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凡星一直认为自己是九十年代出生的、努力不摆烂、没有任何陋习、根正苗红、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好学上进勤奋的…
富二代里的翘楚,翘楚里的尖子!
应该被颁发奖章,作为典型案例大肆宣传的代表。
毕业后没有选择赴洋镀金,也没有直接进入家族企业眼高手低地指点江山。而是听从父亲地安排,一头扎进工地,成天戴着安全帽跟在项目经理旁边,盯工程进度、质量、安全、协调各个施工单位按部就班地展开工作…
毕业仅仅三年,就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风化成皮糙肉厚的“廖工”。
真是…岁月败美人;
还是…历练成梦想。
发呆的时间有点长,手里的对讲表演欲愈发强烈,晃了晃脑袋,整理好衣服,把工服上的反光条特意擦亮,抓牢手电筒,调试好对讲,起身往帐篷外走。
“小乐,咱们工区的泵车晚上有没有计划?给你调到三工区去?但是明天一早七点前要调回来,七点要开盘。”
“收到,廖工!”
廖凡星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伊州的夜晚凉爽干燥,身处戈壁滩,脚踩雅丹地貌,如果有闲暇,真该在如此安静辽阔的地方躺下来好好看看密密麻麻的星河。
把安全帽勒紧,抬脚继续向前走,远处灯火通明的地带,还有一班组的人在等待调度。
幸好,没有什么浪漫细胞,无法对着伸手就能触及到的星海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话语。
也就,没多遗憾。
后半夜才回到宿舍,挣扎着反锁好门窗,然后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晚临检,着重复查一处楼盘卫生间涂料防水的质量,结果整栋大楼涂刷的次数都不够,厚度不足,蓄水漏水的概率高达81%。
强硬要求返工,工人怨声载道,最后软硬兼施,拿出用工合同和加班补贴才勉强维持住正常施工秩序。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自嘲一笑,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到手机响,暗自判断应该不是紧急事件。因为不是特殊铃声,对讲也没有不要命地吱吱乱叫,直接用枕头捂着脑袋,不闻不问不想。
如今,唯有闹钟可以叫醒永远没有整觉睡的廖凡星。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滴水能把石穿透,万事功到自然成;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这些对仗工整的俗语,是廖凡星打算在锦旗上写的话,再大张旗鼓送给电话那头的人。这是此生见过第二个如此执着的人。
一把丢开枕头,抓过手机,眯眼看来电显示。一骨碌爬了起来,被妈妈连环call,这样的情况极为罕见。
“妈?”
“凡凡…”
短短两个字,廖凡星的心一沉到底,几乎没听过妈妈用如此晦暗不明的语气讲话。因为樊桐是一位把优雅和体面当作人生信条的女士,说话向来娓娓道来,不疾不徐,有头有尾。
“怎么了?妈妈。”
樊桐仿佛也在廖凡星不同往常的忐忑语调里如梦初醒,恢复到正常状态。
“不到万不得已,妈妈不会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我想,爸爸明早也会找你,要你回金城。所以,妈妈还是想和你先通通气。”
“回金城?为什么?伊州这边的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时期,我不能走。”
“爸爸知道你喜欢同性这件事了。”
廖凡星很想把时间倒回几小时前,收回“没人抓得到把柄”这个评价。所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扎在事业里的廖涛,是从哪个渠道听说这件事的?
可话又说回来,喜欢同性,是什么把柄吗?
真是可笑!
“因为这件事,我就得放下这边的工作,回金城接受你们的盘问?”
“凡凡…”
在妈妈欲言又止的话里叹气妥协:“我自己和爸爸聊,明早还有工作。妈妈,你也早点休息。一晚上不睡美容觉,得花多少精力和财帛弥补?”
廖凡星如愿以偿地躺在了戈壁滩上。这个角度,看得到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一颗行星,被称为“行星之王”。
想不出多少漫浪又精准地词句。
木星也许被很多文学爱好者视为某种意向寄托情思;被成千上万的天文爱好者惊叹神秘莫测。
可廖凡星盯着微微泛着黄光的星辰,完全不理解怎么就能把情爱或者情绪,用那么小小的一颗闪着微光的物体抒发出来。
唯一知道的,还是高中时期背诵过的知识点。
木星绕黄道一圈约十二年,所以古人用木星纪年,木星也被叫作岁星。把黄道平均分成十二段,这十二条线段被命名为“星次”,木星每走完一个星次,人间就度过一年。
这么说的话,喜欢女孩这个“星次”,已经晃晃悠悠走过了十段。廖凡星坐直身体,再次抬头。
“木星,能不能告诉我,你走到了第几个星次?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大方不藏私地告诉你,再过两年,我又可以从第一个星次走起,再次开始追逐‘岁星’的岁月。”
廖凡星还是告别工作了半年的地方,踏上回金城的航班。从舷窗向下看,不由得生出些许感慨。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到这里。
答应小旭要换更酷的夜间施工服没有落实;配电箱的锁芯也没有集体更换完成;手电究竟要充电式的还是电池式的还没有做最后决定…
最可惜的,大概就是还想对食堂进行一次大改造。好不容易跟总部申请到资金,师傅们都等着尝尝各自的家乡味道呢。
这一走,恐怕真的是遥遥无期…
“廖凡星,看看你做的好事!”
