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个字

第二天夜里,她在棚子里把册子摊在灯下。她先把那把断了柄的凿子放回墙根那堆家什里。

她翻到第一页。白天她见过这八个字。这回她把它们看清了:以汝之忆,换彼之名。

八个字她都认得。

可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她说不上来。

她读了两遍,还是读不出来。

读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每个字单独拆开来看。

“汝”是你。“彼”是那个、是别的。“忆”她认得,是记得的东西。

“换”。

她停在这个字上。

用你记得的东西,去换那个人的名字。

她把这个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后脖子上起了一层。那层东西从脖子根一直爬到后脑勺,爬得很慢,爬完她整个人是紧的。她把手抬起来摸了摸后颈,摸到一手凉。

她看了看四周。

这是她爹的旧棚子。

棚子在碑林边上,是她爹生前搭的,三面墙,一面敞着,顶上盖的是茅草,草烂了半边,露出天。她小时候常在里头玩,蹲在地上那层石粉里,用手指头在上头划,划她爹描的那些字样。

现在棚子里堆着一个旧木箱、一把断了柄的凿子、半截磨石,还有一堆碎石头。木箱上落了很厚的灰。

她在那层石粉上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

棚顶有一处漏了,漏下细细一道月光。光里能看见浮着的灰,慢慢地转,转得不快。她伸手在光里晃了一下,那些灰跟着晃,晃完又慢慢落回原样。

棚子里有股味道,是她爹留下的:石头粉的味道,混着茅草烂了的潮气。她小时候坐在这儿看她爹刻东西,坐久了衣服上就沾这个味,回家她娘闻得出来,问她是不是又去棚子了。

她把册子合上,又翻开。

还是那八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字是刻进去的。不是写的。她摸得出沟的深浅,沟壁是直的。

写字写不出这种沟,这是凿子凿的。

她把册子凑到眼前,看那八个字的笔画。每一笔都直,直得过了头;收尾的地方,最后一下,是轻轻收的。

她盯着那个收尾看了很久。

这个收法她熟。

她爹刻碑就是这么收的——最后一凿下去,不提,往回一带,把石屑带出来,收口是干净的。别人收的时候要么提得太快,留个毛边;要么压得太死,把底下的石头压崩一小块。她爹不。她爹收得又稳又干净。

她把册子翻过来,看封皮。

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这册子会不会是她爹刻的?

她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不下去。她爹不识字——不,她爹识字。她爹刻了一辈子碑,碑上刻的都是字,他当然识字。

那么这八个字,是不是她爹凿上去的?

她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收尾。

看第一遍的时候她觉得像。看第二遍她觉得不像。看第三遍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她把册子放下,一动不动。

地上那层石粉是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小时候爱在这儿扒,扒出底下没磨碎的小石碴,攥一把在手里,攥热了再撒开。

那道光落在她面前的地上,落成一个歪的长方块。

她看着那块光,慢慢地把事情拼起来。

被涂了。涂完之后,她走在街上,人从她身上过去。卖菜的老太太冲别人喊“喂”——那一声本来是她的。

她回不了家。她男人隔着门问“你是谁”。

想说自己的名字,说不出来。前半截在,后半截掉了。

她想说“我是……”,“我”后面挂不住“人”。

还有那支调子。

那支调子她记得清清楚楚——怎么拐弯,第三句往下压,最后一句拖长。她全记得。可她哼不出来。不是忘,是那东西从嗓子里没了。

调子里有一个地方她始终没听清——不是调子,是调子里夹着的那个音,像是个字。她娘哼到那儿总是含混过去。她小时候问过一回,她娘说:那不是给你听的。

她坐在那儿,一件一件想过来。想到最后,她抬起头。

她明白了。

她丢的不是“名字”。

名字那个东西,被涂掉的那一刻就不在了。那是个空。

她丢的是别的东西。记得还在,一样不少——只是它归不着她了。

她记得那支调子,可调子不在嗓子里。她记得孩子左脚的鞋大了一码,可她说不出“我是你娘”。她记得门框左边第三块砖是松的,可她进不去那扇门。

那些东西都还在她脑子里。可它们不再属于她了。它们像被从她身上剪下来,堆在旁边,她看得见,拿不动。

所以——

她又把册子拿起来,看那八个字。

她看出来了。

这册子能做的事,是把一个人的名字还回去。还回去以后,那个人就重新被记得——被别人记得,也被自己记得。

她的手在册子边上按了一下。

她先想到的是自己。如果这册子真能把名字还回去,那她的名字应该也在里头——可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她认得的字也不多。

她想起巷子最里头那一家。

那家有个女人,她记得——进出、晾衣,天热了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城里女人都这么坐,她自己也这么坐过。后来那凳子还在门口搁着,人没有了。

那个女人的名字,也可以被还回去。

还回去要什么?

要她拿出自己的一份“记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

她一样一样数过来。

她记得她男人浅睡的时候呼吸中间有个停顿。她记得灶膛里的火要留一点,第二天才点得着。她记得卖菜的老太太理菜的时候,会先把一棵菜拨到一边再拨回来。她记得早市上卖豆腐的梆子,三下一停。

这些她全记得。

她试着把其中一样拿出来——就那个“呼吸中间有个停顿”。她试着想象这册子把它拿走以后会怎么样。

她想象不出来——她想象不出“不记得这个”是什么样子。就像一个人闭上眼去想象“看不见”——他想出来的还是黑,不是“看不见”。

她又试了一样:早市上那个梆子。

还是想象不出来。

她又试了几样,一样都拿不动。她发现一件事:记得这个东西,没法主动交出去。它在人身上长着,拔不下来。

所以这册子是怎么拿的?

她想不出来。

她把这个问题放下了。

她又想起那支调子。

那支调子是她娘的。

她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句话:不行。

这句话冒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她只是知道:那个不能动。

她坐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开。

这一次她从头往后翻。

第一页后面是第二页。空的。

第三页。空的。

第四页。空的。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页很薄,翻的时候有一点响,像翻干叶子。她翻得慢,每一页都看了。

她翻到十几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第一页。

第一页那八个字还在。

她把第一页和当前这页对着看了半天。一样的料子,一样的边,一样的厚薄。第一页有字,后面没有。

她伸手在第一页的背面摸了摸。背面是平的,没有字透过来。

手底下这一页的正面,她又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她想:这册子只有第一页写了。

她接着翻。

翻到三十几页的时候,手指底下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她停住,翻回去,把那一页对着光看。

还是空的。只是这一页比别的页略厚一点,或者略薄一点,她说不准。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捻不出区别。

她把这页翻过去了。

接着往后翻。她越翻越快,快到最后手指一松,一叠页一起过去。

她看过的那些页,全是空的。

心跳开始快了。

她想:这册子是不是坏的。又想:是不是她弄错了。再想:是不是要有别的人才能用。

她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破顶上漏下来的那道光看。

这一页很薄,透光。她看见上头的纤维,密密的,一层压一层。

她往后翻,一直翻到头。

最后还多着一页。

她把那一页翻开。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字很小,比第一页那八个字小得多,挤在页面的最底下,像刻的人刻到最后没地方了,只能把字缩起来。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凡欲归位者,先问其肯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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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回她们的名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