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村里突然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他们戴着草帽,扛着三脚架一样的东西,在房子周围、菜园子里、田埂上来回走动。
“他们在干嘛?”林帆蹲在路边问。
“好像在量东西。”卫枝盯着那架奇怪的仪器说。
一个男人弯腰调整三脚架,另一个男人在远处拿着一根长尺在挥手。
“往左一点!再一点!”
卫枝几人好奇得不得了,凑过去围着看。
“叔叔,你们在干嘛?”卫枝忍不住问。
那人抬头笑了笑:“测量。”
“测什么?”
男人想了想,又笑:“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天,量完菜园量田埂,量完田埂又去量路。一开始大家还跟着看热闹,后来渐渐也就没人管他们了。
*
又过了一阵子,村里晚上忽然开始开会。
几乎每隔两三天,宋良和和刘秀和其他的大人就要被叫到村委会去。
“又开会?”卫枝依靠在门框上问。
刘秀换鞋:“嗯。”
“开什么会呀?”卫枝跟着刘秀又问。
这时宋成杰和林幼华走进她家院子,林帆和玉恩也跟着一块来了。
“二婶,你们好了没?我们一起去。”林幼华对着刘秀说。
“好了,阿枝、林帆,你们要跟阿月阿辉一块好好呆在家里,回来再说。”
刘秀随口又叮嘱了卫月和双辉,说完就跟着几人一块出门了。
等他们回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卫枝却还没睡,一直坐在小凳子上等。
“阿爸阿妈,你们去开什么会?”
宋良和把一沓纸放进抽屉里,沉默了一下。
刘秀叹了口气:“说是要征地。”
“征地?”
“还要拆迁。”
“什么是拆迁?”卫枝眨了眨眼。
宋良和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尽量温和。
“就是说……这里要建一个大市场,我们的田、菜地,还有房子,都要收走。”
卫枝愣住,小脑袋转呀转。
“那我们要住哪里?”卫枝问。
“本来是要把我们安置到别处,可大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怎么可能同意呀。现在说给我们拆迁补偿,可以在旁边统一划出一块地给我们重新建房子。”宋良和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到抽屉里,合上抽屉。
“建新房。”卫枝想着,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有新房子了?
反正卫枝听说有新房子,倒是挺期待的。
卫枝又问爸妈:“那你们都同意了吗?”
“有一部分人已经签了字,拿了钱,但大部分人没有签字,给的拆迁补偿也不够我们重新建房子,我们还是跟随大众,再看看情况吧。”
宋良和边说边望着刘秀,好像在征求妻子的同意。
刘秀肯定是同意丈夫的想法,她喜欢让良和做决定。
*
这件事终于在卫枝上六年级时成了真。
他们要搬家了。
不只是他们一家。玉恩家、瑶瑶家、秋白家、小凤家……几乎整个新屋的人家,都在拆迁范围里。
不过很多人家在老屋的老房子还能住,不需要另外租房。卫枝和瑶瑶家的老房子早已坍塌,而玉恩家的老房子不多,他阿爷在住。所以他们几家要另外租房。
“我们先去老屋住一阵。”宋良和说。
“老屋?”卫枝睁大眼。
打卫枝卫双有记忆起,她们就没住过泥房子。
“要和阿枝家一块住?”林帆问林幼华。
那是一排泥墙的黄色瓦房。屋顶铺着旧瓦,墙面被岁月晒成温暖的土黄色。而且这次两家人要一起住进同一所老房子,这件事让孩子们既新奇又激动。
很快,两家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搬进了那所陌生的老房子。
卫枝喜欢那所黄色的泥土老瓦屋,虽然是个老房子,但它仍然结实可靠。
屋子对面是篮球场边上一排木工的瓦房。沿着篮球场边小卖部前方那条笔直小路下坡,正好在坡的下边,有一丛丛比卫枝还高的茂密的野草丛和被野草丛圈起来的一个菜园子。
在野草丛与菜园子之间,夹出一条被人踩得光秃秃的狭窄小路。沿着这条小路走,穿过两侧的野草丛就能走到他们住进的老房子。
这所老房子有一间房在外边,那间房住着卫枝、卫月和卫双。
她们的房间门口紧挨着老房子的大门,其实大门也不算很大,门下是两块被踩得滑溜溜的石板台阶,台阶下方是一条嵌着一颗颗光滑的鹅卵石铺成的石子小路。
这条石子小路有一米多宽,其实它才是通往房子的正道。这条路通着好几所老房子,老房子里都住着人家。
从大门进去,是个客厅,那是刘秀家做饭和吃饭的地方。客厅旁是两间房间,靠大门的房间住着刘秀与宋良和,他们房间里的摆设和搬家前一样。
而另一间房间里只摆了两张床铺,住着卫辉、林帆和玉恩三人。
客厅里边还有一个入口,进去又是另一番天地。
入口一侧有个大天井,天井外边还有一扇通往外边的大门,不过是锁死的。大门很陈旧,大门上的锁也十分陈旧,一看便知这门是长年锁住的。
天井上方是露天的,可以通过四周房檐的瓦片边沿看到一方蔚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色的大云团。
晴天,天井让房子明亮而安静。等到了雨天,天井又是诗意绵长的。那滴滴答答的雨水从灰蒙蒙的房檐下,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仿佛随着一曲遥远而悠长的古琴声一颗颗缓缓落下,叮叮咚咚的抒满情意的落入天井下边的水面里,四溅起通透的水花。
