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有山。
山里没有路,只有一条条被踩出来的道。百年前打过仗,尸骨埋在山里,没起完。后来进去的人也没出来——采药的、猎户的、走商队的,前后十一个,一个都没回来。山外人管那片林子叫“尸无林”。
谷里有个村子,四十几户,不通官道。一年到头见不着外人;见过外人的那几户,外人要么没走出林子,要么走出了林子,没走出村子。
外头的人只知道一件事:这山里能出巫师。
巫师稀罕。一个成材的,能换城里一座宅子。
九年前,这个村子里生了一对龙凤胎。
井在坡下,桶比六岁的姜遥高。
她把绳子绕了两圈,往上提。走到第三步,桶晃了一下,水泼出去半桶。
村长妻从灶间出来,围裙上全是油。
“眼睛长哪儿去了。”
姜遥没答。她不敢答。
“我起早贪黑养你们两个白眼狼,一桶水都提不动?”妇人揪住她耳朵,拧了半圈,“说话。”
“……我提得动。”
“提得动你洒?”
耳根烧起来。眼泪掉下来,砸在土上,和水渍混在一块儿,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妇人骂够了,松手,回灶间,锅铲碰得叮当响。
姜遥站在原地。她想,这个人不是她娘。这事她早就知道,只是今天格外清楚。
院子里,姜泉在劈柴。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
姜遥从厨房出来,手在衣角上擦了两次,才敢走过去。她抓住姜泉衣角的一小块布。
心跳得很响,她自己也听见了。
“爹。”
斧子没停。
“我娘在哪儿?”
斧子停在半空。姜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娘不在厨房?”
姜遥的手攥紧了。
“她不是。”她说,“她是村长的老婆。你骗我。”
“你再说一遍。”
“我娘在哪儿!”声音冲出去,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告诉我!你个骗子——”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胳膊上,很轻。
斧子落地。
那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姜遥飞出去,后背撞在柴堆上,滑下来。她第一次被人这么踢。
然后是脚。踩在她左边肋骨上,慢慢加力。
咔。
那声音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出来的,很近,近得像在耳朵里面。
姜遥叫出来。指甲抠进泥里,抠出五条沟。她想抬头,抬不动。她看见厨房的门开着,灶间的火光照出一块地,没有人出来。锅铲还在响。
林子那边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她没力气转头。
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昏过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要是她出来就好了。
真可笑。
“妹妹!”
柴捆砸在地上。姜乾冲过来,把姜遥抱起来。她的脸是灰的,嘴唇没血色。
他抬头。姜泉还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对她做了什么?”
“嘴贱。”姜泉说,“教训一下。”他伸手指着姜乾,“你也是。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比她惨。”
他转身走了。
姜乾盯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拐过墙角。
他把妹妹抱进柴房,放在草堆上。外头看不出伤,肋骨那块凹下去一点,按下去她没反应。
“姜遥。”他用手背碰她的脸,“你不能有事。我只有你了。”
草堆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
姜遥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左边胸口。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抬头看哥哥。
“哥。”
“怎么了?”
“他踩我的时候,我听见骨头断了。”她说,“疼得我以为是死了。”
姜乾没听懂。
姜遥把手按在那块地方,慢慢松开。
“现在没有了。”
这天以后,姜乾也开始留意自己身上那些说不清的事。
挨打之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疼的地方不疼了。青紫一天淡一层,第二天就找不着。他从没问过为什么。
村里人问过一回。有次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不一会儿就没了,一个婆娘指着他说“妖孽”,声音不大,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从那以后,“不死怪物”这个词跟着他们走了三年。
夜里躺下,姜遥会问:哥,我们是不是真的不是人?
姜乾答不上来。他只能把她的手握住。
村口的土路上,村长媳妇倚着门框,脸上泛着一层油光。
“乾儿,遥儿,路上当心些。”她挥手,笑得很响,“别让野兽叼了去。”
兄妹俩没回头。布包带子勒在肩上,磨得发烫。
走出十几步,姜乾往地上啐了一口。
“恶心。”
前头是林子。日头被树冠压住,只从缝里漏下几块碎光,落在地上,风一动就散。蝉叫得人心烦,远处有猴子啼了一声,扑棱棱惊起一片鸟。
姜遥仰头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脚下加快,伸手攥住哥哥的衣角。
“哥。”
“嗯。”
“我怕。”
姜乾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住。他没回头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
“跟着我。快到了。”
姜遥点点头,手指收紧了些。
姜乾自己也在怕。他手里没东西,一根削尖的树枝都算不上一件兵器。这林子里有什么,他只知道村里人讲过的那些事——讲的时候都压着嗓子,讲完还要往地上吐口唾沫。
但他不能让她看出来。她要是慌了,两个人都走不动。
林子的边缘到了。一段石阶从土里钻出来,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他看不见的高处。
姜乾刚要松口气——
一团黑影从旁边的灌木里撞出来,横在路中间。
姜遥的哭声一下冲出来。姜乾弯腰抓起一截树根,横在身前,手抖得握不牢,还是把妹妹挡到了背后。
“别过来!”
