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蛋包饭

谢从璧到家的时候,明弗玉还是没有回她的消息。她悻悻然换上家居服躺下,那束洋桔梗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眼看天色擦黑,胃部隐隐作痛,她去橱柜里翻了半天,发现最后一板胃药已经告罄。热水壶空荡荡,自从谢从璧搬来这个公寓开始就没用过,里面说不清积了多少灰。

她失望地放下水壶,皱着眉绕回卧室,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上,还是觉得冷。冷意从骨髓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脑子却很清醒。

真生病还是心病,这很难说。谢从璧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可以找谁说些什么。她烦躁地抓起手机,上下划动通讯录。蓝卉大概在公司加班加点,助理此时已不便打扰。

谢从璧翻了半天好友列表,发觉自己真是孤家寡人。

敲门声又响,谢从璧盯了天花板三秒,才起来去开门。

“来吃饭。”

明弗玉仿佛从天而降把她救起来的英雄——虽然这个英雄也只是穿着家居服和天蓝色拖鞋,可是谢从璧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很可悲,于是麻木地跟着她向前。

明弗玉拉着她走进自家玄关,低头为她摆正拖鞋,一抬头的工夫,发现谢从璧脸色不太好,铁青的,不愉快似的。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明弗玉吓了一跳,以为是今天两顿饭饿到了大明星——那可真是十恶不赦了。她把人安置到餐桌前坐下,端上热腾腾的西湖牛肉羹,盛了半碗,小心翼翼在嘴边吹了,才放在她面前。

谢从璧的胃被羹汤的香气钻开了一个小孔,钻心的疼,但是又热乎乎的难以拒绝。她抿了一口,慢慢拿起勺,喝了几勺才放下。

热流顺着食道淌下去,一路要把生嫩的肉烫熟了似的,她却觉得舒服,又拿起勺。

明弗玉见人还肯吃饭,放下了半颗心,坐到她旁边安静地陪着。

要不要问谢从璧这是怎么了?明弗玉想,恐怕自己还不够格,一个私厨,问主家有什么烦心事,听起来总是不合时宜。

一想起不合时宜,她的余光便忍不住去瞟谢从璧脚底下的拖鞋,薄荷绿色很清新,却象征着某种进驻的边界——明弗玉以为谢从璧会把饭拿回到自己家去,优雅品味,端着真正“不入凡尘”的大明星外皮,和她的关系止步于雇主和雇员,仅此而已。

但是谢从璧像是抱着当朋友的目的来和她交往,又张扬又生人勿近,剥开外面硬质的壳,里面却甜蜜又柔软。

明弗玉走回厨房,身边的温度消失了,谢从璧立刻问:“怎么了?”

“准备做蛋包饭。”她回答,“你喜欢这个吗?”

谢从璧没吃过蛋包饭,但是并不反感鸡蛋,就问:“我之前看见有浇番茄酱的,是那种吗?”

“是。”

“那我要吃番茄酱的。”

明弗玉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用勺子舀起已经调好的鸡蛋液,一边答应着,一边轻轻侧倾勺子,澄黄色液体就顺滑地流淌下去。她慢慢在热锅中倒上蛋液,手里拿着筷子不停搅拌,鸡蛋慢慢凝成团,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蛋包的“包”是很有学问的一番动作。明弗玉学这个的时候废了好多鸡蛋,好在现在很熟练,中间微微流心的蛋液被外层光滑的蛋皮紧紧裹住,被稳稳放上米饭,端到桌上,挤番茄酱,撒西芹末。

谢从璧偏着头看她,想明弗玉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这些,于是就开口问了:“你上过厨师学校吗?”

“没有,就是……从小做饭。”明弗玉下意识回答,说完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就没有再说下去。

明弗玉在厨房里忙活的功夫,谢从璧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西湖牛肉羹,她察觉到明弗玉不太愿意开口说,就慢慢地喝着羹,低头不做声。

屋子里的氛围很奇怪,欲流动而不流动,不知道是不是不通风的缘故。明弗玉看着她慢慢把鸡蛋包剖开,流出生嫩的部分,然后转身拉开半扇餐厅的窗子。

外面月色正好,明弗玉回头看人,对面也正好看着她。这短短几秒的目光相接,明弗玉不知怎么从心底里冒出些奇怪的想法,她就又转身去看月亮,朦朦胧胧的,倒是很亮。

谢从璧吃着吃着,一拍大腿:“我忘了点事——”

迟来的洋桔梗在她吃完饭之后被插进花瓶,上次买的还在,也只是微微卷了边儿,而谢从璧坚持要换掉。

“花连摆这么多天,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她就顿住,仿佛在谁口中也听过这样一句。轻柔的女声,娉娉婷婷的身影,走近来将某束花从瓶中拔出,吩咐人洗刷花瓶,瘦得青筋满露的手拿着园艺剪修正枝条。

旁出斜溢的杂乱的花骨朵,通通为了摆台一日的艺术审美献身。

这是林尔宜常说的话,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谢从璧口中,经由万里相隔的血脉相通,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都已经说出口了。

