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陆川这个人,像块不爱说话的好木头
窗纸糊好之后,屋里像是终于拦住了点风。
虽说门缝里仍有凉气钻进来,墙根也还带着潮意,可跟昨夜那副四面八方都像要跟人较劲的模样比,已经好了许多。新糊的窗纸透着白,天光一照,连那张旧桌子都跟着显得顺眼了点。
人一旦在破屋里修出一点成效,心里也会跟着稳一稳。
哪怕只是糊好一扇窗,也像在跟这个家说,别急,先别散,日子还想救你一救。
午前那会儿,两人把院角那块地也粗粗翻了出来。
地不大,土里却尽是碎石和老草根。陆川在前头挥锄,动作稳,落下去一下一下都很实。沈青禾蹲在后头捡石头、拣杂草,顺带看土色,看得久了,指尖都蹭上了一层细灰。
这活不算轻松,却不至于叫人心烦。
春日的风带着湿气,从翻开的土上掠过去,有种很新鲜的泥味。院外偶尔有人路过,往里瞟两眼,见这两人一个锄地一个拣草,竟真已经摆出一副要过日子的架势,忍不住又多看两眼。
沈青禾全当没瞧见。
直到王婶路过第三回,终于扒着门边,十分自然地点评一句:“我看你俩不像新成亲,倒像老两口分工翻地,熟得很。”
陆川听见了,手上动作没停。
沈青禾则抬起头,很平静地回道:“婶子再多看两回,不如进来替我们把这堆草根抱出去。”
王婶被堵得一噎,随即乐了:“行啊,才进门一天,嘴倒更利索了。”
她嘴上说着,到底还是进来搭了把手,把那堆拣出来的草根抱到院外去了。走时还顺手踢了踢地边的一块石头,感慨一句:“这地是真薄。也亏得你们有心气,不然谁看了都得先叹口气。”
这话不算错。
地薄,屋破,粮少,柴也不算多。
可也正因如此,任何一点正经收拾,都显得格外有分量。
等到午饭前,那块地总算翻出了个样子。虽说还得再晒晒土,拾掇拾掇,可至少不像先前那样荒得让人看了心堵。
陆川把锄头往墙边一立,额角的汗顺着侧脸淌下来。他抬手用袖子一擦,动作很随意,像这点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沈青禾站起身时,腰背却微微僵了一下。
这具身子到底比不得陆川结实,弯久了,再起身时骨头缝里都带着点酸。
这一点细微动静没逃过陆川的眼。
“累了?”他问。
“还行。”沈青禾捶了下腰,嘴上自然是不肯认输的,“就是你家这地,石头比土还精神,捡得人手都快认命了。”
陆川看了看那一小堆石头,低声道:“后头我来拾。”
“你来锄,我来拾,本来就分好的。”沈青禾抬脚往灶房走,“哪有做一半又换人的。你若真想帮忙,不如去把水挑满。”
陆川便什么都没再说,拎起扁担就去了。
看着他扛着空桶出门的背影,沈青禾站在灶房门口,忽然生出个很明确的想法。
陆川这人,是真听安排。
不是那种没主意的人听安排。
是他自己心里有数,也有力气,但凡觉得你说得对,便一句废话没有,转头就去做。
这种人放在村里,大概很容易叫人误会。
因为他不爱解释,也不爱寒暄,脸一冷,看着便像不好相处。可真处下来就会发现,他不过是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心却很正,做事也稳。
像一块不爱说话的好木头。
看着闷,摸着硬,劈柴时也许没什么响动,可真要拿来搭梁做柱,偏偏比谁都靠得住。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青禾自己都顿了顿。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老实人。
可许多老实,不过是没本事,或者只会在该硬的时候缩着脖子装好说话。像陆川这样,闷归闷,真有事能往前顶、平时又不会拿这些去邀功的,反倒少见。
想到这儿,他垂眼笑了下。
笑意很轻,像被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点纹。
?
灶房里能做的东西不多。
王婶送的干豆角还剩一点,糙米有半袋,外加那半只腌野兔。昨夜收得匆忙,今晨又忙着补屋翻地,直到这会儿,沈青禾才有工夫认认真真地给两人做第一顿像样的饭。
他先把糙米淘了,放锅里煮上。
米是粗米,淘的时候手一伸进去,指尖碰到那些粒粒分明的硬壳,便知道这东西若想煮得软和,少不得要多费些火候。
接着他又把那点腌兔肉切了,切得薄,尽量切得匀。肉不多,若大块下锅,吃着倒是一时痛快,可没两口就见底。切薄些,和着干豆角一起焖,既能入味,也显得锅里热闹一点。
穷人家的手艺,大多不是为了炫什么本事。
是为了把本来不够的东西,想法子变得够一点。
锅里起了热气,灶膛的火映得半边墙都暖了些。沈青禾蹲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留神听锅里的声响。油不多,肉一下锅便“滋啦”一声,香味立时就出来了。
很浅,不浓。
却已经足够叫人觉得,这像顿正经饭。
他顺手又切了点小葱末,撒进锅里。葱一遇热,那股鲜气立刻冒上来,把原先灶房里那点潮湿旧气都压下去不少。
锅盖一扣,白汽慢慢从边沿钻出来。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陆川挑着两桶水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脚步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沈青禾隔着门听见了,没回头,只道:“水先倒缸里,剩下半桶留灶房。”
“嗯。”
又是一声低低的应答。
接着便是水入缸的闷响,扁担靠墙的轻碰,还有他走进灶房时,刻意放轻了一些的脚步。
可再怎么放轻,这么大个人进了门,灶房还是一下显得窄了些。
沈青禾转头看他一眼:“站门口做什么?”
