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芷荞从宁寿宫陪太皇太后用完晚膳，回到宁寿宫已经是戌正时分。
一下午在小花园给花草换土、清根、修建枝叶，一点都不觉得疲惫，反而让人感觉到久违的安静宁和。虽然手上和袖套上都沾满了泥土，但是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经过自己的辛劳让这些草木欣欣向荣，可能是唯一能让她觉得自己存在的方式。
老祖宗怕积食，除非是特别的节庆，晚上吃的都很简单。今天也是一小碗的小米红枣粥，加上鸡丝木耳、凉拌丝瓜、醋溜白菜炖海参这些开胃的小菜。吴芷荞本来吃的也不多，祖孙两人聊起苏泊旧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暮色四合。
回宫路上，吴芷荞一直在思考下午小玉说的话：安王妃进京了，且要跟他们一道去龙泉寺。
这确实不同寻常。
按照大晟朝的祖制，分封在外的王爷每到年关都要回到京城一道过年，既表皇家血浓于水亲情浓密，又是对分封外地王侯的约束。今年安王托病不来，是不是说明他已经要公然反抗朝廷了？
她隐约觉得风雨将至，却又不知风从何来。
回到宁寿宫，吴芷荞还是心不在焉，完全没意识到宫人不同寻常的沉默和宫里格外明亮的灯火。
等坐下拿起杯子喝茶，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时，手中的茶盏险些惊到落地，原来兰若明早已经在汀兰殿等候多时。
吴芷荞薄嗔道，“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
兰若明抖了抖袍裾坐下，方无辜的笑道，“哪能怪我，我在旁边坐了半晌都没看到我，只能直愣愣站在你跟前了。”
吴芷荞关心问道，“皇上用晚膳了吗？我让小厨房备点吃的。”
兰若明摆了摆手，“用过膳来的，上点点心就行了。”
接着饶有趣味的问道，“你最近读的书倒是杂，我看还有介绍北狄养殖农桑的，怎么对这些都感兴趣了。”
吴芷荞面有羞色，低头呐呐的说，“我就是瞎读瞎看，皇上私下看别人的书还打趣我？”
兰若明鲜少看到吴芷荞露出如此害羞的神情，不由爱恋之心大起，伸手抚摸吴芷荞的脸颊，柔声道，“看个书怎么还不好意思了。你爱读什么就告诉我，我让人给你找。”
正说着，吹雪和听雨已经把几碟点心端了上来，春和手中拿着新泡好的苏泊乌龙茶，端放在两人面前。
兰若明本来晚上就吃的不多，又在汀兰殿坐了一会，确实是有点饿了，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不由赞道，“我总是觉得御厨做的糕点黏腻，你这做的倒是清爽。”
复又抿了一口茶，只觉清香扑鼻，又深吸了一口，“这是什么茶，倒是香的很。”
转眼看到吴芷荞虽坐在桌边，眼神却盯着远处，显然是在沉思什么事情。不由心里一沉，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吴芷荞回过神来，脸上堆上不自然的笑意，否认道，“哪有的事，就是去宁寿宫一天，有些累了。”
兰若明放下糕点，朗目中突然增加了深邃，语气虽然仍旧温和，但是不知不觉带了一些严肃，“到底什么事，一直心不在焉的？”
吴芷荞心下犹豫，一时没有说话。
兰若明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俊眉皱起深深的纹路，“难道在这个世间，还有你我之间不能说的事吗？”
吴芷荞心头似有潺潺暖流，看他脸上微有失望之色，怕他误会寒心，这才说道，“我今天在宁寿宫听说，安王的王妃已经到京城了，过几天要跟我们一起去龙泉寺烧香。”
兰若明心头一滞：这事吴芷荞竟然已经知道了。
他掩下心里升起的烦躁不安，脸上仍旧是淡然自若的神色，“亲贵的家眷每年进京朝觐是应当的，今年也没什么特别，怎么值当的你这么在意。”转而拿起茶杯转了一圈，语气转冷，“倒是这些爱搬弄是非的奴才，朕确实是要好好整治一下。”
两人偶然相识于民间，彼此又是情真意笃，故即便现在在宫里，兰若明也鲜少用“朕”自称。这次听他的语气，知道他确已不悦，吴芷荞连忙劝道，“他们也并非有意搬弄，只是在准备烧香车马随行的时候顺便说了几句，恰好被我听到了。”
兰若明此时已经无心用膳，索性歪在榻上，状似无意的试探，“来便来吧，你怎么如此挂心？”
吴芷荞清妍无铸的脸上顿时有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她就那么俏生生的站在灯影之下，犹如一朵洁白的莲花在河畔绽放。
只看了一眼，只这么一瞬，兰若明又听到自己胸膛里怦怦的心跳。
即便认识了这么久，即便只是随意的一瞥，仍旧会毫无预兆的心动。
