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全村都觉得这事要坏
陆川去找里正的时候,清溪村的天才刚刚亮透。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坐了两个纳鞋底的妇人,手上针线来回穿梭,嘴皮子也没闲着。谁家鸡跑进谁家菜地了,谁家媳妇昨夜又和婆母拌了两句,原本都还是些寻常村话,直到有人远远瞧见陆川从村西往里正家去,脚下步子还不慢,顿时都精神了。
“那不是陆川么?”
“是他。这个时辰去里正家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其中一个把针在发间蹭了蹭,压低声音,压得并不怎么成功,“沈家那边今早闹起来了。说是沈青禾不肯去镇上冲喜,还自己跑出门找亲事去了。”
“找亲事?”另一个眼睛都圆了,“他自己?”
“可不是。你猜他找谁去了?”
话说到这儿,刚好有个挑水回来的汉子经过,耳朵一动,水桶都跟着晃了一下:“谁?”
妇人咂了下嘴,声音里那股新鲜热乎劲儿简直要冒出来:“陆川。”
那汉子当场就“嚯”了一声。
这一声“嚯”,像是块石头丢进了水塘里,没一会儿,半个村都泛起了波纹。
等陆川走到里正家门前时,村里这桩新鲜事已经从“沈家要卖儿子冲喜”,变成了“沈青禾一怒之下,自己给自己挑了门亲事”,再变成了“沈青禾挑来挑去,挑中了陆川”,最后又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这两人八成早就看对了眼,瞒着全村人呢”。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长腿。
跑起来比谁都快。
里正姓周,年过五十,人瘦,背不弯,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几分不动声色的审量。他正在院里劈竹篾,见陆川进门,手上动作停了停。
“这么早,有事?”
陆川站在院门外,点了下头:“有。”
里正把竹篾放下,拍拍手上的灰:“进来说。”
陆川走进去,没绕弯子,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明白。
他说得简短,去头掐尾,没添半点情绪。可越是这样,里正听完,眉头反倒皱得越紧。
“沈家要把青禾送去冲喜?”
“嗯。”
“青禾自己不愿意,找上了你?”
“嗯。”
“你答应了?”
这回陆川顿了一下,才道:“我来问规矩。”
里正抬眼看他,忍不住哼了一声:“你都来问规矩了,还不是心里已经答应了。”
陆川没说话。
他不吭声的时候,总像块立得笔直的木头,瞧着闷,倒不让人觉得心虚。
里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想清楚没有?成亲不是上山砍柴,不是拎起斧头说去就去。你一个人过惯了,忽然添个人进门,不是只多双筷子的事。何况青禾那孩子,性子有主意,也不是什么软和面团。”
“想过了。”陆川道。
“那你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
“嘴长在他们脸上。”
这话说得平平,倒把里正听笑了一下。
“行。”他点点头,“你都不在意,我替你操什么心。青禾那边既然找上了你,说明他自己也是想明白了。只是这事不能糊里糊涂办,得把沈家压住,不然他们后头还要生事。”
陆川抬眼:“怎么压?”
“按规矩来。”里正道,“既是结亲,就得有见证。沈家若点头,事情最好办;若不点头,也得让他们当着人把话说清楚,省得日后反口。你先回去,别叫青禾一个人在你那边待久了。等会儿我过去一趟,再把沈家人叫来。”
陆川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里正却又叫住他。
“陆川。”
陆川回头。
里正看着他,难得把话说得直白了些:“你这孩子,我也算看着长大的。平日不爱吭声,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既答应了,就别让人受委屈。”
陆川沉默片刻,低声道:“不会。”
这两个字不重,却落得很实。
里正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去吧。”
?
陆川回到家时,院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沈青禾蹲在水缸旁边,手里拎了只破了边的木瓢,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院角那片空地。
听见动静,沈青禾回过头:“回来了?”
“嗯。”陆川把门掩上,“里正一会儿过来。”
“这么快?”
