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芷荞披上一件银灰貂皮风氅,疾步赶往集萃宫。月已中天,集萃宫东偏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皇后端坐于主位,面容平静,眉宇间罕见的有一股森然之气。其中众人因皆是入睡时分突然被叫来,都已经卸掉了平日精致繁复的妆容和精巧细致的发髻,穿着常服笼着斗篷冒着寒气而来。
吴芷荞心中突然涌起了奇妙的感觉,仿佛淡面素衣的众人才是真实的她们,而平日考究的妆容,华贵的衣饰,宛如一座无形的牢笼,把这些少女或活泼、或娇柔、或沉静的灵魂封锁住,转而让她们戴上冰冷的面具铠甲,为了后宫的宠爱、亲族的荣耀搏杀。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自从进了后宫,早已经没有了自我。自己只是,也只能是尉迟大都督的外孙女,宫中的吴贵人。走的注定是一条孤寂而决绝的道路。
这种感觉蓦然让她觉得手脚冰凉,她忍不住拢了拢外氅,才让自己没那么冷。
此时,皇后缓缓开口,“这么晚了让众位妹妹来,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钱贵人今天下午身上不适,腹痛不止,本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就没有做声,结果后来头痛难忍,就请太医去看了一下,竟然是水银中毒的症状。”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为何给钱贵人下毒,原因自然不言而喻,可是钱文秀才承宠两天,就有人忍不住下毒手,后宫争斗的惨烈残酷还是超过了吴芷荞的预期。
淑妃懒洋洋的声音显得极其不耐烦,“不都请了太医了吗,找我们这些人也不会治病。皇后娘娘是觉得是我们下了毒不成?”
郑夜思闻言眉心一皱,正色道,“皇后娘娘得天所授,外事五权,内事五枚。后宫出了如此大事,有人斗胆下毒谋害,皇后娘娘为了清正后宫规矩,查明其中缘由,召众位嫔妃前来问话本就是理所应当。”
淑妃没想到几天功夫郑夜思就已经被皇后收服,尤其是说的引经据典字字在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吴芷荞早就闻言淑妃骄纵,看到她被郑夜思反驳后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憋的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却觉得淑妃鲁直的有些可爱。
文妃忧心忡忡的问道,“钱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皇后温声答道,“承三清恩赐,好在没食入多少,钱贵人现在已碍了。”
接着又正色道,“皇宫是最礼数的地方。后宫众人吃穿坐卧皆有规矩,每宫按照品级得到相应的银两、绸缎、米面、菜蔬,一日三餐也都是有御膳房做好由专门的宫人送至各宫。”
说着,语音一顿,“按照常理,水银这种东西是万万不会混到饭食中来的。本宫虽静心清修,但是眼里自是揉不得沙子,更不想这类腌臜事有损我的修行功德。特地夜里找各位妹妹来,一来想给大家说一下钱贵人的情况,二来也是给众位妹妹提个醒,对于吃食要更加个小心,三来呢,是想提前透个气,谁要有什么想坦白的可以先告诉我,等真相查出来,就由不得你们再说了。”
接着慢慢啜了一口茶,冷冷说道,“毕竟,这个也不难查。”
银烛的灯影映着冷清的青蓝江水画屏,把姜皇后的双眸掩映在黑暗中,吴芷荞看着她袍裾上精致的金线,垂头暗想,众人都说皇后孤傲,专心供奉三清不理世俗间事。今日看来,她可能不在乎皇上的宠爱,但是却重视大晟后宫的体统与规矩。这样的皇后,也让人不由敬佩。
回到汀兰殿,听雨一遣退值守的宫女,就忍不住抱怨说,“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疑心我们有人下毒吗?难道就不能是她自己不注意误食的吗?”
吹雪一边给吴芷荞取下外氅,一边说道,“水银这种东西极为稀少,平常我们找都找不到,又怎么会不慎放进食物里误服。”
听雨取来暖炉放在吴芷荞手中,杏眼圆瞪,疑道,“那是真的有人下毒了?”
吴芷荞抱着八角形梅花纹缠枝暖手炉,感受温暖的气息通达四肢百骸,终于回过神来,分析道,“只是钱文秀与我们同时入宫,若是因妒生恨,自然是我们几个中间最是可疑。但是我们才入宫一个月,根基尚浅,即便有这个心,恐怕也没有这个手段。”
“文、淑二妃承宠已久,难道不知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的道理,会对一个才被召见两次,还没有正式成气候的贵人下手吗?这个毒下的着实没有道理。”
吹雪沉思片刻,说道,“难不成是哪些没有位份的官女子下的毒?”