兰若明心里苦笑：帝王心动，不知这是自己的福还是自己的劫。耳旁又想起了下午徐振的话，他再次下定决心——不过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让他犯险。
正想着，吴芷荞也从桌边过来，趴在他胸前。认真的答道，“真要按照祖制，安王本该元日之前就到京。节前不来也就罢了，现在又只让王妃来觐见，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皇上莫要瞒着我了。”
兰若明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宽慰道，“哪有你想的那么夸张。他要是真准备即刻起兵，应该做出歌舞升平之态麻痹我才是，怎么会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让我起疑。”
吴芷荞心里稍安，还是叹道，“纵然不是当下，也是必有反心了。去年我们在江南遇到的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跟安王有关。安王有不臣之心，在封地厉兵秣马也是大晟朝人所共知之事了。”
兰若明紧紧搂住吴芷荞，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一般，贪恋着她身上若有若无兰花的香气，仍旧淡然自若的说道，“谋事起兵，最怕的是悄无声息突然起事。既然是人所共知，那就不构成任何威胁。他作为大晟守卫疆土的王爷，竟然带头起兵造反，早已经失去了民心。虽然他所谋者大，但是不会有任何波澜。”
吴芷荞听到他这么有把握，突然心里安定下来，无论何时，她都无条件的相信他、支持他，知道他一定能够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兰若明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周围的人毫无保留的信赖他，簇拥在他身边，也全心全意的相信他是一代英主，必定带着大晟朝走向更广阔的进路。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安王妃进京，我是否可以作为宫中女眷去探望？”
兰若明心里骤然警觉。怎么她也提出要去探望罗曼华？
多年的习惯让他瞬间就冷静下来，他知道徐振绝不可能在自己没决定之前就敢私自决定劝说吴芷荞。吴芷荞这么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刺探对方消息的绝佳机会。
是啊，的确是个好机会，只是自己不能答应。
尤其是明知她赤诚无私的心意，更不能让她为自己涉险。
他看着吴芷荞清澈认真的眼神，忍不住在她脸颊边轻轻吻了一下。假装听不懂，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的想把话题带过，“她姿色平平，没什么出众的，更没必要特意去看。真想看看的话，去烧香的时候不就见了？”
吴芷荞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于是从塌上坐起身来又劝道，“前几年长阳大公主在镇江颐养，最爱招呼各府女眷到她府里游乐聚饮。因为父亲镇守两江，我们少不得也收到好几次请帖。父亲让姨娘带着我们及笄的姐妹几个去过两次，是以我虽没见过安王，但是见过两次安王妃。故而我这次去并不突兀，我们本就是旧相识。我现在已经入宫，知道她现在进京尽地主之谊去她府上拜访，原也是应该的。”
兰若明仍旧不同意，“你们本也可以烧香的时候叙旧，又何必急在一时？”
吴芷荞笑道，“皇上怎么忘了，皇亲国戚进京，本就应该有亲贵迎接。这次只有王妃进京，宫中女眷去探望不是正和规矩？他们原也有狼子野心，但是我们皇家风范不可失了礼数体统。”
兰若明已被说服了**分，但仍有迟疑，“话虽如此，我担心他们万一狼子野心，会有什么变故。”
吴芷荞复又趴下，听着他胸口有力的心跳，低低的说，“你尽管放心，我会相机而动，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地的。何况听雨吹雪她们还会功夫，定能护我周全。而且，能为你分忧，我心里也欢喜的紧。你就让我去吧。”
兰若明心里感动，万千柔情聚于胸膛，翻身把吴芷荞压在身下，落下了密密的吻。
吴芷荞浑身酥麻，趁着还有一丝理智推拒道，“饭还没吃完呢。”
只听兰若明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急，待会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