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除夕的晨光漫过街巷,祝柏念的车停在父母家楼下。这里不在市中心,却也不算远,二十多分钟车程便能抵达,既没有市中心的喧嚣,也没有城郊的偏远,只是一片安静的老城区。

推开门时,客厅里的暖光灯亮着,父母窝在布艺沙发上看地方卫视的春晚回放,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橘,几颗冬枣,是母亲一早洗好的,清甜的果香漫在空气里,却少了几分热络的烟火气。

她把拎来的年货放在玄关,轻声打了声招呼,便走进了儿时的房间。这些年在市中心租房独住,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竟不知该如何融进父母这份平淡的年味里。

靠在床头刷手机,满屏的新年祝福里,武汉的新闻总在不经意间弹出,“不明原因肺炎”“发热门诊爆满”,红底的推送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报道,一股隐隐的不安慢慢漾开,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对未知的惶然。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味浓得化不开,可祝柏念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晚饭吃得安静,母亲往她碗里夹了块炖排骨,父亲抿着自酿的米酒,忽然开口:“街上人比往年少多了,听说外地闹疫情,你在社区上班,多注意点。”没有多余的念叨,语气平淡,却比从前的冷言冷语暖了几分。

祝柏念点点头,应了声“知道”。

这些年,父母守着这片老城区的房子,养花遛鸟,日子过得惬意,彼此间的隔阂也悄悄松了劲,只是那份疏离像刻在骨子里,终究做不到亲密无间。

碗筷还没收拾完,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屏幕上“社区主任”四个字让祝柏念心头一沉。接起电话,主任的声音裹着焦急:“柏念,疫情防控紧急,所有工作人员立刻返岗,全面开展入户排查!”

“好,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起身就去拿外套,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疫情来得猝不及防,她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仓促间,只想着赶紧回社区,守着她,和她们。

母亲愣了愣,快步走到玄关,把一条厚羊毛围巾塞到她手里:“外面风大,戴上,路上小心。”父亲也跟着起身,“慢点开,有事随时打电话。”没有过多的叮嘱,却藏着浅淡的关心,祝柏念心头微暖,说了句“你们照顾好自己”,便驱车驶入夜色。

除夕的夜,城区的街道竟异常冷清,往日里熙攘的烟火气被寒风吹散,只有零星的红灯笼在路边晃着,透着几分寂寥。祝柏念开着车,穿过空荡的街巷,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可想到社区里的居民,想到那个总爱蹦蹦跳跳、一到冬天就冻得鼻尖通红的郝禾,脚下的油门又稳了几分。

社区办公楼的灯亮得刺眼,像黑夜里一盏不落的灯。推开门,郝禾已经到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攥着登记册,鼻尖泛着红,看见祝柏念,眼睛亮了亮,又带着点无措:“柏念,你也来了,这疫情……看着太吓人了。”

“别怕,一步步来。”祝柏念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登记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眉头微蹙,“怎么不多穿点?手冰成这样。”说着,便把母亲刚塞的羊毛围巾解下来,绕在郝禾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把她的半张脸都裹进柔软的温暖里。

郝禾的鼻尖蹭着羊毛的纹路,心里暖乎乎的,小声道了句谢——她除夕本想着和家人守着炉火吃年夜饭,没想到突然返岗,出门时慌着拿登记册,竟忘了添件厚衣。

接下来的两天,入户排查成了核心工作。祝柏念和郝禾始终并肩走在片区的街巷里,敲开每一扇门,登记返城信息,询问体温情况,讲解防控注意事项。

寒冬的风从门缝、巷口钻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祝柏念总下意识走在外侧,把郝禾护在避风的一边;敲门时自己先上前;登记时把笔焐在手心热透了,再递到郝禾手里。郝禾也记着她的细致,随身带着便携湿巾,看见她脸上沾了霜花或是楼道的灰尘,便轻轻替她擦去。没有过多的言语,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关照,早已成了彼此间的默契。

