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精卫填海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吹雪就感受到了微妙的不同,似乎钱老伯和家丁对他们又客气了几分,甚至有一些恭敬。吹雪不禁心下得意,定是自家小姐帮了钱老伯的大忙,才得此礼遇。

吃过早饭后,虽然钱太方再三挽留,兰若明等人坚决告辞,钱太方无法,率众家人门口拱手相送。

路上,听雨喜滋滋的道,“这个钱老伯倒是识礼,我们小姐只是帮了个小忙,就这么感激。你们看到没,走了老远了,他们还在原地行礼呢。”

兰若明、徐振等人皆笑而不语。

一路绿荫深浓,远处的山峰薄雾缭绕,层峦叠嶂,近处湖水里漂着点点红色的蓼花和白色的苹花,江岸开阔,令人心旷神怡。几个人毕竟年轻,一路游玩,又到了日暮时分。

还没到客栈,远远就依稀看到一个女子身着白色粗麻孝衣跪在道旁,身前白布写着“卖身葬父”几个大字。走近一看,字体歪歪扭扭,像是依着样子描上去的,女子看到他们走进,怯生生的瞥了他们一脸。赵顺看这个女子眼睛极小,圆脸低鼻,身形健壮,心下暗暗琢磨,这个姑娘倒真不像穷苦人家瘦弱的样子。

走进客栈,徐振向掌柜打听情况,掌柜的抱怨说,“客官不知道,从昨天她就过来了,已经两天了也没人把她买走。一直在店门前吧,我嫌晦气,但是撵她吧,又怕旁人说我仗势欺人。只能再等等有没有好心人了。”接着又面露好事之色,“不过说起来也怪不得别人,你们也看到了,她长得那是一点姿色也没有,谁家乐意把她买回去添堵啊。”

听雨吃惊问道,“已经在这两天了,她就这么跪着吗?”

掌柜“嘿”了一声,笑道,“瞧姑娘说的,卖身葬父,是求着主人家买走她去当丫鬟仆人的,不跪着难道还四仰八叉的坐着品茶吗?”

听雨涨红了脸,转头向吴芷荞道,“小姐,那女子看着怪可怜的,咱们就帮帮她吧。”

吴芷荞思考片刻,对徐振说道,“能否劳烦徐公子跟听雨一道去帮个忙,我怕有些事两个姑娘应付不来。”

徐振看兰若明点头默许,应道,“扶弱济困,这是应当的。”遂与听雨一道转身而出。

也是这两天极费心神,加上游玩一天确实饿得狠了,满满点了一桌的菜。松鼠桂鱼以鲤鱼出骨,稍腌后拖上蛋黄糊,入热油锅嫩炸成熟后,浇上熬热的糖醋卤汁,外脆里嫩,酸甜可口。酱排骨颜色酱红原以为会过咸,没想到肉质酥烂,汁浓味鲜、咸中带甜,唇齿留香。桂花糕以蜂蜜调制,在糕表面撒上桂花蜜粉,糕体也做成桂花式样,入口甜而不腻,晚上的饭大家吃的极为满意。

酒足饭饱正准备上楼休息,店小二凑上来道,“几位客官别忙着走啊,这几日正赶上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呢,好看的紧,就在我们后面的河边过。”

赵顺一听就来了精神,“花灯不是在街上吗,怎么在河边?”

店小二得意的说,“一看客官就是北方来的,北方的花灯在街上不错,我们江南是水乡,花灯自然是在水里游船啊。”

赵顺来了兴趣,撺掇道,“左右回去也无事,咱们就去看看吧。”

店小二心头一喜,马上谄笑道,“各位客官,我们后面地方有限,一人十贯钱,我给几位安排好。”

赵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些给你,给我们订下最好的位置。”

月亮已到中天,空气潮湿,河水中也笼起了水雾。河两岸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老少妇孺都在等待灯船,无不雀跃欢喜。

一到地方赵顺就暗骂店小二奸猾,拿钱不办事,前排早已站满人,哪还留半个空位?几个人无法,好不容易找了个能看清水面的位置站定。

吴芷荞也未曾见过船上灯彩,本也是满怀期待,看到河边众人脸上期待的神色,没来由的突然悲从中来:

入宫后,恐怕此后余生再无如此欢愉情景了。

念及此心下不由黯然,脸上露出仿徨难过的神色。黯然与彷徨漫上眉眼,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神情忽喜忽悲,变幻不定,看得身旁兰若明心头纳闷。

他方才还见她眼含期待,像寻常少女般对灯船充满好奇,怎么转瞬之间,便哀伤落寞,仿佛藏着满腹心事。他凝望着她的侧脸,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犹豫再三,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吴芷荞似是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意识侧头望去。两人目光在月色水雾中猝然相撞,她心头一跳,像被人窥破心事,慌忙移开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耳尖悄悄泛起淡红。

