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漫过教室的窗棂，卷起课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边角。开学不过短短几天，课表上就凭空多了好几门陌生的课程，像是被谁刻意藏在角落里，直到这几日才迟迟露面。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些课早就在课表里了，只是怕某些有“门路”的学生家长知道了闹意见，才压到现在才公布。
“玛雅，谢王景，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科普课’这种东西。”宋涛手撑着下巴，一脸新奇地冲前排的人嚷嚷，声音里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谢璟头也没抬，手里转着的笔顿了顿：“谁不是呢。”
正趴在桌上补觉的凌初，一听见“科普课”三个字，瞬间来了精神，猛地直起身子，像只嗅到了新奇气味的小兽，哒哒哒地跑过来，挤在两人中间，一脸茫然地追问：“科普课是啥玩意儿？科学课见过，化学课也上过，这科普课，难不成是把科学和语文捏一块儿了？”
几个人正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江瑜丘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公布答案：“我听老师说了，这课要折纸飞机，还要研究飞机为啥能飞起来，扔出去之前哈一口气，又有啥门道。”
这话一出，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半晌，还是沈淞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开口：“想那么多干啥，赶紧动手折纸飞机呗，反正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也是。”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应和着。
于是，几张薄薄的A4纸在几个人的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有人折到一半觉得不满意，团成一团，随手往垃圾桶的方向扔去，结果一个个全成了没投中的三分球，纸团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散落了一地。折腾了大半节课，几个人手里总算都有了成品，全是最基础、最低级的款式，飞出去之后，要是没有风托着，转不了几十个圈就得一头栽下来。
“得了，这玩意儿看着简单，门道还挺多。”凌初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叹了口气，“今天回家上网搜搜教程吧，反正科普课明天才上，来得及。”
“哦，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收起了手里的纸飞机，各自揣进了书包里。
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像是一道解脱的指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教室。喧闹声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沈淞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背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却驱散不了他周身的落寞。谢璟收拾好书包，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
沈淞的肩膀微微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就是在想……我爸怎么办。”
谢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之前，沈淞在一次醉酒后，断断续续说过的事。沈淞的爸爸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些日子，沈淞总是强颜欢笑，可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谢璟嘴笨，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更何况安慰的是沈淞。他张了张嘴，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是该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是该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沈淞的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沈淞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被谢璟扶起来，怎么走出的教室；忘了自己是怎么强忍着眼泪，把满脸的狼狈藏在夜色里；忘了自己是怎么在谢璟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些沉重的心事，像是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在谢璟无声的陪伴里，渐渐平复了下来。
第二天，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一块澄澈的水晶。带着几分新奇和期待，拥有科普课的一天，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教室里早早地就热闹起来，宋涛一溜烟地跑到谢璟的座位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谢哥，你昨天回家研究纸飞机了吗？折了多少个？”
谢璟抬眸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宋涛，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
宋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一脸“被你识破了”的无奈：“还是谢哥懂我。”
“别废话。”谢璟挑眉，催促道。
“普通的就行，能飞起来就行。”宋涛搓着手，一脸期待。
正说着，沈淞背着书包，慢悠悠地晃进了教室，径直走到谢璟的座位旁，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大少爷的傲娇：“谢王景，你做纸飞机了吗？”
“做了，要吗？”谢璟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折好的纸飞机，放在桌上。
“给我一个也行。”沈淞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急忙补充道，“不过我可不是没做，我就是想看看你折的和我折的有啥不一样。”
“知道知道。”谢璟忍着笑，特意加重了“第二个”三个字的语气，从那沓纸飞机里挑出一个最精致的，递给他，“给你，特意给你留的第二个。”
沈淞接过纸飞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几分。
科普课排在倒数第二节，距离上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等待的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溜走了。像是枯燥的语文课上，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晦涩的文言文，一抬头，下课铃就响了；又像是让人头疼的数学课上，刚弄懂一道函数题，黑板上的倒计时就又翻过去了一页。
转眼间，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科普老师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老师，他抱着一摞彩纸，笑眯眯地走上讲台，没有一上来就讲那些枯燥的原理，而是拿起一张纸，一步一步地教大家折纸飞机。
“谢王景，我没听错吧？老师竟然会教我们折？”凌初凑到谢璟耳边，小声嘀咕着，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还以为得自己琢磨呢。”
谢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老师的手上：“不知道啊，跟着学就是了。”
教室里顿时一片沙沙声，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彩纸，跟着老师的步骤折了起来。可每个人的手法都不一样，有人手巧，折出来的纸飞机棱角分明，精致得像个艺术品；有人手笨，折出来的东西四不像，勉强能看出个飞机的轮廓。
老师巡视了一圈，看着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纸飞机，忍不住扶了扶额，嘴角抽了抽，最后憋出一句：“大家折的……嗯，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不过呢，外表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得看哪个飞得远。走，咱们出去试试。”
老师硬着头皮，领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学生，来到了操场上。
秋日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带着桂花的甜香。老师站在操场中央，笑着提议：“大家可以把自己的秘密或者心愿，写在纸飞机上，然后朝着顺风的方向扔出去。说不定哪一天，你的纸飞机落到了某个人的手里，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你那还未完成的心愿呢。”
这话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同学们的心里激起了涟漪。大家纷纷掏出笔，趴在草地上，认认真真地在纸飞机的机翼上，写下了自己的心事。
有人写着“希望这次月考能进年级前十”，字迹工整，透着满满的决心；有人写着“长大了想当一名宇航员，去看看宇宙的样子”，笔画飞扬，藏着少年的豪情壮志；还有人偷偷写着“希望能和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做朋友”，字迹娟秀，带着几分羞涩的小心思。
阳光洒在草地上，暖洋洋的。谢璟写完之后，抬起头，正好看见沈淞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低着头，笔尖在机翼上轻轻滑动着，神情专注。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沈淞，你：“沈淞，你写的什么？”
沈淞吓了一跳，连忙把纸飞机捂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像只护食的小刺猬：“不告诉你。”
谢璟挑了挑眉，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告诉算了。”
沈淞看着他的样子，反倒来了兴趣，凑过来，好奇地追问：“那你的是什么？你写的什么心愿？”
谢璟勾起嘴角，学着他的样子，把纸飞机藏到身后：“我也不告诉你。”
“好吧好吧。”沈淞撇撇嘴，眼底却漾起了笑意，他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希望哪天我能捡到你的纸飞机，到时候就能破案了，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小心思。”
谢璟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像雨后的天空，澄澈而明亮。他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沈淞的头发：“那你试试看吧。”
“试就试。”沈淞扬起下巴，一脸的不服输。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一群少年站起身，举起手里的纸飞机，朝着风来的方向，用力地掷了出去。五颜六色的纸飞机，载着少年们的心事和梦想，在湛蓝的天空下，越飞越远，像一群自由的鸟，飞向了远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们的笑声，在操场上久久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