蹲在地上捡起砸到脚边的照片,整理好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地上观察将近一年未曾踏足过的“董事长办公室”。
依旧大气,总是老派。
别人家的陈设一般是字画、藏酒、古董、茶具…最好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彰显独一无二的身份。
就像小时候被爸爸抱去大伯的办公室,诺大的样板间,有个小型高尔夫球场,还有一间暗室。
当时一块糖果掉在旮旯,爬着去找的时候发现了暗锁,在即将打开门的刹那,被大伯急匆匆抱走。
至今还对那扇门里面的东西好奇不已。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跟小说里描写的一样,藏着一位绝世美女,能吸干人的精血,吞没人的心肺,咽下人的私欲。
还是说,仅仅只是个休息间,抑或是,藏有不为人知的商业机密。
所以面对爸爸这间空荡荡的大屋子,除了没有多少好奇心,更多的是觉得,暴殄天物。
“廖凡星!又给我发呆装傻?你的私生活我不想过问,但能不能弄干净一些?不要让别人抓到破绽,现在集团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廖凡星捏好照片利落起身,走到椅子前准备落座,又被董事长用“你要再不懂事,我会亲自出马教你如何懂事”的目光紧盯,只能站好。
“爸,照片是大学时期的,我们做过最亲昵的举动,就是牵手和同喝一杯奶茶。我也不浪费您的时间,直接跟您承认,我就是喜欢女孩子,也做好了被您狠狠教育搓磨的准备。所以,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一方妥协。还有,伊州那边的工程不能半途而废,我明天就要回去。”
廖涛重重地拍向木质的桌子,茶杯里的水迅速蔓延而出,顺着光滑的桌面往下流,晕染得灰色的地毯愈发深邃。
“我没时间跟你聊这些儿女情长…”
“爸,女女情长!”
“你要能把这样的严谨放到事业上,爸爸会更开心一点。”廖涛叹着气起身,伸手拂过身前的一幅字画,“凡凡,你现在还能写得出这样横平竖直、拐点精准的字吗?”
“爸,我总觉得,你这个身份,办公的地方摆着这样一幅字,有失体统。”
廖涛伸手摘下被护理得很好的画框,轻轻放在桌子上,戴上眼镜仔细看。
“凡凡,作为地产世家,我们世世代代都想做到这几个字,但很难做到。爸爸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更不敢谈这几个字,把它摆在这里,完全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廖凡星走到廖涛身边,握拳砸向画框的正中间,力气不大,却吓坏了专心欣赏的人。
“你做什么?”
“爸,做不到干干净净,就让它染上血,讽刺意味更加明显。更何况是女儿的血,杀鸡儆猴。”
“凡凡,你这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如今,产业萎缩,咱们‘跃盛’扎根西部房地产业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集团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行差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如今,有人拿着你这件事不放,口口声声说有这样的人在集团有损形象,而你身份特殊,如今正是转型关键时期,爸爸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你明白吗?”
廖凡星走到落地窗前,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爸,你直接说结果。”
“伊州那边的工程,大伯派廖漕去,他全面接手你的工作。做好交接。”
廖凡星有些激动,快步走到廖涛身边,情急之下抓着爸爸的胳膊乱晃。
“爸!那个纨绔子弟吃得了苦吗?怎么可能天天跑工地?工作交接?工地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他都弄不明白!这个工程可是国家大力扶持的项目,您说现在不能有差池,这就是一个万万不能出差错的工程!交给他,这不是大伯明摆着搞你吗?”
“廖凡星,注意言辞!交接完立刻回金城!这三年都没好好陪过妈妈,你一个女孩子也不适合风餐露宿,这段时间,就好好陪陪家人。至于你工作的事,容后再议。”
廖凡星看廖涛的架势,就知道是来真的,可还是想做最后地争取。
“爸爸,等这个项目顺利交工,我就回来待在你和妈妈身边。做您的助理、司机、保洁,绝对不插手集团的事!您从小教我的善始善终,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字画已经被重新挂正,廖涛坐回老板椅,开口的话找不到一丝漏洞。
“廖凡星,今早你踏出项目部的那一刻,系统就已经将你剔除在项目之外。去交接的时候,记得登记,也要在规定时间离开,否则现场安保会将你礼貌地请出去。至于交接事宜,当时签订合同的时候,条条款款写得都很清楚。出去吧,我下午还有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