谢从璧立刻闭紧嘴,羞于多言,不想再吐出更多有关于林尔宜的句子。好在明弗玉只当她是养尊处优,看惯了鲜花看不惯凋败,反正又不是她出钱,她就以旧换新,花瓶也沾光焕色。

她吃完饭该走人了,忽然福至心灵,从包里掏出钥匙丢在了明弗玉的玄关柜上,用下巴点了点:“我家家门钥匙。”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亲密有些欠妥,可钥匙已经掷地有声地扔出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我家冰箱炉灶都是好的,我也没用过。给你钥匙方便你买菜过来……别多想。”她最后硬邦邦吐出来后三个字。

语义的重心开始偏移,而谢从璧自己无知无觉。

“什么多想?”明弗玉正把碗放进洗碗机,抬起头来,波澜不惊。

谢从璧开门的动作又顿住,她背对着明弗玉一撇嘴,若无其事地回应:“没什么。”

半夜下起淅淅沥沥小雨,谢从璧睡着了又被雨声吵醒,迷糊着起来关窗子,冷风一吹,困意忽然消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时候的德国应该是晚上六七点钟的样子。

她拨通了姐姐谢闻铮的电话,其实没指着对面会接听。谢闻铮正处于忙于学术的关键期,每天的工作强度让人心惊肉跳。

谢从璧正漫无目的的想着,听筒里忽然传来声音:“是从璧吗?”

“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妈又打扰你了?”

“也不算打扰,就是说了几句,”谢从璧闷声瘪气,“反正我不爱听,我也懒得听。她说她要巡演,可能回国,和你说了吗?”

“没有。”对面明显有点诧异,提高了一点声调,“她什么时候说的?她没和爸说,和你先说了?”

谢从璧心烦意乱:“我不知道,你们俩好歹是都在欧洲,她没去找过你吗?”

“怎么没找过?好在是我天天在实验室,她也进不来,也约不着我。你今天这通电话来的真是时候,我就这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

“打扰你了——”她故意拉长语调,做出很怪的腔调,“谢闻铮女士日理万机,肯定没有功夫搭理我吧?”

“别闹……”

谢闻铮的声音很冷硬,这一点和她们共同的母亲林尔宜简直截然相反,林尔宜不喜欢大女儿的声音和那张相貌平平的脸——她觉得自己天生丽质的好基因真是被浪费了,才又生了谢从璧。

“下一个无课期我尽量回国找你,最近胃口还好吗?是不是要进新剧组了?”

谢闻铮远比林尔宜更靠近她的生活,她也就愿意分享一些日常生活。

“是啊,已经进了,演女二号,这次是个很好的剧组。胃口?胃口也不错,我找了新的私房厨师,她做饭很好吃,家里很干净……”

她听到对面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含着笑继续说:“哦,她是我的邻居。”

“邻居啊……”谢闻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用轻轻的咳嗽遮掩住笑声,赶在谢从璧还没有察觉到异样之前继续说了下去,“邻居挺好的,那你好好吃饭。”

谢从璧光着脚在家里乱走,在客厅落地窗前站定了,万家灯火已经剩不下几盏,稀稀零零在夜色里蜿蜒远去。这里可以看见海城港口的灯塔,高大地伫立在港口,边缘灯带闪烁,最顶上豁然明亮,在雨水模糊的玻璃上倒映出边缘带刺的灯影。

“那爸那边怎么办?你去说?”谢从璧手指绕着头发,问。

“嗯,我去说,”谢闻铮安慰妹妹,“你不要担心,我明天就给爸打电话。”

谢从璧挂掉电话,尽管只是得到了一个承诺,但心情却好了很多。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

梦里红丝绒的帷幕朝她徐徐展开,黑暗的舞台上只有她自己。明明底下还有很多人的脸,但是上面都糊着马赛克,她一个也看不清,只能看见林尔宜面上挂着最得体的妆容,在最靠近舞台的地方坐着给她鼓掌,唇角噙着骄傲得意的笑。

哦,台上的那个是我女儿。对对,之前在艺术学校的,我很少让她出来表演。

林尔宜用手虚指着她,转头和身边的专家名流们介绍,眯起眼睛准备接受客套的赞美。

应该的,应该的,小孩子还是要多保护,不能老是为了比赛而比赛嘛。不愧是林首席的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林尔宜的手指没有放下,谢从璧却仿佛被那只手指点住了,胳膊抬不起来,腿脚发麻,聚光灯从上而下倾泻而下,她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耳边乐队的声音渐强。

灯光刺进视网膜,她笨拙地摔倒在地,小提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鼓点的泛音回荡在礼堂,宛如投石落水,掀起涟漪。

林尔宜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人缓缓站起来,惊异地盯着台上的意外——有人打电话,有人派人上去抬担架。只有林尔宜还在位置上坐着,背挺得笔直,从任何角度去窥视都没有错处。

只是脸色苍白灰败,好像一朵过了时的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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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蛋包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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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酿橙[美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