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陷阱与直觉
出租车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荒凉。夏晴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2点47分。距离老码头还有十分钟车程。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子天,他正盯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下颌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出租车收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流行歌曲,与车内压抑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默默调低了音量。前方,老码头锈迹斑斑的指示牌已经隐约可见。
林子天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请问是林子天先生吗?这里是市公安局城西分局。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称你涉嫌多起暴力斗殴事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于明天上午九点前来分局接受询问。”
林子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举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具体内容不便透露,请按时前来配合调查。如果不到场,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女声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子天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举报?暴力斗殴?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地下拳场、巷子里的冲突、刀疤手下那些混混。是谁举报的?刀疤?还是其他被他打伤过的人?
“怎么了?”夏晴川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
林子天把手机塞回口袋,摇了摇头:“没事。”
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夏晴川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道伤口因为咬牙的动作而微微裂开,渗出一丝血珠。她伸手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擦擦吧。”她说。
林子天接过纸巾,胡乱在嘴角抹了一下。白色的纸巾上立刻染上一抹暗红。他盯着那抹红色,眼神阴沉。
出租车在距离老码头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下。司机转过头:“前面路不好走,就停这儿吧。”
林子天付了钱,推门下车。夏晴川跟着下来,站在他身边。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铁锈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走吧。”林子天说。
他们沿着一条坑洼的水泥路往前走。路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几只乌鸦停在生锈的铁架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夏晴川跟在林子天身后,心跳越来越快。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塑料瓶身冰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夏晴川的。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林子天一眼,林子天点了点头。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是晴川吗?”
夏晴川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我是苏蔓。”女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子天的……前女友。”
夏晴川的心猛地一沉。她抬头看向林子天,林子天已经停下脚步,正盯着她手里的手机。
“苏蔓姐?”夏晴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苏蔓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声,“他们……他们不给我药……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像有蚂蚁在咬……”
夏晴川握紧了手机:“谁不给你药?刀疤他们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苏蔓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他们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只有一个小窗户……我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说要把林子天引过来……说这是个陷阱……”
陷阱。
夏晴川的呼吸一滞。
“苏蔓姐,你现在在哪里?”她急切地问,“具体位置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说在城西……一个废弃的仓库……仓库外面有个红色的消防栓……生锈的……”苏蔓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用尽了力气,“晴川……你告诉林子天……别来……千万别来……这是陷阱……他们人很多……有刀……”
电话突然中断了。
夏晴川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她抬起头,看向林子天。林子天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她说什么?”他问,声音很沉。
夏晴川把苏蔓的话复述了一遍。当她说到“陷阱”两个字时,林子天的眼神暗了暗。
“城西废弃仓库,红色消防栓。”他重复着这两个信息,眉头紧锁。
“林子天。”夏晴川看着他,“这明显是陷阱。苏蔓姐说了,他们人很多,有刀。你不能去。”
林子天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得去。”
“为什么?”夏晴川的声音提高了,“你明知道是陷阱!”
“因为苏蔓在那里。”林子天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需要药。如果我不去,她可能会死。”
“可是——”
“没有可是。”林子天打断她,“你先回便利店,等我消息。”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夏晴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子天甩开她的手,语气严厉,“太危险了。你回去。”
“如果是陷阱,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夏晴川坚持,“如果不是,我也许能帮上忙。苏蔓姐是女人,有些话她可能更愿意跟我说。”
林子天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看见她眼里的坚定,看见她微微颤抖但依然挺直的脊背。他知道她害怕——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握着他胳膊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
“你帮不上忙。”他试图说服她,“如果打起来,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夏晴川说,“我可以躲在远处,可以报警,可以做很多事情。但让我一个人回去等消息,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林子天,我不想再一个人等了。昨晚我等了一夜,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林子天看着她,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昨晚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的样子,想起她看见他受伤时眼里的心疼,想起她给他换药时颤抖的手指。他知道她害怕,知道她担心,知道她整夜没睡。
但他更知道,如果她跟着去,可能会遇到什么。
“太危险了。”他最后说,语气软了一些。
“我知道危险。”夏晴川说,“但让我跟你一起去,至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或者……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帮你。”
林子天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凉。
最后,他叹了口气。
“跟紧我。”他说,“我让你躲起来,你就躲起来。我让你跑,你就跑。明白吗?”
