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底的风少了几分刺骨,多了些温软的暖意。一夜之间,街头的核酸采样亭被陆续撤走,路口的岗亭空了下来,围了大半年的蓝色围挡也被拆除,露出了久违的商铺门面和整洁街道。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社区办公室的窗台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松快的气息。
祝柏念和郝禾正蹲在物资室的货架前,清点剩余的防疫物资。酒精、口罩、防护服、消毒湿巾,还有几盒未拆封的抗原试剂,一件件分类整理、登记造册,指尖划过那些陪伴了他们大半年的东西,竟生出些莫名的感慨。
“总算能歇口气了。”郝禾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声音带着点轻快,“以后不用天天穿着防护服跑东跑西了。”
祝柏念抬头看她,目光顿了顿。郝禾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尖也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你脸怎么这么红?”她下意识地问,伸手就探向郝禾的额头。
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祝柏念的心就猛地一沉——烫得惊人。
“好像是有点热。”郝禾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可能是刚才整理物资累着了,有点头晕。”
祝柏念的眉头瞬间蹙紧,指尖还停留在她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哪是有点热,分明是发烧了。你有没有别的不舒服?咳嗽、喉咙痛吗?”
“还好,就是头晕得厉害,身上有点软。”郝禾说着,想站起身,刚直起腰就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祝柏念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她拥进怀里。郝禾的身体软软的,带着滚烫的温度,靠在她的肩头,重量透过衣物传来,让祝柏念的心揪得更紧。她收紧手臂,牢牢地托着郝禾的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慢点,别乱动,我扶你坐下。”
将郝禾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祝柏念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里满是焦急:“肯定是这阵子太累了,封楼那几天连轴转,刚松下来就扛不住了。你赶紧给张旭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家休息,咱们这儿还有剩余的抗原,现在就测一下放心。”
郝禾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拨通了张旭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简单说了自己发烧头晕的情况,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快来接我吧,我有点站不稳。”
挂了电话,郝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脸色依旧苍白。祝柏念转身从物资架上取下一盒抗原试剂,拆了一支递到她手里,又倒了杯温水:“来,我帮你弄。”
她蹲在郝禾身侧,小心翼翼地拆开拭子包装,动作轻柔地帮郝禾完成采样,将样本滴进检测卡的孔里。“等十分钟就有结果,别着急。”祝柏念将检测卡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擦郝禾的鼻尖,“喝点水,补充点水分,张旭说多久到?”
“他应该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郝禾喝了口水,声音软软的,“柏念,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跟我还说什么麻烦。”祝柏念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尽量放轻,“好好靠着歇会儿,结果出来就知道情况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郝禾的头越来越晕,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祝柏念守在旁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检测卡上,心里七上八下。约莫七八分钟后,检测卡的质控区先出现一条红杠,紧接着,检测区也慢慢浮现出一条清晰的红杠,两条红杠并排躺着,刺得人眼发慌。
“柏念……”郝禾恰好睁开眼,瞥见了检测卡上的结果,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眼里满是慌乱和委屈,“是阳性……”
祝柏念的心猛地一沉,连忙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尽量放柔:“别怕别怕,现在很多人都是轻症,好好休息就能扛过去。张旭马上就到了,带你回家好好养病,有我呢,没事的。”
她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稳稳地包裹着郝禾的手,像一剂定心丸,让郝禾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郝禾抿了抿唇,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嗯,有你在,我就不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旭匆匆赶来,看到郝禾苍白的脸色和桌角的抗原检测卡,立刻皱起了眉,快步走上前:“怎么样?还难受吗?测出来是阳性?”
