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顺着轿帘的方向望去，只见极远处有一个白色宫衣女子举着一个红色稠伞，从春寒门转进，只留一处裙角的余影。
赵顺暗忖，皇上恐怕又是看到哪个宫女的背影想起吴芷荞了。他知道这是皇上这几个月的心病，因此回答的时候加了十分的谨慎，“回皇上，离得远奴才看不清楚，大概看着是一个宫女，现在已经从宫门转进甬道了，要不奴才这就下车去问问？”
兰若明一笑，心知她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来当宫女，定是自己关心则乱，又看错了，于是一摆手，“罢了，走吧。”
腊八之后，过年的节奏倏然快了起来。整个皇宫上下都笼罩在将要过节的喜庆氛围中，各宫各殿都挂上了万寿灯，宫中的甬道及石栏上也悬上了天灯。
已是腊月二十，离除夕不过十日，汀兰殿里也是忙个不停，都说除旧布新，来皇宫的第一个春节，大家都想过得圆圆满满的，也为以后图个吉利。
几个小太监忙上忙下的洒扫，听雨和吹雪眉眼弯弯，笑吟吟指挥着宫女在殿里剪窗花、贴对联、裁剪过年的衣物。书桌上的绿釉龙柄博山炉染着的沉香喷出白色烟雾，透过香炉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将圆润醇厚的气味散到空气中。
吴芷荞身着月白色常服，头发披在身上，腰间只系了一根黑色的带子，正一脸虔诚的用紫毫鸡距笔抄写《般若心经》，每抄一句就诵一句经文。她知道太皇太后笃信佛法，故以此经文作为新年的贺礼为老祖宗祈福。
宫女春和刚入宫，头一次这么热热闹闹的在宫内过节，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听说今年国泰民安，不仅庄稼收成好，还擒拿了前朝逆贼，太皇太后高兴着呢，说今年过年要大办，年节的赏赐也是双份的。”
吹雪和听雨互望了一眼，没有言声。
慧心??原是织工局的宫女，因手艺出众，张嬷嬷特调到汀兰殿伺候的。她平日沉默寡言，做事很是勤谨。她看着吴芷荞在专注抄经，即便没有打扮，仍旧连头发丝都那么好看，忍不住叹道，“我之前听老人说神话里的嫦娥仙子，自见着了咱们娘娘，我才知月中仙子长的什么模样。”
春和的哥哥是在勤政殿伺候的小五子，消息自是灵通，她一脸神秘之色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淑妃娘娘前两天在勤政殿前跪着弹琵琶，估计是想勾起皇上的旧情借机邀宠，没想到刚开始弹了半阙，总管顺公公就出来就宣旨说淑妃娘娘惊了圣驾，念在年下就从宽处理，罚禁足一日。淑妃娘娘画着远山娥眉涂着樱子红的胭脂，哭着回去了。”
听雨啧了一声，不平道，“皇上也真是的，这两天天这么冷，咱们手都伸不出来，他不念着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罚了。”
春和小声说，“许是皇上又有了新欢吧，听说皇上前几日从诚亲王府回来，小酌了几杯有点醉了，在永安宫更衣的时候宠幸一个叫李秋云的宫女。淑妃娘娘也是听说了这个才坐不住的。”
吹雪哦了一声，忍不住看向吴芷荞。即便不施粉黛，吴芷荞仍旧玉容仙颜，明艳无俦。明明是天之骄子，在这皇宫中却像是蒙上厚重的尘土，无法获得皇上多一眼的眷顾。
她实在是困惑，不知道是皇宫的运行规则太复杂，还是自己想的太简单，她甚至明白了旧宫人说的慢慢枯萎的心情
——在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等待里，体内的血在慢慢流逝，而其他人的受宠，可能增加了自己枯萎的速度。
慧心小声嗫嚅道，“之前每到这一天，皇上都在重华宫给大家亲赐手写“福”字，不知道今年还会不会写？听说皇上的字写的刚劲有力，潇洒自如，好看的紧。”
吹雨听完拍着慧心的肩膀，一脸骄傲的安慰道，“这个你就放心好了，别的不说，我们小姐那一手字没有不夸的，即便皇上不赏赐我们，我们自己的一样好，等我们小姐写出来你就知道了。除了写字，我们小姐画的画传神的很，就跟真人走出来一样，改天让我们小姐给你们画一个！”
吴芷荞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就听到听雨得意洋洋的替她夸张，不觉有些好笑，搁笔说道，“明天小年后，宫中开始放爆竹以贺岁，就正式过年了。合宫的宴会总是有些拘束，我琢磨着辛苦一年了，咱们自己宫里也很该好好开心一下。我这就让吹雪把这个月发的份例银子拿出来，让内务府多采买点牛羊肉、蔬菜瓜果，年节里把西厢房改成一个小厨房，咱们自己做些好吃的，痛痛快快的过个年。”
