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有一间泥屋。
土墙,瓦顶缺了两片,门是木板拼的,钉得歪。屋前一块平地,长满草。
门推开,灰扑出来。
邬琊打了个喷嚏,抬手挥。
四面墙都是书,从地上堆到齐胸高,顶上落了厚一层。中间一张木桌,桌腿一长一短,放不平,斜着。
就这些。
“这就是学习屋。”邬乐站在门口往里转了一圈,“他们不是说每天来打扫?”
没人答。
邬琊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拍了拍。封皮四个字:黑巫术。
他拿给邬尹看。
“巫术还分黑白?”
邬尹上前,接过书本,边翻阅边道:“当然。凡事皆有对立面,巫术亦是如此。”
她一页一页翻。
“白术取天地之气。”她说,“风、雪、火、符,都是外头的东西。你借,你用,用完还回去。人不亏,天也不亏。”
“黑术呢。”
“黑术摄人魂魄。”她没抬头,“不借,拿。血、骨、命、魂,从人身上取走,不还给任何人。”
“哪个厉害。”
“厉害不是这么问的。”
“那怎么问。”
“问它拿什么,还不还。”她说,“还得起的,再狠也是白术。还不起的,再轻也是黑术。”
翻到中间,她停了。
“我曾闻,黑巫术中,招魂术与巫蛊术为两大邪术。”她说,“这本书中……”
她皱起眉。
邬琊见状,问道:“怎么了?”
“没有。”她抬头,“招魂和巫蛊,这本里没有。”
邬琊拿回来自己翻。目录、正文、附录,翻到底,没有。
“缺页。”邬乐凑过来看了一眼,“或者本来就不是全本。”
“都是手抄的。”邬尹把书抽回去,“当年我怀上你们,算命的说你们有习巫资质。那帮人为了利用你们,从城里抢回来这十几箱书,抢的人不识字,装车的装错了,抄的人也可能抄错、抄漏。真假得你们自己辨。原著在哪儿,我不知道。”
她把书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也不想让你们碰黑巫。”她说,“太险。学白的,学扎实,能走就行。”
“走不了。”
邬琊说得很平。
“光学白的,走不了。”他又说了一遍,“要学就全学。娘自己讲的,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白巫术能做什么?”
“没错。”邬乐站到他旁边。
邬尹摇头,伸手抓住邬琊的手臂。
“你们知道黑巫怎么反噬人吗?”她声音低下去,“如今的巫术要借灵球,出了事还能拦一拦。古法不用。一句咒,一个物件,一个施术的人,就够了。够简单,也够狠。轻的伤自己,重的被那股东西吃掉——吃到最后,人没了,也救不回来。”
“我不做选择。”邬琊握住她的手。
“娘。”他说,“我和妹妹在这儿待了九年。挨打,被使唤,被当东西卖。疼到后来已经不疼了。现在有机会,我不放。”
邬乐也上前,抓住邬尹另一只手臂。
“我们准备好了。”
邬尹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行,那我不拦。”她顿了顿,“但有一条。先从最轻的试,我喊停就停。”
“好。”
她伸手,一手一个,捧住两张脸,额头抵着邬琊和邬乐的额头。
“我只能教我会的。”她说,“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别死在外头。”
邬尹住在学习屋。她认字,教他们读。
邬琊不想回村了。他跟村里人开口的时候,那几张脸亮了一下,答应得比谁都快。
从那以后,饭菜变了。以前是一个冷馒头,现在一荤一素,两个碗,邬尹的碗是邬琊去偷来的。不够吃——两人正长身体,一荤一素算什么。半夜兄妹俩摸去厨房,挖两个土豆、掰一段番薯,回来埋进灶膛灰里焐熟,分着吃。
之后一个多月,邬尹发现一件事:这两孩子学得太快。
书上的东西讲一遍就懂,动手一次就准。邬琊稍快些,邬乐慢半拍,但一直在往前走。这资质放在外头,是会被抢的。
今天试媒介黑巫术。
目标是一棵老树,坡下三十步。规则很简单:取一样和客体有关的东西,见血,念咒。
邬琊先上。
他走到树下,摘了一片叶子,退回来。小刀划开左掌,血珠冒出来,他把叶子攥进掌心里,攥紧。
闭眼。
“幽冥无垠,苦海无边。”
第二遍。
“尔之罪孽,将致毁灭与诅咒。”
第三遍。
树断了。
不是裂,是断。中段炸开,木屑横着飞出去,有几片钉进旁边那棵树的树干,钉进去半寸;有一块砸在石头上,石头崩了一角。
风停了。
邬乐张着嘴。邬尹没鼓掌,只是看着他。
“哥。”邬乐说,“你才学了多久。”
“你来。”邬琊把小刀在布上擦了擦,递过去,“这个在邪术里排第三,不算最狠的。”
邬乐接了刀。
她走到树下,摘叶子,退回来,划掌,攥叶,闭眼。
“幽冥无垠,苦海无边。尔之罪孽,将致毁灭与诅咒。”
三遍。
树裂了。
一道缝从中间劈到底,两半慢慢往两边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土。
没炸。
邬乐挠头,回头看邬琊。
“我放血了。”她说,“一样放的。”
“血不是关键。”邬琊抱着胳膊,“关键是那股东西愿不愿意听你的。你刚才念的时候,是你在求它。”
“那怎么办?”
“下次别求。”他说,“跟它说话。”
邬乐想了想,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
“你可真让人羡慕。”
“谢谢。”
“……”
邬琊捂着胸口往后倒了一步。邬乐知道他在装,追上去,两个人绕着那半棵断树跑了两圈,笑出声来。
邬尹站在坡上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过这种声音了。
第九个生辰。
桌上四碟菜,三碗饭,土豆番薯各三块。挤在一张小桌上,三个人挨着坐。
邬尹一手揽一个。
“今天是你们生辰。”她说,“可惜,就这么点东西。娘没本事。”
“娘。”邬乐往她怀里挤,“今天也是你受苦那天。我们不嫌。”
邬琊站起来。
“娘。”他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个字放稳,“现在寒酸。以后不会。巫术的式子我学了不少,虽然还不熟,但你信我。”
邬尹笑了,转头看邬乐。
“你哥比你快。”
邬乐撇嘴,站起来,叉着腰。
“娘,我比他强。”
“哦?”邬琊也笑了,“那就比。”
两个人立刻争起来,一个说式子,一个说记性,声音越抬越高。
邬尹看着他们,抬手掩了一下嘴。
“行了。”她说,“都聪明,娘信你们。”
她顿了顿。
“以后你们一个做男觋,一个做女巫。这山里头,没人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