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金属已经箍紧了,环壁里嵌着幽蓝的灯丝,将他的脚踝照得雪白,蛛丝般的血管青幽幽伏在皮肉底下。
汲雾象征性挣了挣,环扣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脚踝内侧的薄皮磨出一圈红线,幸而封昭屏蔽了他的痛觉。
“第一动作,直立示靶。”
脑电波袭来,强制汲雾并拢膝盖,脚背绷直。训练服薄得不像话,覆在身上跟第二层皮似的,将他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遗。
枪响了。子弹击中了他腰侧。汲雾“嘶”了一声,整个人仿若无骨地瘫坐在地。
“第二动作,展体示靶。”
汲雾提线人偶般,牵引着双臂,往斜上方拉。下巴扬起,展露天鹅般优雅的颈线。
子弹落在他肩膀,汲雾“呀”了一声。随即旋转半圈,脚步踉跄着掌握平衡,银发扫过脸颊,如同芭蕾舞者的仓皇谢幕。
“第三动作,侧身示靶。”
他一条腿被拉直,另一条被拽向侧面,胯骨大敞着。
子弹打在他的胯骨,汲雾“嗯”了一声。整个人往上一弹,腰弓成一座细窄的桥,又重重落回去,
“第四动作,伏身示靶。”
汲雾翻了个面,脸朝下趴平了。手臂反剪在背后。
后腰中弹的时候,他整张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手指头抠着地板缝,指盖泛白。
“你不是最能哭了吗,这回怎么不哭了?”秦曜的枪口还冒着烟,好整以暇地看他,“在傅既白怀里不是挺带感的吗,把那股烧劲使出来给我看看。”
汲雾没有哭。
哭有用吗?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眼泪可以成为武器,成为捷径。
但绝对不能成为献给上位者的祭品。
对于秦曜这种人,恐惧与哀求只会令他变本加厉。
汲雾睁开眼,与秦曜对视。
素净的小脸沾着斑驳灰渍,依旧难掩风华。
恨。
樱色瞳孔里快要溢出来的,是恨。
秦曜的枪口微微一滞。
此刻伏在地上的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纤细得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身量,在他眼底倒映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逼到绝境之后生长抽条的令人震撼的生命力,比恐惧,比讨好,更加令他兴奋得无以复加。
秦曜的瞳孔放大,呼吸重了一拍:“好眼神。就这么看我,一直看着我!”
看台上的观众更是血脉贲张,论坛的帖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
1L:小哥哥你这是射击还是在射X,我怎么越看越不对劲了呢?
2L:误入情趣射击馆。请问轮番射X小新生的活动还有吗?
3L:我将倾情出演轮番。
4L:我将倾情把你穿走。
5L:小新生还没有花名吧,叫什么比较好呢?
6L:花的话......菟丝花怎么样?感觉很适合汲雾呢。
7L:又有萌萌误入论坛(流汗)花名的意思不是这个“花名”啊喂,但菟丝花确实很搭。攀附,缠绕,寄生。最后毫不留情榨干宿主,选择下一个目标。
8L:我家有钱我先享受。能让我与菟丝花**一度的话。哪怕明天就破产清算,也无所谓了啊。
9L:嘴上叫得欢,真让你一无所有了又不愿意。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人为他出头。
.......
100L:比我最喜欢的人偶还要美丽的菟丝花被糟蹋成那样......天杀的,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孩子,必须上报学生会!
101L:楼上是新生吧,早点脱敏哟。在格蕾帝芬,没钱没势的学生遭遇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他还得罪了秦兽。
102L:学生会没作用的。J8在的时候还好些,他一走,彻底没人能治住那些天龙人了。
103L:毫无作为与火上浇油还是有区别的OK?拿别人的痛苦当成兴奋剂自娱自乐,你们这群畜生才是最该被人道毁灭的。
104L: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天龙人,也不是特录生,只是格蕾帝芬拥有基本道德观的普通学生。我想保护我的花儿!
105L:我的孩子在愤怒,你们没看到吗?!不要再发那些没营养的黄色废料了,我现在就组织些人去拦住秦兽,被报复也认了。
106L:天,你们看见了没有?兰货发力了。我还以为他要一直作壁上观呢。
“停——”
贺兰钦招手,训练有素的保镖将秦曜团团围住。
秦曜语气不善道:“怎么,心疼了?”
“我心疼什么呀。”贺兰钦笑得没心没肺,“只是觉得,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蒙上尘埃,太可惜了。”
“你难道不想尝尝他的滋味吗?”
秦曜不耐道:“我可不是你这种利欲熏心的家伙。我对他的皮囊没有兴趣,只想打断他的骨头,掏出他的心脏,让他知道挑衅权威的代价。”
“随便你吧。”
贺兰钦耸了耸肩:“但为防万一,还是奉劝一句。临近校庆,风口浪尖,最好还是悠着点儿。我可不想牵连进你们那些琐事里,名声受累。”
“轮不到商人的孩子来教育我。从古至今,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存在,也就乘着新时代的浪口舞到了台前。”
“自然没有王室底蕴深厚,所以喜欢瞻前顾后。”贺兰钦一点不恼,借坡下驴道,“你看,气也撒了,人也玩了。这件事也该到此结束了。还是说,你不舍得,想与傅大会长一起抢着给小甜心当狗?”
