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贺循真左眉上的敷料拆掉后,留下一道很浅的红痕。

天气冷,伤口好得慢。

乔弥笙起初每次见他,都忍不住先看那里。看得次数多了,贺循真终于在实验室门口停下,问她:“今天是不是比昨天好一点?”

“我没在比较。”

“你看了三次。”

“……比昨天淡一点。”

他说了声“那就好”,没再逗她。

赵长勇那晚在片场的事,由乔弥笙的母亲、冉姐和贺家一起处理。

剧组保存了现场画面,学校也知道了经过。乔母明确告诉赵长勇,以后有关债务的材料交给她请来帮忙核对的人,不许再去学校或片场找孩子。

债务本身没有因为这一晚消失,赵长勇却暂时没再出现在乔弥笙面前。

她照常上课、拍戏,偶尔帮陈渡看剪好的画面。

天台也照常在获准的夜晚开放;天气不好时,四个人就待在实验室做别的事。

一月,陈渡给文件夹里的照片编到了第七十一张。

“终于,”他在群里发消息,“前面七十张快把我电脑塞满了。”

陶葵回他:【你每张都存了三份,怪谁?】

【陈渡:有一份是贺循真让我备份的。】

【贺循真:是。】

【陈渡:还有一份是许老师让的。】

【陶葵:第三份呢?】

【陈渡:我自己的。万一你们以后需要我拍的原图。】

乔弥笙看到这里,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贺循真站在天台检查设备的样子。那时她觉得他大概不会丢任何东西;认识久了才知道,陈渡也一样舍不得删自己的画面,只是嘴上从不承认。

第七十一张照片拍下时,她不在学校。

她在临川另一端的录音棚里,给阿照补一句画外音。结束后,她才从群里看见许老师发来的对比图。

这一次,照片用的是同一套设备和设置。那处很淡的光点,比前几个晴夜暗了一些;周围几个参照的光点看起来没有一起变暗。

贺循真在群里写:【先记下来,不能只凭这一次判断原因。】

陈渡紧跟着发:【我给那一格加黄色标记了。】

陶葵说:【要不内部先叫它七十一?正式材料还是写原来的编号。】

乔弥笙回复:【好记。】

这个称呼便留在了他们四个人之间。

许老师带着他们核对拍摄条件,也请市科技馆的老师看了部分资料。

对方说,变化值得继续留意;至于它是什么、是否早有记录,眼下的照片还不能回答。

他们谁都没因此失望太久。

比起九月那次无法直接比较的两张旧图,至少这一回,他们知道下一张照片该怎么拍了。

市青少年科学影像展设在科技馆一楼。

四人小组拿到的是一张普通展台,旁边是做植物影像的学校,另一侧摆着一台能自己绕开障碍的模型车。

开馆不到半小时,模型车前就围满了孩子;《等下一张照片》的屏幕前却冷清得多。

陈渡盯着人流:“我就说开头还该再短两秒。”

“你每看一遍都要短两秒,”陶葵说,“再看十遍,我们就没片子了。”

她把一摞小卡片摆上桌。卡片上印着两张夜空照片,背面有一个问题:你觉得哪一颗星变了?

不一会儿,有个背着小书包的男孩被卡片吸引过来。他指向其中一个光点,答得很肯定:“这个!右边没有它。”

“你再看看。”陶葵蹲下来,跟他平视,“如果两张照片不是用一样的方法拍的呢?”

男孩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屏幕,改指另一颗:“那这个?”

“先看这段。”乔弥笙按下播放键。

样片里,九月那两张照片快速切换。紧接着,画面停住,拍摄设备、时间和不同的曝光条件逐一出现。孩子看完,脸上的笃定慢慢变成疑惑。

“所以它没变?”

“我们不能靠这两张说它变了。”乔弥笙说,“你刚才看到的差别是真的,但它为什么不一样,还得接着找。”

男孩想了想,翻过卡片,在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我会。”他说,“答案是不知道。”

“答对了。”陶葵郑重其事地给他盖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章。

男孩拿着卡片跑去找家长,又带回来两个同学。展台前渐渐热闹起来。陈渡负责放片、调整声音,还抽空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陶葵很会和孩子说话,连原本只想看模型车的学生,也被她拉过来猜照片。

贺循真站在屏幕另一边。孩子猜错时,他不急着告诉答案,只换一种问法,让他们看看旁边那些光点是否也一同变暗。他解释得简短,偶尔还会被孩子追问到答不出来。

“如果它明年又亮了呢?”一个女孩问。

“那我们会把明年的照片和今年的放在一起。”

“如果它一直不亮呢?”

