午在配音间留下的第三遍。老师已经说前两遍能用,她仍想听听阿照看见那扇门打开时,到底会怎样喊母亲。
贺循真也想到了这件事。
“你今天不是只录几句?”他问,“怎么比预计晚?”
“有一句重录了。”
“录坏了?”
“没坏,”她停了停,“只是我还想试试。”
两人走过楼前的台阶,都笑了。
这三周里,他们并非没有联系。
贺循真偶尔会在群里发一张实验桌,陈渡回一张临川下雨的天台;乔弥笙拍戏或上课时看见了,晚上再回复。
私下的消息反而不多,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除了学校和那张照片,还能找什么理由开口。
此刻并肩走在陌生的校园里,乔弥笙才发现,她有很多话没来得及问。
“冬令营结束以后,你还想来这里吗?”
“想,”贺循真说,“不一定是这所学校。我想找一个能让我继续做实验、继续问问题的地方。”
“不是为了拿奖?”
“拿奖也好,”他想了想,“但题做完,比赛结束,我还是会想知道后面呢。”
他望向前面亮着灯的实验楼,语气很平常,没有把未来说成一句郑重的誓言。
乔弥笙知道自己也是这样。
最初进片场时,她只想着今天能拿多少报酬,母亲下次复查的钱够不够。
现在她在一个小角色的配音间里,已经会为了半秒钟的停顿主动再试一次。
“如果以后不用我赚钱,”她说,“我应该还是会演戏。”
贺循真侧过脸:“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阿照选上那天,你高兴了很久,”他说,“不像只是在算片酬。”
乔弥笙慢慢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南城比临川冷,露在外面的耳朵大概也红了。
到了校门口,冉姐已经发消息说车快到了。
贺循真没有再往外走,只站在门里陪她等。
“片子什么时候能看?”他问。
“冉姐说暂定暑假。”
“七月?”
“有可能,还没定。”
“那我等消息。”
远处车灯扫过来,乔弥笙朝他挥挥手,跑向路边。上车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贺循真还站在校门下,直到车开远才转身。
冉姐看她一直望着窗外,没打趣,只把手机递过来:“剧组刚发的初步排播计划。阿照那几集,暂时排在七月。”
屏幕上的日期还可能改动,旁边标着“内部参考”。
乔弥笙把它看了两遍,没有急着发给所有人。
回临川的路上,贺循真先发来一条私信。
【到车上了吗?】
【到了。你的小组讨论迟到没有?】
【没有。】
过了几分钟,他又问:【片子定档了吗?】
乔弥笙望着手机笑了。她把排播计划里可以分享的部分截给他,特意圈出那个“暂定”。
【别现在就约人一起看,可能会改。】
【贺循真:那等定下来再约。】
乔弥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城市一座接一座退过去,车里有人睡着了,广播声很轻。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