吹雨第一个拍手道，“这个主意好，我们还可以涮铜锅！自从离开苏泊来大晟，我好几年没吃过了。”
春和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道，“铜锅是什么啊？我还没吃过呢，听您这么一说，真想快点过年。”
慧心也是兴奋之色，“能来咱们宫，我真是上辈子积了福。织工局哪敢想这么好的日子！”
吴芷荞看到大家都一脸期待，不由心下温馨，这些温暖感动就想香炉里升腾起的烟雾一样，无声无息充满了她的心——虽然远离了家人，再难见到阿翁、父亲、兄长，但是在这大大的皇宫中起码有一个地方让她栖身，温暖着她。
大晟旧俗，每年腊月二十，首领太监赵顺在重华宫预先布置好龙笺、大笔、墨砚等，兰若明至重华宫，以“赐福苍生笔”书写斗大的“福”字赏赐给御前大臣、侍卫及诸王大臣、内廷翰林，以示天子“赐福苍生”之意。每写一幅，召一王公大臣至御案前跪等，写毕由其叩首祗领，再由二太监恭捧御书“福”字领其出宫。
伊元初次至重华宫，因是今年新入的翰林院，因此跪了一晌午才轮到。兰若明看到伊元，边写福字边笑道，“十几年前你父亲就此跪等先皇赐福，今日你来跪等朕赐福，真是时光如白驹过隙。”
伊元叩首答道，“家父卸任回京后常念浩荡皇恩，愧对皇上似东海深、如东岳高之希冀，已将先皇所赐福字重加装裱悬于府第，以示恩德，以昭恩宠。”
兰若明听他又在佶屈聱牙，于是打趣道，“朕今年这个福字，就先助你把这个说话的毛病改好。”接着又道，“听说太皇太后召你到宁寿宫花园作画，你要用心才是，如需什么东西，可以随时找内务府要。”
伊元斟酌片刻，叩首答道，“臣遵旨。吴贵人常在太皇太后处菽水承欢，又颇通书画，确给臣以雪中送炭之帮助。”
兰若明眉心一挑，似是回忆不起来，“吴贵人？”暗想伊元素来词不达意，也不必深究，于是不待伊元回答便温声答道，“用心做事就好。”
等伊元退下，兰若明问道，“赵顺，吴贵人就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吗？”
赵顺面露迟疑之色，思考片刻，答道，“奴才记得，新入宫的娘娘只一人姓吴，应该就是吴之纳的女儿，老祖宗的侄孙女。”
徐振在旁边伺候，听到这心里一动，问道，“吴贵人叫什么名字？”
赵顺笑道，“入宫的嫔妃礼部的名册和宗人府的玉牒里只记有姓氏，并不记录名字。”
兰若明若有所思的问道，“新入宫的几个，你都见过吗？”
赵顺敛容低头答道，“奴才一直伴驾，除了……”赵顺小心看着兰若明的脸色，看他容色未变，才轻声说道，“除了钱贵人，其他几位娘娘还未见过。”
钱贵人承宠后突然病重，之后皇上又不再踏入后宫，直到前日突然召幸了一个普通宫女，这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离奇。
徐振虽想不透其中原委，还是劝道，“太皇太后把侄孙女送到宫中，实在是一片苦心。即便看在吴之纳大人的救驾之功，也应厚待吴贵人。再者说，大晟要江山永固，必要世代传承，才能安臣民之心。”
兰若明冷哼了一声，“世代传承？现在就是有人在这上面起了念头，开始动了歪脑筋，你道我为何派人在钱贵人的甜水井里下毒，也算是小惩大诫，给她一个教训。”
接着凤目微闭，罕见的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你说的道理朕都明白。只是刚召幸了一个，就已发现她心术不正，朕实在是乏了，一切待来年再说吧。至于那个李秋云，她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出现了。
“这段时间，朕既然不想召见后宫诸人，那也需要一个人别让她们觉得寂寞。”
他看着兰若明威严如山的坐在御案前，是那么的英明容智、决事明快、胸有丘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权臣掌权、弱小无助的小皇帝。皇上虽然还年轻，直挺的背脊已经可以撑住这整座皇宫、扛起天下江山。
只是——自己越来越猜不透了。
本周太忙啦，今天刚刚腾出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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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腊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