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罅隙

“大仇得报,你当无憾了吧……”

飘渺之声从四面挟入巫铭双耳,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混沌,没有答案。

“是啊,我活着,不就是为了给我巫家满门复仇么……如今大仇得报,我当开心才是。”

令他没想到的是,卸下复仇的重担后,感受到的不是快意,不是轻松,而是迷茫。

云水之间,天即为地,地即是天,巫铭眼中只剩白茫茫一片,也不知生死,他只知道,自己的仇恨葬入了坟茔,人生便也到了尽头。

或许他此刻才猛然发现,自己仇恨的不是玄萧,他的恨,不源于任何人,只源于仇恨本身。

恨因恨起,本就飘渺无根,自然始即是终,这样的恨,注定搭上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巫铭自嘲一笑,终究是自己给了自己的仇人陪葬。

但他也没有什么能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为了那短暂的化境力量,已经将自己的性命透支了个干净,且不说他是迷茫的,就算此刻自己想明白了一切,想要活下去,也于事无补。

幸儿已报仇,可悲只报仇。

想到这,巫铭不再费力去控制自己的身体,任由触觉消退,天地昏暗。

死亡如同躺在一张巨大且轻柔的云朵上,逐渐远离太阳,从高高的九天,缓缓沉入幽深的海底,风雨声渐远,海浪声渐息,直至归于平静。

“活着就是活着,何必非要理由?”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把将要沉入谷底的人一把捞起。

巫铭重新睁开双眼,只发觉水面上又多了一人,他看不清那人相貌衣衫,甚至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巫铭疑惑:“何解?”

“寿数未绝,人事未尽,上天白送的阳寿,就这么白白放弃岂不浪费?”

巫铭一听,觉着有道理,再说自己,生恩已还,养恩未报,他还有师父,若师父知道他为报仇搭上自己的命,会很失望收了他这个一根筋的徒弟吧?

那身形见巫铭许久不回答,便再次出声:“你可决断好了?是要死,还是要活?”

巫铭坚定道:“当然要活,谢谢你,我决定活下去,但就是有些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又为何要帮我?”

闻言,那难辨的身影踟蹰起来,片刻后才答:“余亦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识海中,余本心丢失已久,而余既可入你识海,你我必然有因果缠绕,余将你唤醒,也是寄希望你能找到余……化解因果。”说罢,那一抹模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识海中。

“等等……什么叫我告诉你你是谁啊?你是男是女,是何身份啊?我该如何找你?”

“不……知……”

“巫御史,陛下说您可以进去了。”一道太监的声音从御书房门口传入巫铭的耳朵。

巫铭猛然睁眼,这才发觉自己昨夜睡得太少,刚才竟倚在御书房门外柱子上睡着了!他来不及梳理刚想起的记忆片段,就连忙理了理衣衫,进了屋子。

与此同时,有几个官员也从御书房内出来,巫铭与他们迎面擦肩,这些官员各个都眼眶发黑,显然都是通宵达旦了。

巫铭认得这些同僚,他们几乎都是礼部的。

昨夜玄辛梓也彻夜未眠。

他从东宫行至御花园,再穿过宫廊,踏进金銮殿,踩着金砖一步步登上阶梯,身旁太监退居一旁,独自一人坐上这把龙椅。

坐定的那一刻,玄辛梓居高临下望着空荡且漆黑的宫殿,直至天色乍亮。

巫铭进屋后,瞧见玄辛梓端坐在桌案前,一身丧服,眼眶微红,见巫铭进了屋,脸色又黑了几分。

巫铭抬眼看向玄辛梓,两人目光交汇,只是一瞬,他们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些许怨怼。

听鹤霜梧下朝时说,今天玄辛梓并没有在朝会上透露任何信息。发丧告哀,政务交接,一切按部就班,可越是如此,巫铭心中越是没底。

现在单独召见自己,怕是发难的开始,巫铭并不担心玄辛梓惩处自己,却是在担心玄辛梓能不能放过玄萧。

毕竟宣帝暴毙得突然,昨夜城内城外有许多人瞧见官兵封锁以及人员排查,加之先前天狼卫空虚,桩桩件件蹊跷得很,一时间,东都众人都在猜测玄铮是被刺客刺杀而亡的。

巫铭进屋后,玄辛梓始终一言不发,他便只能沉默地等,气氛如同架在灶上的水被一点点煮沸,直道无数个小气泡汇聚到一块,再也承受不住这滚烫而压抑的气氛,终于冒出头来。

“陛下,节哀顺变。”

巫铭话音刚落,玄辛梓突然笑出声来,又骤然停下,用那双幽深难测的眼诘问般审视着巫铭,却依旧一言不发。

“陛下?”巫铭试探了一句。

玄辛梓示意身旁的太监将一个画满符文的漆木匣子端到巫铭的面前,并将其打开。

一张蕴含着不属于当世的,蕴藏着灵力的阵盘突兀地出现在巫铭眼前。

巫铭眼瞳震颤,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试探道:“这是……古阵的阵盘?”

玄辛梓没有直接回答,但似是默认了巫铭的话,至此他终于开口道:“你只有两日时间参透此阵,此阵关乎北玄国本,参悟后,你去趟泉山,与娑婆的临归一起。”

巫铭讷讷应下,本还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

玄辛梓瞧出巫铭的不自然,一语戳中巫铭心声:“这皇宫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朕,朕若处置你,便是坐实了弑君之传言,若传出,必动摇国本。”

“巫铭,朕为人子,却也受玄萧教导,朕做不出选择,你如今为难,朕理解,若你此后想离开朝堂,朕也愿意成全你。”

玄辛梓何尝不怨怼玄萧?可他贵为天子,既捧起玉玺,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臣谢陛下仁德。”巫铭垂着眸,思索着玄辛梓的弦外音,照他的意思,玄辛梓是在让自己选择,留下则需与玄萧两断,若选择玄萧,那么从此便不再是一路人,朝堂也不再会有自己的立锥之地。

“所以,这阵盘,你可愿替朕接下?”

“臣……想知道,臣若接下,他会怎么样?”

玄辛梓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桌前逡巡了几转,才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朕可以向你保证,朕在此事上不夹杂任何私人恩怨,也自然不会存心害他。”

巫铭与玄辛梓隔空对视,半晌才收回目光,最终收起阵盘离开了。

望着巫铭离去的背影,玄辛梓黯然神伤,他自言自语着:“朕又如何不知道皇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呢?”

可先帝是最疼爱玄辛梓的父亲,就算他猜忌过所有人,也负了天下百姓,将边州七城拱手让敌……可玄辛梓身上流淌的终究是他的血脉,自己能坐这江山也只是因为他是玄铮的儿子。

如今他玄辛梓登基了,他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加倍补偿天下百姓,也可御驾亲征收回边州七城,但为人子,他不愿毁了自己的父亲身后名。

空旷寂寥的金銮殿中,玄辛梓手中攥着祖父留下的那张信笺,直至汗水浸湿纸张,他才缓缓松开,瘫坐在冰凉的龙椅上。

“一些事,就让它一直沉寂下去吧……”

他与玄萧之间的罅隙,注定会成为无法跨过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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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
连载中东方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