那东西背对着他们,停住了。
不是兽。是个人。头发结成块,衣裳烂得看不出原色,背上还有几道没长好的口子。
她慢慢转过身。
是个女人。她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姜乾又喊了一遍,声音劈了。
女人站住。她抬手,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开。
那张脸上有疤,有泥,有晒出来的黑。眼睛却很亮,亮得吓人。她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长这么高了。”
姜乾手里的树根掉在地上。
“你……”
女人没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在头发上抹了两把,像是在收拾什么见不得人的样子。
姜乾把妹妹往身后又拉了拉,然后指着坡上那间泥屋。
“上去说。”
平地不大,屋前一块被踩实的土。姜遥躲在哥哥背后,只露半张脸。
女人站在三步开外,没再靠近。
“我是你们娘。”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谁都没说话。
“我娘死了九年了。”姜乾说,“村里人说的。”
“没死。”女人说,“你爹把我扔在山外头。”
“别叫他。”姜乾的声音忽然高了,“他不配。”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年你们刚落地。他们要你们,不要我。我咬着他不放,他打我。打到我不动了,就把我扔出去。”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头一年,我靠吃虫子活。第二年,我学会了认哪条路有兽,哪条没有。”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小臂上一道旧疤,从腕子一直拉到肘。“这条是熊留的。那年我一条胳膊没了半截,后来长回来了。”
姜遥从哥哥背后探出头,又缩回去。
“我不信。”姜乾说。
女人没争辩。她从腰上摸出一把短刀,刀口豁了几个卷。她把左掌摊平,横着一划。
血涌出来,滴在土上,一滴,一滴。
姜遥把脸埋进哥哥腰里。姜乾没动,他看着那只手。
血止住了。皮肉往里收,像有人在里头慢慢缝。几息之后,掌上一道白线,然后连白线也没了。
“这算什么?”姜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们身上也有。”女人说。
姜乾没答。
“三年前。”女人说,“他踩断了你妹妹的肋骨。”
姜乾整个人僵住。
“你——”
“我在林子边上。”女人说,“你们上山下山,我都在。”
风停了。
“那天我看见了。”她说,“我从柴堆那边跑出来,跑到院子外头。他拿着斧子。”
她停了一下。
“他把我打回去了。第二次我没再试。”
姜乾的手在抖。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你看着我们挨了三年打。”
“我打不过他们。”女人说,“我要是死了,就真的没人了。”
姜遥从哥哥背后探出半个头。
“那……我身上的伤,”她声音很小,“一会儿就好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奇怪。”
“不是奇怪。”女人说,“是我们这一族。”
她把短刀收回腰上。
“我家在西域,很远的地方。我爹做买卖,家里有钱。我们那族人,死不了——真要说,也不是死不了,是能熬。骨头断了能长,血流的能止,就是疼,一直疼。”
“那你怎么不回去?”姜遥问。
女人没马上答。她看着坡下的林子,看了很久。
“走不出去了。”她说,“这山我认了九年,认到能活着,但认不出路。”
姜乾走过去。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抱住她。
姜遥跟在后面,一头撞进她怀里。
女人僵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把两个孩子箍得很紧。她的下巴搁在姜乾的肩上,肩膀在抖,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捧住姜乾的脸。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硬皮。
“你们现在叫什么?”
“姜乾。”
“姜遥。”
女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谁起的?”
“他。”姜乾说。
她伸手进衣襟里摸索,掏了两下,拿出两条绳子。红绳,褪得发白,一头系着一颗狼牙。牙不大,尖那头磨圆了,边上刻着细纹。
她把两条都摊在掌心里,递过去。
“我姓邬。邬尹。”
姜乾伸手接了一条。牙是凉的,被体温焐了一会儿才暖。他用拇指去摸那些刻痕,一道一道,摸不太清。
“刻的是名字。”邬尹说,“认得出吗?”
姜乾摇头。
“邬。琊。”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琊是石头。硬的。”
姜遥已经把自己那条套上了脖子。狼牙垂在胸前,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把牙举起来给母亲和哥哥看。
“邬。乐。”邬尹念得很慢,像在把这两个字往心里放,“高兴的意思。”
姜遥没听懂。她只知道自己有了名字。
“邬乐。”她说,“我叫邬乐。”
姜乾把绳子也套上。牙贴着锁骨,凉了一下。
“邬琊。”他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坡下上来,把邬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邬乐伸手,把哥哥胸前那颗狼牙摆正了。
“哥,你的名字难写。”
“嗯。”
“我帮你写。”
姜乾没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滴血——刚才母亲割掌时落的,已经干了,黑褐色,一小片。
他记住了。
被骂成怪物的那三年,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三年。不听话就打,打完了说:你这样的东西,离了我们活不了。他们信了。因为没人告诉他们别的答案。
直到邬尹在他们面前划开自己的手掌。血止住,皮肉合上。
那天他们才知道,那不是妖。是娘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