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那几天里,巷子最里头那家发生的事。
她当时不知道。那时候她正忙着另一头的事:夜里在自家门口坐了一夜,天一亮就出了城,在碑林里从一块碑底下把册子抽出来,揣进怀里。她不知道就在那时候,隔了半条巷子,有一个人正在一点点没有掉。
这些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一样是涂了,快慢不一样。泼得满的当天就没了;泼得少的,墨在脸上慢慢干,人就一点一点地没有,要拖上三四天。这一家是慢的。
这里说的“她”,不是那个从碑林里取出册子的人。是巷子最里头那家的女人。那家男人姓周,做木活的,手上总有刨花。女人姓什么没人记得——嫁过来以后就随了旁人的嘴,叫“周家的”、“里头那个”、“喂”。
第一天,那家的男人叫她“喂”。她还应了。
被涂的那天下午,她是从刑台上自己走下来的。墨泼得不多,半张脸是黑的,衣服前襟也是。她一路走回来,进了门,坐到灶前,开始添柴。
男人从外头回来,看见灶上有火,问了一句:“喂,饭好了没有?”
女人说:“快了。”
男人“嗯”了一声,去洗脸。
女人添完柴,蹲在灶边没动。她一直在听自己刚才那句话——“快了”。
灶膛里的火烘着她的半张脸。前襟上那块墨已经干了,绷着,硬了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按了按,按不动。
她说得很顺。像往常一样顺。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男人叫她的时候,她没有觉得不对。
她应了。应完也没有。
晚上吃饭,男人说了句“盐放少了”,她去拿盐罐,放回原处。男人又说“明天早些”,她说“嗯”。这一顿饭吃完,什么都没变。
夜里她躺在男人身边,睁着眼。
她在心里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她叫的是两个字——或者不是两个字,这会儿她已经有点拿不准了。她在心里把它们拼起来:第一个字是硬的,第二个字收得很软。
拼出来了。
她想:在这儿。还在。
她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孩子认不出她了。
孩子五岁,早上起来要穿衣服。她把衣服拿过去,孩子接了,自己穿。穿到一半,孩子抬头看她。
孩子看了很久。
“娘呢?”孩子问。
她说:“我就是。”
孩子摇头。
“你不是。”孩子说,“娘在这儿。”
孩子指了指她身后。她回头,身后是墙。
孩子说:“娘走了。娘昨天就没了。”
“我没走。”
孩子不说话了。孩子把衣服穿好,下了地,跑到外屋去。
她跟出去。孩子跑到男人那儿,拽男人的袖子,指着她说:“那个人。”
男人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什么?”
“那个人。”孩子又说了一遍,“她说她是娘。”
男人抬起头,往她这边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洗手。”
孩子去了。
男人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站着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衣服。
“你把脸洗洗。”他说。
她去洗了。墨洗不掉,还剩一点黄。她洗了三遍。
中午她做饭。饭好了,孩子坐下吃,吃了两口,停下。
“不是娘的味道。”孩子说。
“那是什么味道?”她问。
孩子想了想,说不出来。孩子把碗推开,去灶上自己拿了一块冷的吃。
她看着孩子吃那块冷的。
她做的饭她自己尝了一口——一样的盐,一样的火候,一样的米。她尝不出哪里不对。
可孩子吃得下去那块冷的,吃不下她做的这碗热的。
第三天,她自己认不出自己。
那天早上她起来打水。水盆放在院子当中,她就着盆边蹲下来,伸手去撩。
井水比别的凉。夏天把桶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桶壁上挂一层水珠,抹一把脸能凉半天。盆里的水不动的时候是一面镜子,动起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水很凉。她撩了一下,水面破了,晃。
晃完了,水静下来。
水里有一个人。
她看着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瘦,颧骨高,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是小时候摔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偏了。右边脸颊上有一块黄,是墨没洗掉的。
她看着这张脸,看得很仔细。
她不认识她。
她把头偏了偏,水里的那个人也偏了偏。她抬手摸自己的左边眉毛——摸到了,断的那一截,摸得出来。
可是水里的那张脸,跟她手上摸到的东西对不上。
对不上。
她把手放进水里,搅了一下。水面破了,那张脸也破了。
她等水再静下来。等了很久,水静了。
水里又有一个人。还是那张脸。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她又蹲下去,又看。
还是不认识。
她在院子里蹲了一个上午。她在跟水里的那个人耗——她总觉得再看一会儿,就能对上。就像一个人想不起另一个人的名字——越想,它越靠得近,可就是到不了嘴边。