陆川似乎想说“没什么”,但目光在锅上停了停,到底还是诚实地道:“香。”
这一个字来得很直接。
沈青禾原本在盛米,闻言手上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道:“肉香,不是我香。”
陆川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听着有些傻,沉默了一下,补道:“你做得好。”
这回沈青禾是真有点想笑了。
他把米淘水倒掉,重新盖上锅盖,偏过头,语气淡淡:“你夸人时,倒比昨夜屋顶漏雨还让人没防备。”
陆川没听懂这两件事怎么能搅到一处去,但看他神色,约莫也猜到不是什么坏话,于是站在那里,耳根又开始有点发热。
这人耳朵也真是。
脸能镇宅,耳朵却总像另有主见。
沈青禾压了压唇角,到底没再逗他,只指了指灶边那摞洗净的碗:“把碗摆了。”
陆川便过去摆碗。
动作规矩,摆得还很认真,像这也是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活计。
一时间,灶房里除了锅里的咕嘟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细响,只剩两个人不多的呼吸和脚步声。安静归安静,却不空。
甚至还隐约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熨帖。
?
饭端上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了屋顶。
米饭煮得不算十分软,却也比今晨那锅“会煮熟”的粥强出太多。兔肉焖干豆角盛了满满一碗,肉片虽薄,香气却很足。旁边还配了碟拍碎的小咸菜,是沈青禾在柜角翻出来的一小坛旧腌菜里挑了还能吃的,洗净了切开,拌了点葱末。
这顿饭放在村里富裕人家,大概连个荤腥都算不上多体面。
可放在眼下的陆家,已经很像一场小小的翻身仗。
陆川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东西,竟一时没动筷。
沈青禾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抬眼见他不动,眉心轻轻一蹙:“看着能饱?”
“不是。”陆川低声道。
“那你盯着它做什么?”
陆川沉默了片刻,才道:“像过日子。”
这五个字一出来,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窗外风声很轻,屋里那点饭菜热气却一下更明显了些。
沈青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住。
他本以为,这顿饭最多也就是让人觉得“终于像样了点”,没想到陆川说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
像过日子。
不是好吃,不是丰盛,也不是总算没把米煮成两边分家的粥。
是像过日子。
这话太实了。
实得一下就落进了心里。
沈青禾低下头,夹了块兔肉到碗里,过了会儿才淡淡道:“本来就是在过日子。难不成你之前过的是熬命?”
陆川认真想了想:“差不多。”
沈青禾:“……”
他抬眼看向对面。
陆川神色平静,显然并不觉得自己这回答有什么好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前一个人,忙起来顾不上饭,闲下来随便煮点能填肚子的,对屋子、对锅灶、对桌上有没有像样的菜,都没太多讲究。不是他不想,是实在没有那个闲心,也没有多余的手脚。
人一个过久了,连“像样”都会忘。
沈青禾心里那点本来想拿来损人的话,忽然就转了个弯,没能出口。
他只低头吃饭,语气尽量仍旧平常:“那你以后记着。饭可以简单,不能对付。屋子可以旧,不能总让它漏。日子过不富,也得过出个样子来。”
陆川看着他,点头:“好。”
那神情竟很认真。
像学生在听先生讲话。
沈青禾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筷子一抬,给他碗里夹了块肉:“吃你的。看我能饱?”
陆川这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第一口下去时,他动作很轻地顿了顿。
兔肉切得薄,焖得入味,不柴,干豆角吸了肉香和咸味,连带米饭都显得更顺口。明明用料不算好,做法也称不上花哨,可就是叫人觉得,热气腾腾地吃进嘴里,连胸口都像跟着暖和了些。
他咽下去之后,隔了片刻,低声道:“好吃。”
这次比昨天那句还要郑重些。
郑重得像在评价今年春耕第一锄下得好不好。
沈青禾原本都做好准备,觉得他八成又要来一句让人没法接的实诚话,果然还是来了。他没忍住,眼角微微一弯,嘴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知道了。你再这么夸两回,我都快信自己是镇上酒楼大厨了。”
陆川认真道:“比他们好。”
“你吃过镇上酒楼?”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比他们好?”
“我觉得。”
“……”
沈青禾彻底没话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耳边却还隐约回荡着那句“比他们好”,越想越觉得好笑。
这人夸起人来笨是笨了点,可偏偏一点假都没有。
因为一点都不会拐弯,所以反而显得特别真。
饭吃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吃呢?”