“明白。”夏晴川点头。
“还有,把手机调成静音。”
夏晴川照做。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口袋。林子天也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握在手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方向变了。不再去老码头,而是转向城西。
***
城西的废弃工业区比老码头更加荒凉。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工厂聚集地,后来产业升级,工厂搬迁,留下大片大片的废弃厂房。水泥路面上裂缝丛生,杂草从裂缝里疯狂生长,有些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生锈的铁门半掩着,上面挂着褪色的“禁止入内”牌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霉味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夏晴川跟着林子天,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废墟。她的鞋子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响都让她心惊胆战,她尽量放轻脚步,但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大到她怀疑林子天都能听见。
林子天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稳,很轻。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他的手一直握着那把折叠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了一个仓库。
仓库很大,外墙是暗红色的砖块,很多地方已经剥落。屋顶的铁皮锈蚀严重,有几处已经塌陷。仓库大门紧闭,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但锁是开着的,只是虚挂在门环上。
仓库外面,果然有一个红色的消防栓。
消防栓已经生锈得不成样子,红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褐色的铁锈。栓体歪斜着,像是随时会倒下来。消防栓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林子天停下脚步,示意夏晴川躲到一堵断墙后面。
“你在这里等着。”他压低声音说,“不要出声,不要动。如果二十分钟后我还没出来,或者你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声音,马上跑,报警。”
夏晴川点头。她蹲在断墙后面,从砖缝里往外看。她能看见仓库的大门,能看见那个红色的消防栓,能看见林子天慢慢靠近仓库的背影。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林子天走到仓库大门前,停下脚步。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伸手,轻轻推了推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
林子天从门缝里往里看。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机器零件,上面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没有人的迹象。
林子天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挤进门缝,走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夏晴川躲在断墙后面,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她能听见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乌鸦的叫声,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仓库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夏晴川紧紧盯着那扇铁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的手心全是汗,握着的药瓶因为汗水而变得滑腻。她想起苏蔓在电话里说的话——“这是个陷阱……他们人很多……有刀……”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林子天进去前的眼神,那种决绝的、做好了最坏打算的眼神。她想起他脸上的淤青,想起他嘴角的伤口,想起他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夏晴川从断墙后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朝仓库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走到仓库大门前,停下脚步。
铁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她凑近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她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堆叠的木箱,生锈的机器,满地的灰尘。没有看见林子天。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又发出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一些。
夏晴川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刺得她鼻子发痒。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她看见林子天了。
他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是一个废弃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一部手机。
手机开着免提。
从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泣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好难受……给我药……给我一点就好……”
是苏蔓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狞笑声响起,粗哑而刺耳:“想要药?行啊,让你那个相好的来拿。他不是挺能打吗?让他来,打赢了,药给你,钱也给你。”
是刀疤的声音。
林子天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夏晴川能看见他握刀的手在颤抖,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因为咬牙而绷紧。
“林子天。”刀疤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戏谑,“听见了吗?你的小情人在这儿受苦呢。想要救她?行啊,来老地方,打一场。赢了,钱债两清,人你带走。输了……”
他顿了顿,笑声更加刺耳:“输了,你就留下来,给我打一辈子黑拳。怎么样?很公平吧?”
林子天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部手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夏晴川站在门口,心脏狂跳。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个双重陷阱。刀疤用苏蔓把林子天引到这里,然后用这部手机告诉他真正的陷阱在老地方。无论林子天去不去老地方,他都已经落入了圈套。
因为这部手机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仓库大门。
太晚了。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锁链滑动的声音,铁锁扣上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仓库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那部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林子天苍白的脸。
他猛地转身,看向大门的方向。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夏晴川。
“晴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我……”夏晴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正朝仓库这边跑来。紧接着是男人的吆喝声,粗俗而嚣张。
“在里面!把门锁死了!”
“老大说了,一个都别放跑!”
“那个女的也在里面?正好,一锅端了!”
夏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转身扑向大门,用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捶打,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没用的。”林子天走过来,声音低沉,“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锁的位置。铁锁很厚,锁链很粗,凭人力根本不可能打开。他又抬头看了看屋顶——屋顶很高,破洞很小,根本爬不出去。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下一些细小的缝隙。
他们被困住了。
手机里,刀疤的笑声还在继续:“怎么样,林子天?想好了吗?是来老地方打一场,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夏晴川的惊叫声。
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是从仓库外面传来的。
夏晴川的惊叫声,尖锐而凄厉,充满了恐惧。
林子天的身体猛地僵住。他转头看向夏晴川——夏晴川就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么外面的惊叫声……
“晴川?”林子天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你……你刚才叫了吗?”
夏晴川摇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我没有……”
外面的惊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清晰,更加凄厉。
“林子天!救我——啊——”
是夏晴川的声音。
但夏晴川就站在他面前。
林子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反应过来——外面还有一个人。一个长得像夏晴川的人,或者一个模仿夏晴川声音的人。
刀疤的陷阱,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阴险。
他用苏蔓把林子天引到这里,用手机告诉他真正的陷阱在老地方,然后用假的声音把夏晴川引出来,或者……把真的夏晴川抓走。
林子天扑向大门,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铁门发出沉闷的巨响,但依然纹丝不动。他又用刀去撬锁,刀刃在铁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迸出几点火星,但锁依然牢固。
外面,夏晴川的惊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的狞笑和杂乱的脚步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林子天!你在哪里——啊——”
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拖走了。
林子天疯狂地撞门,用肩膀,用身体,用一切能用的部位。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但他的撞击就像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晴川……”他嘶吼着,声音因为绝望而撕裂,“晴川——”
外面突然安静了。
惊叫声消失了,狞笑声消失了,脚步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乌鸦嘶哑的叫声。
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部手机还亮着屏幕,刀疤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阴冷而得意:“怎么样,林子天?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了。要么来老地方,打赢了,我放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要么……”
他顿了顿,笑声更加刺耳:“要么你就待在里面,等着饿死。或者,等着我的人进去,把你们一起收拾了。”
林子天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门锁死了,窗钉死了,屋顶爬不出去。
他被困在这里,眼睁睁听着夏晴川被抓走。
手机里,苏蔓的哭泣声又响了起来,微弱而绝望:“林子天……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林子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决绝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