“他怕沈家闹。”
沈青禾点了点头,神色倒算平静,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目光顺带在院里又扫了一圈。
方才陆川出门后,他没闲着。
先看了灶房,又看了柴房,最后连后屋那扇关得不太严实的窗也顺手推开瞧了一眼。瞧完之后,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这个家,确实穷得十分具体。
灶台边缺了个角,锅沿豁了半寸,缸里水不算满,米缸就更不用说了,掀开看时,里头那点糙米薄得像层客气的面子,仿佛谁多看两眼,它就要自己不好意思起来。
可怪归怪,这院子却收拾得不脏。
柴劈得齐,工具也归置得利索,地上虽是泥地,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物。显见这日子虽然紧,但陆川不是个会由着它烂下去的人。
这点很要紧。
屋子破不要紧,人若懒,那才真没救。
沈青禾想着,嘴上却道:“你家这院子倒比我想的整齐。”
陆川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愣了愣,才道:“一个人,乱了也没人收。”
沈青禾听出几分实话,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安静下来,一时只剩风吹过竹篱的簌簌声。
这安静倒不算尴尬。
只是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事情一时又还没彻底定下来,站在一处,便像两块刚挪到同一张桌上的木板,还没来得及严丝合缝地拼拢。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真想好了?”
陆川抬眼。
“我这人不算多好伺候。”沈青禾语气平淡,像在提前交代什么,“我嘴不甜,也不会装温顺。进了门,若事情不对,我会说。家里若有账算不清,我也会管。你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并不客气,甚至像在故意把自己的棱角摊开给人看。
陆川却听得很认真。
听完,他只道:“我也不太会说话。”
沈青禾:“我知道。”
“但你说的这些,”陆川顿了顿,“都不算事。”
沈青禾看着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陆川站在那儿,肩背很稳,语气也稳:“日子本来就是一起过的。你要管,就管。”
这一句实在不像什么好听话。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叫沈青禾心里轻轻落了一下,像一片叶子碰到水面,声息很小,却实实在在荡开了一圈纹。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行,那我以后不客气了。”
陆川点头:“嗯。”
说完这个“嗯”,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端出一碗温水来,放在院里的木凳上。
“先坐会儿。”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推辞。
他坐下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古怪的感觉。
明明事情还悬着,沈家那边也还没真正摆平,可这一来一回间,他在这院里竟已经生出几分待得住的意思了。
像人在冷风里走久了,忽然碰见一堵不漏风的墙。
未必多暖,但能靠一靠。
?
没过多久,里正果然来了。
他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王婶。
王婶嘴上说着“我就是路过”,脚下却一步没慢,进院门时那眼神亮得像刚打磨过的铜勺子,把院里两个人来回看了两圈,恨不能当场看出点花来。
“哎呀。”她先出声,笑得一脸和气,“我就说这院子今儿怎么瞧着比往日有点人气,原来真有喜事。”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婶子路过得挺准。”
王婶脸皮厚,半点不虚:“那是,婶子这腿,向来爱往有热闹的地方走。”
里正咳了一声,打断她:“少贫两句。”
王婶立刻把嘴闭上,只是那副“我闭是闭了,但我都看在眼里”的神情,一点没收着。
里正走到院中央,先看了看沈青禾,见人神色还算稳,心里暗自点头,这才道:“我来,是把事情先定个章程。沈家那头我已经叫人去喊了,一会儿当面说清楚。青禾,你自己可想明白了?这门事,不是意气用事?”
沈青禾站直了些:“想明白了。”
“不是为了躲今天这一遭,随便抓个人就成亲?”
“不是。”
“那你为什么选陆川?”
这话问得直。
王婶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连陆川也看向他。
沈青禾被三道目光一齐盯着,神色倒没变,只平静道:“因为他人实在,家里也简单。穷不要紧,能过就行。”
王婶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心里却补了一句:还能干,长得高,看着能镇宅。这条件搁清溪村,已经算很能打了。
里正又转向陆川:“你呢?”
陆川道:“我答应。”
“答应之后,就得担责任。”里正盯着他,“青禾既进了你的门,你就得护住。沈家后头再来扯皮,你不能装听不见。”
“我知道。”
里正点了点头:“那就等沈家来。”
这一个“等”字落下,院里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王婶刚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听院门外远远传来陈氏那把熟悉的嗓子,尖得像刚磨过的锥子,隔着半条路都扎人。
“我倒要看看,谁给他的胆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院门口。
跟在她后头的是沈大山,脸色黑得像灶底灰。再后面还缀着两个探头探脑的村人,显然是一路“顺便”跟来看热闹的。
院门一开,陈氏一眼看见站在院中的沈青禾,气就先冲上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她伸手就要来拽人,“还真跑别人家来了!嫌家里不够丢人是不是?”
