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阳春面(二)

明弗玉拎着满满两大袋东西进单元门的时候,还以为这位新邻居在搞什么新式行为艺术。

女人躺在地上,乌黑的头发披散开。她只露出侧脸,倒像是鲛人昏昏欲睡躺在礁石上,等待再次唱和海浪里的歌声。

明弗玉盯着她两秒,才发现人是晕过去了。手腕骨可能是倒下的时候磕到的,皮肉青紫,缓缓渗血,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这人虽然挺坏的,但是毕竟都晕过去了,明弗玉在“直接上楼不管她”和“把人扶起来叫救护车”两个选项中短暂犹豫了几秒钟。最后放下东西,从购物袋里翻出一瓶可乐拧开一半,准备把她叫醒。

但方式可能就没那么温柔了——谢从璧是硬生生被拍醒的,拍的是脸。不过力道并不重,面颊也没有肿,蔓延在皮下的血丝倒像是打了天然腮红。

谢从璧幽幽转醒,完全是混沌的状态,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正茫然无措时,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飘过来:“你低血糖了不知道吗?”

明弗玉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瞧见她醒了就递过可乐,然后默默拉远了距离。

谢从璧连话都说不出,心想自己可能没力气拧开瓶盖了,结果很出乎意料,明弗玉暗处的贴心替她解决了尴尬。“嗤”一声气泡上升,她颤颤巍巍地灌进去一口可乐,才有力气皱着眉头道谢。

明弗玉“嗯”了一声,拎起东西要进电梯:“没事我就先走了。”

谢从璧很吃惊,只在心里吐槽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你就这么走了——”

明弗玉顿了两秒,很不客气:“怎么?我还得送佛送到西?”

谢从璧闭嘴不说话了,人家确实没有理由管她。她仿佛一只被救助又遭丢弃的猫,脆弱的现状盖过了傲气张扬的性子,幽幽盯着明弗玉,期待着她心软松口。

明弗玉:“……”

谢从璧恰在此时想起了昨天扔掉的那盏蟹酿橙,有点心虚,问话也难得带了点小心翼翼:“那我能去你家吃点东西吗?”

“不能。”明弗玉干脆利落地拒绝,接着很讽刺地问,“蟹酿橙不好吃吧?扔都扔了,说明我做饭不合你胃口,还是算了。”

谢从璧饿得心慌,爬起来跟进电梯,解释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昨天不太舒服,吃不下去。”

明弗玉白了她一眼,没接话,“5F”键被默默按亮,这十秒内谢从璧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又要倒下。

电梯里没有扶手,谢从璧嫌弃厢壁太脏,下不去手扶墙。明弗玉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臂扶住她,另一只手拎着两袋东西,塑料绳子勒出两条纵深的红痕。

谢从璧任性的时候天不管地不管,这回头一次吃瘪,扶着明弗玉一声不吭地缓和头晕。

明弗玉长相比较柔和,没有谢从璧那么明暗分明的转折,但是唇红眉轻,睫毛很长,在电梯冷白的顶灯照映下留下一点轻巧的阴影。

她任凭谢从璧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就是不说话。

电梯到五楼停下来,楼道地上已经没有螃蟹的痕迹了,谢从璧松开她的手臂,失望地杵在自家门口翻包找钥匙。

“不吃饭了?”

淡淡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谢从璧回头,暖光从明弗玉的家门里融泄而下,里面光景秩序井然、摆设温馨,好像那才像一个真正的家。

谢从璧先是愣住,随即乖巧一笑,不再执着于找到自己房子的钥匙,趁着明弗玉还没反悔,赶紧溜进了门。

“有没有忌口?”

明弗玉这次不打算录视频,毕竟谢从璧俨然饿得像个白骨精,等着她投喂。

她连买来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随手堆在储物室就下厨房去了。谢从璧饿得没兴趣到处走,老老实实穿着明弗玉给她拿的一次性拖鞋,窝在沙发里发呆。

她坐的位置不错,能看到明弗玉做饭的全过程。

明弗玉用的是从山东带回来的一家私房面条坊的面,她现在已经很少做这么简单的菜式了。这面条还剩下不少,她估量着两个人吃的食量,攥出来一小把弹而微硬的面备用。

接着洗净几根小葱,切成小段散落在菜板上,然后装成翠绿晶亮的一碗,倒进鸡精、盐、生抽、醋、淋上一圈芝麻香油,添上一点白胡椒粉。

阳春面的第一灵魂是猪油,白腻的猪油显出滑而不透的喜人的颜色,她挖了一勺抖落进碗。

进门的时候热水就烧上了,这时候正好烧开。明弗玉熟稔地一手提水壶转圈浇下,一手拿着筷子搅拌汤料,碗里立刻成了一片淡琥珀色,油光铺面。

谢从璧闻到香味,可能是本能使然,居然久违地没有感到恶心。她翘首以盼,怀里黑猫形抱枕被她捏了又捏。

明弗玉从漂亮别致的荷叶形吊灯前抬起眼睛,歪头看了她两秒:“别捏我的猫。”

谢从璧松开手,和黑猫抱枕的金色眼睛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很不可置信地指着被拉扯的黑猫脸:“这……是你的猫?”