“你说,这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啊?”第二天傍晚,排查完最后一户,郝禾缩着脖子靠在墙根,看着空荡的街道,声音里带着点茫然。冷风卷着她的话飘开,祝柏念侧头看她,暮色里,郝禾的眼睛亮晶晶的,却蒙着一层对未知的惶然。

她抬手替郝禾拢了拢围巾,轻声道:“不知道,但熬日子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这是她独居多年悟出来的道理,此刻说出来,既是安慰郝禾,也是安抚自己。

排查结束,片区的各个出入口便开始了24小时值守。起初没有岗亭,只有一把孤零零的塑料椅子摆在小区口,迎着四面八方的风。郝禾向来怕冷,坐不了十分钟,手脚就冻得发麻,祝柏念便和她轮流站着,让她多走动取暖;把车里的厚毛毯抱来,让她盖在腿上;自己的暖手宝始终攥在郝禾手里,凉了便用手心焐热了再递回去。

后来简易岗亭搭起来了,却也只是几块彩钢板拼起来的方寸之地,四面漏风,风一吹,彩钢板便发出呜呜的声响,里面摆着两把折叠椅,一张小方桌,再无其他。值守的日子,便在这寒风与寂静里,一天天过着。

到了第四天晚上,忙了一整天的众人挤在社区办公室里吃盒饭。塑料餐盒里的一荤一素冒着淡淡的热气,是寒冬里最实在的慰藉。没有新年的热闹,只有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面对这不明缘由、来势汹汹的疫情,没人不慌。

郝禾坐在祝柏念身边,手指冻得发红,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不稳,刚扒了两口饭,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屏幕上“爸爸”两个字跳出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捏着手机走到窗边,轻轻接起,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爸,新年好。”

“禾禾,冷不冷?吃没吃好?”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哽咽的牵挂,“大过年的守在外面,实在不行就跟领导说说,爸妈不求你挣多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一句简单的关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郝禾所有的委屈。这几天的寒冷,排查时被个别住户误解的委屈,值守时面对未知的恐惧,除夕没能和家人吃年夜饭的遗憾,全都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冷,我很好”,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有细碎的呜咽声,到最后竟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的手机都快握不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小苏别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眼眶红得厉害;林哥放下饭盒,低头掩去眼里的酸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盒边缘。

祝柏念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纸巾递到她手里,掌心贴着她颤抖的后背,一言不发,却用最坚实的动作给她安慰。

她又何尝不委屈?入户排查时被冷风冻透的滋味,站岗值守时面对未知的恐惧,还有父母那句简单却温暖的“照顾好自己”,都在心底攒着,只是她习惯了坚强,习惯了做那个撑着的人。可此刻,看着郝禾泣不成声,看着同事们默默垂泪,那份压抑的情绪也悄悄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但这份酸涩里,还有着一丝坚定。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也不能慌。郝禾需要她,同事们需要她,社区的居民更需要她。她是比郝禾早入职的前辈,是大家眼里沉稳可靠的祝柏念,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她必须做那根定海神针,撑住自己,也撑住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祝柏念的手机震了震,是梁予笙的消息,紧接着,李聪冉的语音也跳了出来——大年初一得知她返岗后,两人的关心便从未断过。

“梁祝”开在老街,离社区片区有段距离,春节本就歇业两天,梁予笙守在店里,心里记挂着祝柏念,总想着抽时间去社区看看她,哪怕只是送点热饮;李聪冉在自己家待不住,对着窗外空荡荡的街巷,满脑子都是想帮忙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冲到社区搭把手。

梁予笙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焦灼的关心:「柏念,听说你们连轴转了好几天,肯定累坏了。我在店里煮了红糖姜茶,装了保温桶,想给你们送过去,顺便看看你。这疫情不明不白的,我总担心你,见着面才能踏实点。」