到不了。
太阳移过来,水盆里多了一块亮。她伸手去挡,影子落进水里,脸没了。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发现自己松的是这一口气,于是又慌起来。
第四天,那个名字没有了。
不是她忘了。是它从来没在那儿。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没亮,她坐在灶前,等着水开。灶膛里还剩一点火,柴烧得噼了一声。水还没响。
男人在里屋翻身,翻完了,坐起来。他穿衣服,下地,走到外屋。
他看见她坐在灶前。
他没问她是谁。
他也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他就像屋里没有这个人一样,从她跟前过去,去拿瓢,舀了水喝。喝完,把瓢挂回去,出门去了。
她坐在灶前,听着门响,听着脚步走远。
孩子起来了。孩子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没说话,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开始穿鞋。
孩子穿完鞋,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
她等着有人问一句。
没人问。
上午有人来借东西,是隔壁的。那人进了院子,喊了一声,男人不在,那人就自己进来拿。拿了要走,路过灶前,从她身上过去,出去了。
她坐在那儿。
她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隔壁这家办喜事,是她帮着蒸的糕。蒸了三大笼。那家的媳妇当时拉着她的手说“多亏了你”。
她等着那人回头说一句。
那人没回头。
到了中午,男人回来吃饭。孩子也回来了。三个人坐在桌前——不,是两个人坐在桌前。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在他们眼里是空的。
男人盛了两碗饭。孩子一碗,自己一碗。
盛完了,吃饭。
吃到一半,男人说:“筷子少了一双。”
孩子说:“没少。”
男人看了看桌上。
“是少了。”他说,“我记得一——”
他停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怪了。”他说。然后他没再想,接着吃饭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面前有一双筷子。家里一直是三双。多出来的那一双,就是没有的那一双。
下午她出门走了一圈。
她去了早市。卖菜的老太太还在理菜。她走过去,老太太抬头,眼睛从她脸上过去,落到她身后。
她去了井边。井边有三个女人在打水,说话。她站在旁边听。她们说的是东头谁家的闺女,说的是米价。她插了一句嘴。
没人接。
她又插了一句。
三个女人还是说着自己的,其中一个笑起来,笑声盖过了她。
最后她去了男人做活的那间铺子。铺子在巷子另一头,刨花的味道老远就闻得到。她走到门口,没进去。
男人在里头做活,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她看了很久。
她想说一句话——“刨子钝了,你该磨一磨”。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男人每次都听。
她说了。
刨子没停。刨花又卷起来,落下去。
她又说了一遍。
刨子还是没停。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成一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一年男人手受了伤,不能推刨子,是她推的。她推得不好,推出来的花是断的,一截一截。男人坐在旁边看,说“你歇着吧”。
她当时没歇。
想不起那是哪一年了。
傍晚她回了家。
不,那不是她的家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那张凳子上——那张凳子是她娘家陪过来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一点,坐上去会晃。她坐了很多年,坐习惯了,别人坐上去也要晃一下——孩子轻,坐上去不晃。
她坐上去。
凳子没有晃。
她伸手在凳子面上按了按。按下去,凳子不知道。
昨天她还能把一盆水搅破。
她坐在那儿,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屋里亮了灯。灯光从门缝里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她脚边。
她听见男人在里屋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孩子笑了一声。
她坐在黑暗里。
她低头看。脚边那一块是亮的,亮的外边就是黑的。她的手放在黑的那一边,看不见。
院子里很静。
她坐了很久。
没有人觉得少了谁。
那个名字没有了。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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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