不用问,又是王婶。
她探头往里一看,立刻“哎哟”了一声:“还真做上荤菜了。我说怎么路过都闻见香。”
沈青禾站起身:“婶子进来坐。”
“我不坐,不打扰你们。”王婶嘴上说不坐,脚却已经迈进来了半步,鼻子还很诚实地动了动,“这兔肉焖得不错啊。青禾,你这手艺是真能拿出来过日子的。”
“能吃罢了。”
“你们这些会做饭的人就爱说这话。”王婶啧啧两声,转头看陆川,“你算是捡着了。照你从前那做饭法子,活是活得下去,嘴怕是没一天高兴。”
陆川“嗯”了一声。
应得还挺干脆。
王婶立刻乐了:“哟,这就护上了?”
沈青禾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陆川倒没察觉哪里不对,只以为她是在拿做饭说笑,依旧一脸平静地坐着。
王婶看着这两人,一个嘴上什么都不说,一个大概连旁人在打趣什么都没全听明白,偏偏又真有点一来一往的意思,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劲顿时更足了。
可她到底也知道分寸,笑够了便不再多搅,只把手里提着的小布袋放到桌角。
“我家今早晒了点萝卜缨,给你们一把。别嫌少,配粥正好。”
沈青禾看了一眼,认真道:“多谢婶子。”
“谢来谢去就生分了。”王婶摆摆手,“往后你们这院子里要是有点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知道就行。”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叫人连槽都不知从哪儿吐起。
沈青禾只好道:“那婶子放心,屋顶再漏,动静肯定小不了。”
王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拍腿:“行,跟你说话是真解闷。”
她来这一趟,送了把萝卜缨,顺便又看了会儿热闹,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一句:“下午若去后坡挖泥,记得挑细点的,别净捡石头回来。”
“知道了。”沈青禾应道。
等人走远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桌上饭菜已去了大半,热气也慢慢散了。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新糊的窗纸上,白得晃眼。
沈青禾夹了一筷子干豆角,忽然抬眼看向陆川。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陆川停下筷子:“什么?”
“村里人说你凶,说你不好相处。”沈青禾语气很淡,“其实你就是不爱说话。”
陆川想了想,点头:“嗯。”
“不是故意摆脸色?”
“没有。”
“也不是不高兴?”
“不是。”
“那你平时站着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陆川竟真认真想了会儿,才道:“先锄地,还是先喂鸡。”
“……”
沈青禾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是忽然觉得,原来这人让村里人害怕的那张冷脸后头,装的居然全是这么些极朴素的东西。地、鸡、柴、屋顶、还有今日的饭能不能吃完。
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这样的人,若放到那些嘴甜心苦的人堆里,怕是要被衬得格外笨。
可真把日子交给这样的人,反倒踏实。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只道:“行吧。我往后若看你板着脸,就默认你是在想鸡。”
陆川:“……”
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是哪里,只能闷闷“嗯”了一声。
这一声落下,桌边那点安静忽然就变得很好。
像饭后灶火还没灭尽,锅里有余温,窗外有风,屋里坐着两个人,不必时时都说话,也不觉得空。
沈青禾低头吃完最后两口饭,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陆川这个人,确实不像村里说的那样难挨。
甚至正相反。
他像块不爱说话的好木头。
外头粗,里头实。
你若只是远远看他,会觉得冷,会觉得硬,会觉得这种木头拿来做家什怕是不好看。可真搬回家,用久了才知道,它不弯,不裂,不偷工减料,往那里一放,连屋子都像跟着稳一点。
这世上花巧的人很多。
可对过日子来说,稳比什么都贵。
他想着,把筷子轻轻搁下,道:“下午你去后坡挖泥,我把灶台先清出来。晚上回来,咱们把它重新垒一垒。”
陆川看着他:“你会?”
“会一点。”沈青禾道,“小时候见人垒过,后来自己也试过。垒得不一定多好,总比它现在这样强。”
陆川便点头:“好。”
又是这一句。
不多,不绕,也不问你怎么会、什么时候学的、会不会太累。
只要你说了,他觉得可行,就会答应。
沈青禾看着他,忽然又觉得,这样其实很好。
至少省了很多没必要的废话。
他起身去收碗,陆川也跟着站了起来,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帮忙。
两只碗在他手里显得很小,连那点小心翼翼都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
沈青禾看着,没拦。
日头越过窗棂,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屋外是刚翻过的地,屋内是吃完的一桌饭菜,锅里还留着一点热气,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篱的细响。
这一天其实仍旧很穷,很忙,也远算不上好过。
可不知为何,沈青禾却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好像真的能慢慢住出人气来。
不是因为饭有多香,也不是因为窗纸有多白。
是因为这个站在灶边帮他收碗的人,虽然闷,虽然木,虽然夸起人来像在郑重其事地上交春耕总结,可他是真的在把这日子往前接。
而这,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