“也记下来。”

女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简单的回答:“你们不想找到答案吗?”

“想。”贺循真说,“所以不能自己编一个。”

乔弥笙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忍不住看向他。

他左眉的伤痕已经很淡了,站在科技馆的灯下仍看得见。面对一群总有新问题的孩子,他没有拿出平时核对数据的那副严肃神情;不知道谁说了句“这颗星是不是怕冷”,他还认真想了一秒,才回答:“它离我们太远,临川降温应该影响不到。”

孩子们笑成一团。

下午,一位受邀看展的科技馆老师来到他们的展台,仔细看完了样片和拍摄说明。

他没有先问那颗光点叫什么,而是问:“你们为什么把第一次判断错了的两张照片留在片子里?”

陈渡说:“删掉的话,后面就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改拍摄方法了。”

“还有呢?”

“那是乔弥笙先注意到的。”陈渡说,“当时我们都觉得那里变了。”

“后来发现,不能那么说。”乔弥笙接过话,“我看出了画面不一样,但不知道原因。我们想把这两步都留下。”

对方点点头,又翻了几页许老师准备的记录。

他问的下一串问题更具体,贺循真回答了一部分;涉及他们还没弄清楚的地方,许老师便如实说明要继续核对。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我们发现了一颗新星”。

那位老师离开前,在展台前多站了一会儿:“如果后续还要做这个题目,可以由指导老师联系科技馆。我们能帮你们看看资料来源,也能建议下一步怎样记录。”

许老师向他道了谢,记下联系方式。

傍晚闭馆,陈渡趴在桌上,终于承认自己从早上起就怕没人愿意看他们的片子。

“你怕的是模型车。”陶葵说。

“它确实会自己绕开障碍。”

“你现在也能绕开了。上午还不敢主动叫人看,下午都追到隔壁展台去了。”

“那是因为他们先来看了我拍的画面。”

两个人一边收卡片一边争。乔弥笙把孩子们画满问号的卡片拢好,准备带回去给陈渡当纪念。

她抬头时,见贺循真正独自把设备放回箱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眉毛还疼?”她走过去问。

“不疼。”他把箱扣按好,“你又看那里了。”

“它还没完全好。”

“大概会留一点印。”

乔弥笙没有说话。

贺循真偏过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你不用每次见到它,都想起老街那天。”

“我暂时做不到。”

他把箱子提起来,没有再要求她做到。

科技馆外已经黑了。四个人和许老师一起等车,街对面的橱窗映着展馆的灯。陶葵和陈渡拿出手机,给缺席的同学回消息;许老师正和校方通话,确认设备返校的安排。

贺循真走到乔弥笙旁边。

“我下周要去南城。”他说。

“拍戏?”乔弥笙问完,自己先笑了,“不对。物理竞赛?”

“冬令营,三个星期。”

她知道他一直在准备,却没想到通知来得这么快。“恭喜。陈渡接下来要少一个检查他镜头的人了。”

“许老师会检查。”

“那他更惨。”

贺循真也笑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今天的展台卡片,背面是那个男孩画的大问号。

“这个能给我吗?”

“本来就是我们的。你要留着?”

“带去南城。”他说,“有时候题做不出来,看看这个,提醒自己也可以先写不知道。”

乔弥笙把卡片递给他:“你还会有题做不出来?”

“会。”

“那等你回来,别只告诉我做出来的题。”

车到了。陶葵在前面叫他们上车,贺循真把卡片夹进随身的书里。乔弥笙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觉得三个星期是个具体的、需要数一数的长度。

夜里,许老师在群里发来展映结果。

《等下一张照片》被列入市级青少年科学影像展的推荐作品。通知后面也写得清楚:这是影像展映推荐,不代表他们对“七十一”的判断已经得到科学确认。

陈渡连发了好几个庆祝表情,陶葵提醒他截图时把通知的后半句也一并截上。

乔弥笙没有立刻回复。她先点开那张四个人的运动会合照,看了片刻,才回到群里打字:

【等贺循真回来,我们再拍下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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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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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观测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