李聪冉的语音带着点软糯的急切:「柏念姐,郝禾姐,我在家待得坐立不安,看着新闻就心慌。你们要是需要人手,随时叫我,登记信息、守岗亭都行,我年轻,熬得住!」

祝柏念看着消息,指尖顿了顿,先给梁予笙回了消息,语气坚定地劝退了她:「别来,这边人员复杂,来回跑太危险。红糖姜茶你自己在店里喝暖身子,守好“梁祝”就是帮我。现在少走动,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又给李聪冉发了语音,声音放柔:「聪冉,谢谢你的心意,但现在真的不用。你乖乖在家待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她知道梁予笙的执拗,也懂李聪冉的热心,可此刻疫情未明,她怎能让她们冒着风险赶来?老街的店是她们的牵挂,她们守好那里,便是为彼此留了一方安稳的退路。

主任看大家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开口:“今晚物业保安也相继返岗了,我们安排两个人值守就行,其他人都回家稍作休整,拿点换洗衣物和常用的东西,明早按时到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随即有人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主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松动。连日的连轴转,身体早已透支,心里的弦也绷到了极致,能回家洗个热水澡,哪怕只是睡几个小时,都是此刻最奢侈的期盼。

郝禾的哭声渐渐停了,靠在祝柏念的肩膀上,用纸巾擦着眼泪,声音沙哑:“我想回家拿件厚毛衣,还有我妈的暖手宝,比这个好用多了。”

祝柏念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羽绒服的面料,心里转了几个弯,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好,你家那边路黑,晚上不安全。以后……我接送你吧?省得你自己开车赶夜路。”

话说出口,她悄悄攥紧了手心,眼角的余光瞥见郝禾诧异的侧脸,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紧张——她想起张旭的存在,怕这份过于亲近的提议让郝禾为难,更怕被直接拒绝。

郝禾愣了愣,随即笑了笑,眼里的湿意还没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释然:“真的吗?那太好了!”她挠了挠头,语气自然地解释,“张旭他爸妈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这阵子他每天都要去看望,根本顾不上我。我正愁每天来回跑麻烦呢,你这提议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听到这话,祝柏念悬着的心悄悄落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连忙点头:“那就好,那明天我一早去接你。”那份怕被拒绝的羞怯,被郝禾坦然的回应冲淡,只剩下暗自庆幸的暖意——原来,她的靠近,恰好解了郝禾的燃眉之急。

她转头看向主任,“主任,今晚我来值守吧,让其他人先回去。”

主任摇摇头:“你也连着熬了几天了,今晚让老林和小苏守,你明天早点来就行。”

祝柏念没再推辞,她知道,此刻保存体力,才能应对接下来未知的挑战。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收拾东西起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轻松。

窗外的风还在吹,岗亭的彩钢板依旧呜呜作响,可想到能回家短暂休整,想到以后能每天接送郝禾,心里那点被寒风吹得发凉的角落,总算透进了一丝微末的暖意。

只是这份暖意,终究抵不过心底的茫然。祝柏念看着身边慢慢平复情绪的郝禾,看着同事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手机里梁予笙和李聪冉的消息,心里清楚,这短暂的休整不过是喘口气的功夫,前路依旧是看不清的迷雾。疫情何时结束?值守还要多久?那些未知的风险又藏在何处?没有答案。

但她还是攥紧了手机,指尖触到屏幕的微凉,心里却生出一点微弱的坚定。至少,她们还能回家取一次东西,还能彼此陪伴着走下去,还能靠着一点细碎的牵挂取暖。就像这寒夜里的风,再烈也终会过去,只是没人知道,那能吹散迷雾的曙光,还要等多久才能到来。

两人走出社区办公楼时,夜色正浓,冷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祝柏念把围巾又往郝禾脖子上拢了拢,“走吧。”

郝禾点点头,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紧紧挨着,像在寒风里相互扶持的两株草木,沉默却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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