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筵散后,钱太方举杯笑道:“此处七十二峰苍翠,耸立于三万六千顷烟波之中,堪称天下奇景。诸位不妨小住几日,慢慢登临赏玩,也让吴姑娘安心落笔,补全旧画。天色不早,诸位先回客房歇息吧。”
兰若明等人起身告辞,随庄丁转入客房。屋内陈设清雅,三床并列,枕衾洁净,窗明几净,处处透着雅致。庄丁奉上香茗,躬身退去。
门刚合上,赵顺便压低声音问道:“这钱太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听口气是打过仗的,可又住着这般阔气宅院,仆从成群,实在不像是寻常归农老兵。”
徐振在旁摇头:“说不定是解甲归田后经商发家,才有这般家底。”
兰若明指尖轻叩桌沿,缓缓开口:“徐振,前朝名将之中,可有姓钱的人物?”
徐振凝神细想片刻,回道:“隐约记得有几位,只是名号对不上。就怕他只是籍籍无名的小校,那样便难查了。”
兰若明浅啜一口香茗,笑意淡然:“你们仔细听他方才所言 —— 二十多岁便任士兵长,还参与过北狄之战,绝非等闲之辈。他又说‘天恩浩荡,许他来此南山湖休养’,我朝虽优待老臣,却也不至于厚待一个寻常兵卒。何况他周身那股杀伐之气,虽被多年富贵闲居消磨,可骨子里的悍厉,哪是轻易能改的。”
赵顺暗叹皇上心细如发,仅凭只言片语便能洞察秋毫。他回想起湖边初见时,钱老伯回眸打量众人,双目如电,似能洞穿人心,哪里像个寻常和善的乡野老者。
徐振又道:“没想到吴姑娘画艺如此精妙,仅凭一幅残图便能推测来历,此前从未听她提及,真是深藏不露。”
兰若明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她深藏不露之处还少吗?出门能带两名丫鬟的,必是钟鸣鼎食之家。这般人家养出的女儿,哪个不是琴棋书画皆通?只是学画容易,想要登堂入室,还需天分使然,否则终究只是微末技艺。”
赵顺素知皇上心意,知他喜爱诗书典籍,虽言语委婉,心中却对吴芷荞席间之言颇为赞赏。他暗自思忖:淑妃娘娘凭一手书画琵琶颇得圣眷,不知与吴芷荞相比,孰高孰低?嘴上却道:“只是一幅画而已,不知要画多久,在此耽搁太久恐怕不妥。”
徐振宽慰道:“想来费不了多长时间。”
次日清晨,赵顺刚一开门,便有两名家丁上前请安,捧着早点躬身道:“我家老爷已与吴姑娘在书房作画,暂不能相陪,请几位先用早点,稍后再陪诸位泛舟游湖。”
兰若明等人用过早点,家丁早已备好画舫,陪一行人泛舟湖上,饱览七十二峰风光。湖光山色相映,烟波浩渺,峰峦叠翠,一路游赏至暮色四合,才尽兴而归。
刚踏入钱宅,管家便迎上前来,满面喜色:“真是巧了,吴姑娘刚收笔,诸位快到正厅观画!”
说着便引众人往正厅而去。
赵顺眼尖,远远便见钱太方捧着画卷,凝神细看,神色激动。画上绘的是两军激战之景,将士甲胄不一,神态各异,画面中央两人尤为醒目 —— 一人正是年轻时的钱太方,剑眉入鬓,目圆唇紧,英姿勃发,一剑直穿敌胸;另一人立在他右后侧,便是他口中的杜平谷,眼神灿亮,鼻梁挺括,正与敌卒肉搏,一拳直击对方臂肘,敌手虽做擒拿之势,却已显败象。虽是纸上丹青,却衣袖生风、气势逼人,仿佛要破壁而出。
钱太方目不转睛盯着画卷,后背微微颤抖,显然激动到了极点。众人皆被画作吸引,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兰若明自幼精研书画,一眼便看出其中玄机:吴芷荞画艺上乘,尤擅传神,只是身为女子,笔力稍显纤弱。她出身名门,笔法章法严谨,分厅布白皆有法度,整幅画气势磅礴,却偏于精致,与杜平谷原迹粗狂放达的风格截然不同。
钱太方良久才哑声开口:“你们看…… 那时的我,多年轻啊。” 他指尖缓缓抚过画中杜平谷的面容,声音沙哑,“他永远这般年轻了,可我已是白发苍苍。他日地下相见,他还认不认得我……”
兰若明心知,钱太方之所以如此动容,定是因为画作与记忆分毫不差。以他的财力与人脉,寻几个画工超群的画师并非难事。一来他对此画过于珍重,生怕画师资质不足,画不出原画的神髓;二来吴芷荞一语道破画作来历,钱太方惊喜之下托她补画,没想到她仅凭描述便画得如此逼真。这五十余年的念想一旦成真,任谁也难以平静。
兰若明环顾四周,发现吴芷荞已不在厅中,想必作画耗神,已回房歇息。钱太方也渐渐平复,自嘲笑道:“老朽这把年纪还如此失态,着实让诸位见笑。几位游玩也累了,我们先用饭吧。”
席间,钱太方感慨万千:“我苟活于世,多半便是为了这桩心结。吴姑娘出手相助,我终于可以瞑目,老怀甚慰啊。”说罢一招手,家丁捧上一木盘,盘中赫然是二十两黄金。钱太方双手奉给兰若明:“老朽知几位不在此物,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心意。吴姑娘才貌双全,与兰公子真是天生佳偶,这点菲仪,便当我为两位他日成婚的贺礼,还请笑纳。”
兰若明心下一愣,随即轻轻一推,笑道:“老丈误会了,我与吴姑娘只是途中偶遇,结伴而行,并无连理之意。”
钱太方洒脱笑道:“倒是老朽唐突了。既然如此,我明日再赠予吴姑娘。来,喝酒!今晚月色溶溶,我们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几分醉意。
兰若明眸光微闪,瞥向徐振。徐振会意,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道:“老丈,小生心中有个疑问盘桓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太方哈哈一笑,摆手道:“但问无妨!老朽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振拱了拱手,语气颇为恳切:“老丈定居这南山湖,四时清景,看似逍遥,可这背后……可是奉了朝廷的旨意?”