“嗯。”郝禾靠在椅背上,声音软软的,“有点头晕。”
张旭小心翼翼地扶起郝禾,动作温柔又沉稳:“咱们回家。”他转头看向祝柏念,眼里满是感激,“柏念,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陪着她等结果。”
“应该的,都是同事兼朋友。”祝柏念笑着点头,帮郝禾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路上慢点,让她靠舒服点,回家记得按时吃药,多喝温水,有任何情况随时跟我说。”
“好,一定。”张旭扶着郝禾往外走,郝禾转头看向祝柏念,眼里带着歉意和不舍:“柏念,剩下的物资就麻烦你了,你也注意休息。”
“放心去吧,这里有我。”祝柏念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心里的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那两条清晰的红杠,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祝柏念独自把剩下的物资清点完毕,刚坐下想歇口气,就觉得浑身发冷,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还是觉得冷,头也开始昏沉起来,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是滚烫的。
糟了,恐怕自己也中招了。
祝柏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几天郝禾还跟她抱怨过,家里的感冒药早就吃完了,现在药店缺货,根本买不到对症的药。她挣扎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抗原试剂,颤抖着拆开包装。鼻腔被拭子捅得发酸,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当第二条浅红色的杠慢慢浮现时,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也是阳性。
不行,得赶紧去买药。郝禾还在生病,阳性后肯定更难受,她手里的药肯定不够。
祝柏念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向主任请了假,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社区医院离得不远,但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多,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割得疼。
医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来买退烧药的居民。祝柏念站在队伍末尾,裹紧了外套,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晕得越来越厉害,身体也越来越沉,她只能靠着旁边的栏杆,勉强支撑着。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寒风吹得她脸颊发麻,手脚冰凉,可一想到郝禾阳性后难受的样子,没有药吃,她就咬着牙坚持着。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她,医生给她开了些退烧药、止咳药,还有一小盒助眠药:“浑身酸痛睡不着的话,睡前吃半片,能缓解点。”
拿到药,祝柏念没敢耽搁,立刻开车往郝禾家赶。到了楼下,她把药分成两份,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连那盒助眠药也只抽了两板出来,剩下的都装进袋子里。敲响郝禾家门时,她的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阵阵发黑。
门开了,是张旭。他看到祝柏念,愣了愣:“柏念?你怎么来了?你也不舒服?”
“我刚测了抗原,也是阳性。”祝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前几天郝禾说家里没药,这些你给她拿着,都是对症的,里面还有助眠的,她要是疼得睡不着就吃半片。让她按时吃,多喝点水,好好休息。”
“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也阳性了,更需要这些药。”张旭连忙推辞,“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们这边再想办法。”
“没事,我留了一些。”祝柏念笑了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郝禾现在正难受,阳性后恢复得慢,更需要这些药。你让她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张旭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感激:“那太谢谢你了,柏念。你也赶紧回家休息,别硬扛着,有情况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
“嗯,我知道。”祝柏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楼下走。刚走两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慢慢挪到车里。
回到家,祝柏念再也撑不住了,推开门就倒在了沙发上。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尤其是腰部,像被重物碾过一样,疼得她直皱眉。她想起之前听人说过,新冠病毒专找身体薄弱的地方攻击,她的腰一直不太好,这次果然被盯上了。
她挣扎着起身,吃了退烧药,又喝了一大杯温水,才慢慢挪到床上躺下。祝柏念摸过手机,颤抖着给梁予苼和李聪冉分别发了消息:“我发烧了,抗原测出来阳性,你们别过来,照顾好自己,我这边有药,挺挺就过去了。”睡前按医嘱吃了半片助眠药,迷迷糊糊中总算有了点睡意,可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被疼醒,浑身汗湿,再勉强睡去,反复循环。
睡梦中,她好像看到了郝禾的笑脸,看到了两人在海边捡贝壳的场景,看到了防护服后那双坚定的眼睛,还看到郝禾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抗原试纸,皱着眉说“怎么会这样”。
这样昏昏沉沉地熬了三天,祝柏念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挣扎着伸出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还在发颤。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下意识点开日历——屏幕上的日期像一记轻锤,敲得她瞬间清醒。
今天是郝禾的生日。
她居然昏睡了三天,差点就忘了。
祝柏念的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牵挂,还有些无力。她现在浑身依旧酸痛,说话都没力气,别说当面给郝禾庆生,就连送份礼物都做不到。而郝禾还在阳性康复中,这个生日注定只能在病中度过。
她靠着床头坐起身,后背垫了个枕头,才勉强稳住身形。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打字的动作有些迟钝,反复删改了好几遍,才发出一条短信:“郝禾,生日快乐呀。不知道你现在退烧了没?抗原转阴了吗?一定要按时吃药,多喝温水,别着急下床,好好养身体。等我们都彻底康复了,一定给你补过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给你带最喜欢的蛋糕。祝你平安健康,快点好起来。”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祝柏念看着屏幕,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她不知道郝禾看到短信会是什么反应,只希望这份迟来的祝福,能给病中的她带去一点暖意。
放下手机,她又躺了下去,疲惫感再次袭来。腰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心里那点因为记着郝禾生日而燃起的微光,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让她多了些支撑下去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郝禾,我们都要快点好起来。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度过这场小小的劫难。
时间在退烧药的苦涩与邻里间的互助中悄悄滑过,周围的同事、朋友、亲人逐个康复,脸上的口罩摘下,久违的笑容重新绽放。不知不觉间,日历已翻到春节前,肆虐三年的疫情,终于在这场全民坚守后落下了帷幕。
这场疫情里,也有格外幸运的例外。梁予苼自始至终连轻微症状都没有,依旧风风火火地打理咖啡店;张旭同样安然无恙;还有李聪冉,也只是鼻塞了两天,便无大碍,没出现任何重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