吴芷荞摇了摇头,“她们的地位比普通宫女高不了多少,根本指挥不了任何人,想要出宫门都难,遑论其他了。”
听雨嘟起了嘴,突然拍了一下脑门,“我是怎么也想不清楚了,但是以后咱们吃饭也要小心点才是。”接着认真的对吴芷荞说,“小姐,今晚上我就陪着您睡吧。宫里这么危险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第二日起来,吴芷荞去太皇太后那请完安,就特意去流竹宫看望钱文秀。
钱文秀身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一片青紫。
她看到吴芷荞来探望,强撑着支起来身子,吴芷荞忙上去搀扶,等扶她靠在床背的团云纹苏绣靠枕上,才回身坐在床前小杌凳上。
才几日不见,钱文秀脸上已经没有了意气风发之感,反而被一种无力和失望深深笼罩,宛如一朵风中凋零的杜鹃。
吴芷荞不由心酸,柔声问道,“身子现下好些了吗?”
钱文秀虚弱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多谢妹妹关怀。太医说水银已经全吐出来了,再养几天就大好了。”
吴芷荞心下宽慰,劝道,“身体无碍就好。这几天多宽心,我给姐姐带来了一只老山参,用来滋补最好。等休养好了,咱们再一道给太皇太后请安。”
钱文秀闻言一愣,眼中蓄满泪水,握着吴芷荞的手叹道,“实在没想到,我入宫才一个月就遭此无妄之灾。太医说水银不是放在了饭菜,而是下在了我宫中的水井中,用心如此歹毒,是想置我于死地。我病了之后只有妹妹来看我,宫中诸人竟无一人来问候,深谢妹妹关切。”
吴芷荞吃了一惊,奇道,“皇上和皇后都没来吗?”
钱文秀脸色黯然,自嘲的笑道,“皇后昨日知道消息后,只派了宋姑姑问了下来龙去脉。皇上……我原以为伴驾两日,总有些圣眷在。却没想到我中毒之后,我贴身的丫鬟喜鹊去勤政殿请了几次,皇上只赐了一些补品,一次都没来。”她虽是极力忍耐,但到底受了极大的委屈,泪水喷涌而出,显得楚楚动人。
吴芷荞没想到皇上冷情至此,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道,“许是皇上皇后觉得你病中不便打扰,特意等你好了再来探望。病中不宜多思,你先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养好身体再说。”
回宫的路上,吴芷荞没有坐轿,而是缓步走在宫中的大理石路上,她望着这座巍峨高大的皇宫,脑中却一直浮现着钱文秀憔悴的脸庞。
她早就知道皇上满怀抱负,有着雄图大志要施展,事事以江山社稷为重,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如此无情,自己的后妃中毒在床,竟能忍心不闻不问。
很难不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跟这样的人相处一生,岂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情快慰,这耸立的宫墙和华丽的建筑,把里面的人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在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一代代重复着同样的宿命,星辰度理,周而复始。
吴芷荞感觉浑身憋闷的难受,深深吸了一口气。吹雪举起一把绫罗绸布伞,担忧道,“小姐,下雨了,别淋坏了身子。”
腊月竟会下雨?
吴芷荞抬起头,发觉之前自己想的太入神,没发现天上已经开始下了密密的雨滴。所谓雨滴,想是雪在落下之前化成的吧。
她伸出手,感受冰冷的雨滴在掌心的感觉,这种透心的寒冷让人冷静,是了,希望这寒冷能让她麻木,能让她在这座宫殿活下去。
兰若明正坐着御撵去诚亲王府。听闻诚亲王刚得了颜公的真迹,兰若明左右无事,正好去品鉴,顺便去商讨除夕宗室进宫礼贺事宜。
赵顺在旁边小心问道,“钱贵人那,皇上真的不去吗?”
兰若明眯着眼冷冷道,“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要管我的安排了?”
赵顺低头请罪,“奴才该死。实在是她宫里的宫女来请了您好几次了,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绝。”
兰若明哼了一声,“给她下毒的时候拿捏着量呢,她本就没有大碍,过几天就好了。”说着漫不经心的掀开轿帘撇了一眼,突然定住了神,问道:
“那个撑着伞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