钱太方脸上的笑容一滞,眼中精光乍现。这一问如惊雷乍起,瞬间驱散了他三分醉意。他沉默片刻,挥手屏退左右家丁,待厅内只剩几人后,才沉下脸,目光如刀般审视着徐振:“徐公子此话何意?”
徐振连忙解释:“老丈万勿见怪,小生只是听您昨日提及‘天恩浩荡’,又知您是行伍出身,定是当年鼎鼎大名的将军。寻常恩赏,断不至于如此周全,故有此一问。”
钱太方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缓,缓缓点头道:“不错,确是奉了朝廷旨意。”
兰若明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可是奉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啪”的一声,钱太方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他神色一凛,周身那股久违的杀伐之气瞬间迸发,森然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问这些做什么?”
兰若明神色不动,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笑道:“老丈莫惊,我等绝无恶意,只是好奇罢了。老丈陈设华美,仆从成群,却无半点商贾铜臭;听闻您自幼务农,家资也非继承而来。能有如此手笔,且能让一位名将心甘情愿隐居于此的,除了太皇太后,天下再无二人。”
钱太方定定地看了兰若明半晌,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似要将他看穿。然而兰若明泰然自若,坦坦荡荡,恍若无睹。
良久,钱太方才长叹一声,那股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你说得不错,确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兰若明故意试探道:“莫非是功高震主,太皇太后忌惮,将您……禁锢于此?”
“放肆!”钱太方猛地一拍桌案,须发皆张,厉声道,“你怎敢出此大逆之言?况且太皇太后何等样人,怎会做这等兔死狗烹之事!”
他怒视着兰若明,待看清对方眼中并无挑衅,只有一片清明后,才颓然坐回椅中。他抓起酒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仿佛也烧开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下来:“大丈夫纵横天地,行事一言而决。我自信看人不会出错,既然信得过你们,便是诚心相交。何况……”他看了一眼吴芷荞方才作画的方向,神色柔和了一瞬,“何况吴姑娘又帮了我这大一个忙。”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满是沧桑:“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唯有此事,每每思及,便懊丧悔恨,难以自拔。既然你们问起,告诉你们也无妨。这桩心事压在心里五十余年,也该找个地方放一放了。”
他再次倒满一杯酒,沉声道:“老夫姓钱名典,字太方,山西平遥人士。”
“钱典?”徐振闻言,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您就是当年的钱典大将军?井陉之战背水一战大破西夏,潍水之战水淹摆夷、斩杀首领龙且的钱将军!”
钱太方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那笑声中满是萧索:“陈年旧事了……想当年,我深受皇恩,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分内之事。可惜……”
他声音渐低,似在回忆,又似在沉吟:“先皇亲征乌孙时,太皇太后尚是皇太后。她亲自召见我,嘱咐我皇上年轻气盛,又是初上战场,务必护其周全。起初战事顺利,班师回朝时我放松了警惕,提前十日回朝复命。却不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先皇回朝途中遭骑兵突袭,与亲兵走散,被一名乌孙女子所救。后面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一年后,太皇太后赐死乌孙女子,先皇也随她而去。”
钱太方眼眶泛红:“得知此事,我病了几个月。若非我有负太皇太后所托,怎会有之后的这些起伏?皇帝盛年而亡,朝局动荡,大晟江山险些毁于一旦,皆因我而起。”
“那日在湖边钓鱼,听到你们争论庄惠之辩,实在是因为此事在我心头萦绕千百回。那几年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实在不知活着为何。太皇太后英明,召见我数次,见我实在自责难当,才让我远离朝局,来这南山湖不问世事。”
说罢,钱太方老泪纵横。
兰若明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沉思片刻,正色道:“您是大晟的功臣。乌孙女子之事纯属偶然,大晟朝不会怪您的。”
钱太方听他说的笃定,宛如有定乾坤的气魄,不禁讶然:“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问这些?”
兰若明看着他的眼睛,定定说道:“我今年二十二岁。”
钱太方脑中轰然作响,颤声道:“你……你是……”
兰若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钱太方作势便要下拜,兰若明立刻扶住,低声道:“隔墙有耳,朕是微服出行。”
钱太方肃然点头,过了片刻,忽又仰天大笑,笑声极为响亮:“天可怜见!我钱典今日,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