“你放屁!”
秦曜收回了黏着在汲雾身上的视线:“王室血脉,怎么能被下城区的肮脏泥水玷污。”
他跳下射击区,居高临下的抓起汲雾的后颈:“暂时放过你,校庆结束后,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汲雾被秦曜拎着,脚尖堪堪点地,仰着脸看他。
离得近了,秦曜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心神飘摇。
就在这时,汲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秦曜急不可耐地弯腰,感受到了花瓣飘落的淡柔馨香,汲雾的嘴唇擦过了他的下颌角,瞳底的绯色一闪而过。
“说话算话呀,秦少。”
“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滚。”秦曜火燎似的推开他,别过脸,耳根红得刺眼,“别在这儿碍眼。”
汲雾弯了弯眼睛,扶着墙慢慢走了。
离开射击馆,外面飘着蒙蒙细雨。
雨幕垂落,似乎回到了怀旧年代,文艺电影里浮动的噪点。
贺兰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他撑着伞,绅士地弯腰:“可怜的,受伤的小姐,需要我护送你去医务室吗?”
“好啊。”汲雾轻快应道。
贺兰钦滞了半拍,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噎在嗓子里。
但很快又展露了惯常的,公式化的微笑:“那真是我的荣幸。”
“我也是。”汲雾报以同样虚伪的笑颜。
心思各异的演员,亲昵地依偎在同一伞面下,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
在彼此触手可及的位置里,灵魂相隔万里。
“朝三暮四。”秦曜站在射击馆门口,看着雨幕里的两道人影,后槽牙快咬碎了,恨不得亲自冲过去撕碎他们。
可贺兰钦的话把他架在了那里,是啊,戾气已经宣泄过了,现在冲上去毫无意义。
反而坐实了,他,秦曜,被一名身份低贱的特录生牵动了心神,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从出生起,秦曜就站在世界的制高点。
所有规则都会被他粉碎,所有秩序都会为他倾覆。
傲慢,暴烈,冷血。
即便如此,依旧有人前赴后继的追随他,或是与他抗争。
当然,无论哪类人,靠近他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他是最无情的野兽,享受着鲜血与泪水的祭礼。
臣服,反抗,通通无法浇灭他心中永不熄灭的烈火。
“你,过来。”秦曜扬了扬下巴。
“秦曜大人,不要啊。”身后的走狗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下跪,涕泪横流,“我对您如此忠诚。您一句最近无趣,我就挖空心思给您找乐子,连唯一的朋友都献出来了。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也是特录生,刚进入格蕾帝芬的时候一度遭遇冷待,偶然的机会入了秦曜的眼。
为表忠心,不惜利用最初与自己报团取暖的好友。好友沦为了最底层的玩具,被背叛,被欺凌,之前真情流露的瞬间吐出的秘密全部成为了折磨他的刑具,最终不堪受辱退学了。
“啧。”秦曜不耐烦地薅住他的头发,“我可没有闲心跟你算那些烂账。”
“我的小白兔跑了,换你这条死狗顶上,就是这么简单。”
新的活靶被五花大绑送上了靶场。他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没了,跟条蛆似的在地面上蠕动。
生理性的眼泪混着口涎一起淌下来。
子弹一颗一颗落在他身上。
他叫得比汲雾惨多了,嘴里断断续续地求饶。
秦曜打了几枪就烦了,跟汲雾刚才精彩的表现比起来,这条走狗实在没什么看头。
他瞥了眼半死不活的狗腿子,冷声道:“过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气。有气就送到家族医院,给他的家人一点好处。收尾做得漂亮点,必须堵住所有人的嘴。”
发泄过后的秦曜,又举起了枪,这回瞄准的是看台。
这是他的习惯。每堂射击课,收尾的最后一枪,无差别攻击。
老油条们早已默默离场。一无所知的新生们,看见这一幕,瞬间吓得鸟兽散。
以前秦曜还有心思挑挑猎物,可见过汲雾后,看谁都兴致缺缺。
他随便瞄了个方向,正准备扣动扳机。
“砰——”
他的手腕突然被某种神秘的力量裹挟,极其不自然的扭了一圈,
耳畔传来无数煽惑的呓语,仿若有无数柔软的玉臂,藤蔓般缠绕着他魁梧的躯体。
心神俱乱之际,枪口调转,子弹击穿了他的左眼。
鲜血顺着空洞的眼眶淌落。
秦曜骤然想起。
他质问汲雾的话:“你不是最能哭了吗,这回怎么不哭了?”
现在,落下血泪的,成了他自己。
明明超脱常理,毫无证据。
但秦曜就是莫名坚信,是汲雾暗中做的手脚。
汲雾让他流血了,汲雾让他流泪了。
汲雾,把他的眼睛吃掉了。
【秦曜**值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