两人都默不作声,忽听到人群里想起欢呼声,原来灯船队伍已经拐过弯,冲此处游来。领头是一艘精巧小船,船身挂满各式花灯,草木虫鱼栩栩如生,飞鸟走兽灵动传神,十二生肖灯盏更是活灵活现,灯烛一照,五色流光映得水面斑斓。紧随其后的几艘大船更为壮观,灯面绘满故事:董永与七仙女鹊桥相会,情意绵绵;将相和举杯言欢,忠义凛然;精卫衔石填海,孤勇决绝…… 历史典故、神话传说,无一不画工精巧、极尽巧思,灯影摇曳间,仿佛画中人都要活过来。

众人都被游船精美所摄,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相互讨论,热闹非凡。尤其听到赵顺跟旁边人攀谈的起劲,“大娘,你快到那个花灯,五光十色的!”“大姐,你家住哪里啊,特意过来看的吗?”“小兄弟,我觉得那个画的是喜鹊不是黄莺。”“老伯,这个花灯一年一次吗,为什么不多办几次?”听得吹雪忍不住喝道,“你能安静一会吗,让大家好好看看灯!”众人不禁莞尔。

兰若明看吴芷荞眼睛一眨不眨,看的极为仔细,不由得自己也觉得有意思起来,含笑问道,“吴小姐喜欢哪个故事?”

吴芷荞正看得入神,闻声回头,恰好撞进兰若明认真凝望的眼眸里。他眼底映着灯火,亮得惊人,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旋即同时错开视线。

她脸颊泛起一层浅红,假装低头看向水面,指尖轻扣石栏,似在细细思索,片刻后轻声答道:“若非要选一个,我最喜欢精卫填海。”

兰若明略感吃惊,眉梢微挑:“哦?我还以为姑娘家,多半会偏爱天仙配这般情意绵长的故事。愿闻其详。”

本是随口一说,要细究缘由,吴芷荞的心如坠入无边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年圣祖起兵,势单力孤,为求支持与鲜卑订立盟约,娶了鲜卑可汗孙女尉迟冰为妻。大晟国建立,尉迟冰由皇后变为太后,又成为孝德太皇太后。孝德太皇太后乃吴芷荞的姑祖母,她的外祖乃太皇太后亲弟,鲜卑大都督尉迟穆。她母亲作为外祖父长女,嫁给当年的探花郎,现在的两江总督吴之纳。

为了巩固大晟与鲜卑的盟约,她进宫本就是生下来就定好的事。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曾与皇上见过,只不过那时候两人都小,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后母亲亡故,自己也就没再进过宫,虽不知皇上容貌性情,但是听父亲提起,说他仪表堂堂,器宇轩昂,小小年纪设计擒拿权臣成遇春,又听说他勤于政务,与姜皇后相敬如宾。姜皇后冷待之下已经开始在宫中修道。这样一个心机深沉,性情冷淡之人,与之相守一生,不过当个活死人罢了,哪敢期望什么幸福安乐。

后宫是个巨大的牢笼,但是她挣脱不得,她身上留着尉迟家的血,自然要为家族的前途未来搏杀。

为什么喜欢精卫填海?

因为她就是精卫。

念及此,她的脸上复又涌起坚毅,“为了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付出一切,不死不休,世人奔忙,谁又不是精卫呢。”

兰若明心中一凛,若有所思的念道,“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接着状似无意的叹道,“精卫葬身于东海,故每日衔石报仇,决心填平大海。倒也是不畏艰难,勇气可嘉。”

吴芷荞接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不错。不管最终能填平多少,即便徒劳无功,只要尽力而为,便无怨无悔。”

兰若明心口瞬间冰凉。

——吴芷荞这话,岂不就是为报灭国大仇,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自己的性命。即便明知徒劳无功也在所不惜。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已暗流翻涌。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似寻常,却藏着试探:“是了。既然被大海害了性命,那一千万年、一万万年,此仇又怎能不报?”

他耳边骤然响起徐振昨夜的暗卫禀报,字字清晰:“暗卫穷尽手段,依旧查不清吴芷荞的底细,不知是她掩饰得太好,还是根本未曾与同党联络。”

“往好里想,她确无歹心,并无同党。一路同行,她也未曾露出半分马脚。可她无故与我们相识,借口家有急事,却一路跟着我们游山玩水,全无赶路模样,实在不能不疑。”

“皇上微服出行,层层隐秘,消息仍被安王知晓。安王能知,前朝旧部自然也能知。消息泄露可缓查,可主上安危为重,对身边之人,不得不多个心眼。”

往事与疑虑在心头翻搅,灯影再美,也失了颜色。

兰若明缓缓摇起折扇,面上依旧丰神俊朗、一派闲适,声音却轻飘飘的,像隔着水雾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夜色已深,大家奔波一日,也该回去歇息了。”

最近真是越写越有乐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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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精卫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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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何处
连载中雨天要打伞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