明弗玉低头一笑:“之前房子房东不让养啊,搬家了自己虽然住得自由,但是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所以只能‘望梅止渴’了。”

谢从璧大剌剌地捏着黑猫的“妙脆角”:“想养就养呗。”

明弗玉觉得自己跟这种连做家务都是请钟点工上门的矜贵小姐没有共同语言,就只是笑笑没搭腔。

养猫和养人一样,都是需要负责的。一个生命怎么能“想养就养”呢?

明弗玉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煮面是一个很考验火候掌握的差事,不少人煮面会有硬芯,或者是煮过头变成一滩面糊,夹都夹不起来。明弗玉自认还算擅长控制火候,掐着点把恰到好处、微软弹牙的面条捞出来。

谢从璧那份多煮了十秒,怕她饿久了吃太硬的面对胃不好。

面捞出后放进还滚烫着的面汤,撒上阳春面的第二灵魂——虾皮。

煮面的时候她还卧了两只荷包蛋。卧荷包蛋也有技巧,要等锅中水沸腾后盛出一勺水浇在鸡蛋上,没过整个鸡蛋,先烫20秒钟定性,再将鸡蛋贴着锅的一侧轻轻打进锅中,利用开水余温焖上两三分钟,然后开小火再煮半分钟。

溏心蛋大功告成。

一份面当然是太单调了,昨天的鲜螃蟹放进了冰箱,今天拿出来两只清蒸。照例是螃蟹抱着姜片,在蒸锅玻璃盖雾气迷蒙之下变成酡红色,诱人又清甜。

“来吃饭。”明弗玉把面端上桌,招呼谢从璧。

谢从璧早就等着这句,放下抱枕乖乖坐上餐桌,突然想起她还不知道邻居的名字。

她朝着还在厨房里忙活的人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明弗玉。自愧弗如的弗,玉石的玉。”

谢从璧心里觉得这名字还真是贴切,“不是玉”,可倒胜似玉呢。

人家都开诚布公又既往不咎了,她当然也不能再藏着掖着:“我叫谢从璧。”

还不等她仔细介绍,就听对面淡淡道:“哦,我知道你。”

谢从璧愣住:“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谢从璧,你是明星吧?”明弗玉微笑,拆了两只肥美的蟹肉插进自己的碗里,剩下的单独装碟,还倒了一点柚子醋,配着姜蓉一起端上桌。

谢从璧并不认为自己的咖位达到了走到哪都会被人认出来的地步,除非对面要么是私生、要么是圈内人。

而且很明显,对面不像私生粉——从和她见面开始,真是理智得不能再理智了。

“怎么认出来的?”谢从璧不可置信,脸颊微微有点红,“我,我有这么红吗?”

明弗玉闻言很想笑,急忙低下头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上扬的唇角。

“嗯,很红。”

谢从璧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的脸。她没再多问,闷声搅动面条,味蕾被香气掀开,不由得让人津液横生。

面条劲道弹牙,虾皮的鲜味十足,在葱绿点缀的面汤里浮沉,纯粹面香随着搅动四溢飘散。

谢从璧吃下去一口,居然没有之前喉咙被锁住的厌恶感,随即迫不及待戳开荷包蛋,金黄的蛋黄液慢慢流出,面条裹着蛋液,一筷子夹起送进口中。

谢从璧吃了半碗才肯说话,含含糊糊地:“你做饭好厉害——”

明弗玉把吸饱了汤汁的如雪的蟹腿肉夹起来,闻言弯了弯眼睛:“一般吧,可能蟹酿橙就不太好吃……”

谢从璧抿唇,可怜兮兮地再次道歉。明弗玉的眼睛又弯了一点,听完一长套“掏心掏肺”“真心实意”的诉衷肠,终于笑着打断了谢从璧。

“好了好了,原谅你了。”

话锋一转,她说:“但是下次不准浪费粮食!”

谢从璧将碗底最后一点面扫荡得一干二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讨好地一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

说完她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明弗玉碗里拨开的那只鲜嫩的蟹腿肉,问道:“……所以,为了弥补我没有吃到螃蟹的遗憾,这只蟹腿可以给我吗?”

明弗玉挡回了她蠢蠢欲动的筷子,表情严肃:“不可以,螃蟹太寒对胃不好。”

谢从璧放下筷子,托腮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珠在暖光下很润,仿佛渡着一层水光,她透过这层隐约的光看人时,嗔意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明弗玉自认不为美色所惑。

可是谢从璧不一样,一是她真漂亮,让明弗玉意识到她坚定不移不动摇的底线存在很大的漏洞;二是“可怜”在她身上也是理直气壮的,是毫不作伪的,这就是教人难以招架之处。

明弗玉夹了一筷子蟹肉,放进谢从璧面前的面汤里。

“那,只能吃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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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阳春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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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酿橙[美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