要是雨再大些,遇上夏天常有的倾盆大雨,四周的房檐就像水帘洞般挂着一块水做的帘子。
“快来!”林帆伸手去接那从屋檐下散落的大颗水珍珠。
卫枝也冲过去。
两人把手伸进雨帘里,一刀一刀“切”着水线。
玉恩看两人玩得正欢,也开心地加入了。
雨水被他们打得四处飞溅。
“你们小心弄湿了衣服!”刘秀在屋里喊。
孩子们却笑得更欢。
客厅入口的一堵墙面与天井夹出一个木板搭成的小浴室,卫枝一家晚上就在那儿洗澡,水可以顺着天井下方青砖做成的凹坑流出。
天井正对面是另一间客厅,那儿堆放着卫枝家的一些物品和玉恩家以前用的缝纫机,还有卫枝家的自行车、宋成杰的摩托车。这间客厅最里边还有一间房间,是宋成杰与林幼华的房间。
对了,这时宋成杰与林幼华新添了个小儿子,叫宋玉航。
卫枝和姐姐们经常在这个房间里看电视,或陪林帆、玉恩、玉航玩。
天井的另一侧,也就是卫枝家客厅入口的对面,还有另一个屋子的入口,里边的几间小瓦房是林幼华他们做饭、吃饭、洗澡的地方,那里边还有一方露天的天井。
刘秀与林幼华还在屋子外边的一处杂草丛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点菜。
清晨的时候,刘秀和林幼华会提着桶去池塘洗衣服。
她们会沿着老房子门前那条石子路一直走,经过村里的杨桃园再走到尽头,就到了老屋里的一个池塘。
池塘在竹林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早上,周边的人家都在那里洗衣服,女人们总喜欢一边惬意地闲聊一边利索地干活。
不过,最令卫枝和林帆吃惊的是,那池塘竟然在清晨时会有好多小虾米聚在池塘边上的石阶处透气。
如果宋良和起得早,他会拿着簸箕去池塘捞虾米。林帆与卫枝见他拿簸箕便会跟着宋良和一块到池塘边看他捞虾。
“哇,好多呀!”卫枝惊叫。
林帆低头,震惊地望着水里的小虾,又好奇地看着宋良和拿着簸箕放进水中。
宋良和只是轻轻一兜,便捞起一簸箕小虾。
其实,这捞虾也不难。主要是清晨池边的虾很多,只要把簸箕兜入水中,总能轻松捞到许许多多的小虾米。
“今天有虾米粥了。”宋良和对着两个孩子说。
“太好了!”卫枝与林帆立刻欢呼起来。
*
卫枝、林帆继续带着玉恩一起上学。有时他们会走那条野草丛中的狭窄小路,有时也会同附近的邻居一起沿着石子小路拐进另一条泥土小路,再穿过篮球场沿着小卖部门前的笔直小路走。
卫枝发现住在老屋的另一个好处是能和莉莉、秋白一块放学。秋白家也从新屋搬迁到了之前的老房子,她家的老房子还离莉莉家特别近。
每次放学,他们可以从学校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坡下。
到了坡下,卫枝和林帆就穿过野草丛,走在那条光秃小路上。而莉莉和秋白继续边聊边开心地一块穿过牡丹花围绕的菜园和池塘,走向竹林深处的房子。
孩子们依旧每天快乐地上着学,但学校外的一切已经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中午放学,有时背着书包的卫枝会带着林帆从学校门前的草坪一路下坡,回到他们家以前的房子。
砰——
砰!
巨大的铁锤声在回荡。
宋良和与宋卫辉正轮流卖力地挥着重重的大铁锤,狠狠地砸着他们家的墙壁、柱子、屋顶。
“你们别靠近!”宋良和喊。
林帆立刻拉着卫枝退远。
卫枝却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外,看着熟悉的房子一点点掉落。
墙倒了。
屋顶塌了。
卫枝那一刻才意识到,他们的房子没了。
林帆和卫枝又看向他们曾无比熟悉的四周。
菜园没了,小溪不见了,金色的稻田和碧绿的荷田,被厚厚的红土埋在地下。
眼前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周围一片沉寂,沉寂掩埋了一切,吞噬了所有本该发声的万物。
卫枝心里空空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
后来有一天晚上,村里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地上,突然放起烟花。
“快来看!有烟花!”有人喊。
“哇,好漂亮呀!”
大人小孩听到烟花的巨响,全部跑出来。
愈燃愈烈的烟火如玫瑰般绚烂夺目,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填充着整个高空。红的、金的、紫的,像一整片星河落下来。
漫天的烟花占据着所有人的目光,令无处言说的静夜节节败退,无处躲藏。
多么灿烂,多么热闹,多么美好,只有往年的大年三十夜里才能看到的景象,在一个平常的晚上悄然绽放。
“哇——!”
孩子们追着飘落的红纸片跑。
大人们看着天空一片红火,那火光照亮了整个光秃秃的村子,孩子们则开心地追逐奔跑,仰着头笑。
谁也不知道,那一粒粒从天而降的红色种子,正在黄土大地上播撒生根,如一株株秧苗般扎根土里。
很快,一栋栋钢筋水泥的楼房如春笋般拔地而起,占据了小草的位置、稻田的位置、荷田的位置、树木的位置、小鸟的位置……
*
转眼小学毕业了,卫枝他们两家又从租的老房子搬了出来,住进了新盖的房子。
不久之后,拆迁的范围再次扩大,这次连村里的老屋也没了。
从此,大家脚下,再也没有那种柔软、泥泞、却充满生命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