她手还没碰到沈青禾,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臂,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
是陆川。
他没说话,只是站到了前头。
这人本就高,肩背一挡,影子都能把人罩住半边。陈氏脚步顿住,原本冲到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卡了一下。
村里人私下编排陆川是一回事,真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是另一回事。
沈青禾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里正这时开了口:“吵什么?我还在这儿,轮得到你们上门就动手?”
陈氏一见里正,气焰稍稍收了些,可委屈和怒火混在一块儿,声音仍旧拔得老高:“里正,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哪有还没定亲就自己跑到汉子家里的?他这不是存心坏我们沈家的脸面么!”
“脸面?”沈青禾淡淡接了一句,“拿我去换六两银子的时候,娘怎么没想起脸面?”
“你!”陈氏脸色一变。
里正皱眉:“都闭嘴,一个一个说。”
院里静了静。
他看向沈大山:“你是一家之主,你说。沈家到底想做什么?”
沈大山咬了咬牙,脸色难看得厉害:“里正,孙家那边是正经来提的亲,媒婆也上了门。青禾是家里长子,婚事本就该由我们做主。他如今自己跑出来闹这一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也总比冲喜好听。”王婶在一旁没忍住,小声咕哝了一句。
她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里人都听见。
陈氏立刻瞪过去:“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替村里名声想么。”王婶理直气壮,“咱们清溪村虽不富,也没穷到要把好好一个人送去赌命吧?”
“什么赌命!”陈氏急了,“孙家那是正经人家!”
“正经人家会花钱买人冲喜?”王婶嘴快得很,“那照你这么说,镇上开赌坊的也算正经营生了。”
这话一出,旁边那两个看热闹的村人都差点没憋住。
陈氏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还想争,里正已经抬手压了压:“行了。青禾不愿去孙家,这事强逼不得。婚事讲究你情我愿,不是把人绑上轿就算成。”
陈氏不可置信:“里正!”
里正神色沉下来:“怎么,我说得不对?”
这一问,陈氏顿时不敢再顶得太狠,只能咬牙道:“那也不能由着他随便挑啊!”
“他不是随便挑。”里正道,“他挑了陆川,陆川也答应。今日我在这里,就是给他们做个见证。你们若还认这个儿子,就好好把事情说开,别闹得太难看。你们若执意不应,我也要问一句,你们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那六两银子?”
这话像把薄刀,直接把沈家那点遮羞布挑开了。
院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沈大山脸皮抖了抖,半晌没说出话。
陈氏眼看着周围人神色都变了,终于也知道这时候再硬顶,只会把“卖儿子”三个字钉得更死。她气得胸口起伏,盯着沈青禾,眼神简直像在看个讨债鬼。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道,“翅膀硬了,真当自己有本事了。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可别指望家里再管你!”
沈青禾看着她,神色很平:“本来也没指望过。”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把细细的针,扎得陈氏当场噎住。
连沈大山都脸色僵了一下。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屋檐下掠过,卷起一点细灰。
沈青禾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可不知为什么,旁人看着,竟都觉得这孩子瘦是瘦,骨头却硬得很,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淬过一遍,亮得发冷。
里正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既然话说到这儿,我就当你们沈家默认了。回头把该走的礼走一走,别让人挑出错处。往后青禾进了陆家的门,是过日子,不是给谁当货物。沈家再上门无理取闹,我就按村规说话。”
这“村规”两个字一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沈大山再不甘,也只能闷着声应了句:“……知道了。”
陈氏气得眼圈都红了,偏还不好在这时候撒泼,只能狠狠剜了沈青禾一眼,转身就走。
她这一走,沈大山也没脸多留,沉着脸跟了出去。
那两个跟来看热闹的村人见没架可吵了,彼此使了个眼色,也赶紧溜了。只是人虽走了,嘴八成不会闲着,想也知道不出半日,这事就得在村里传出十几个版本。
院门重新安静下来。
王婶先长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老天爷,这一早上,真够热闹的。”
里正横了她一眼:“你不就爱这个热闹?”
王婶理不直气也壮:“爱归爱,我方才不也帮着说话了么。”
说完,她又看向沈青禾,语气难得正经了两分:“青禾啊,婶子多句嘴。既自己挑了路,以后就好好走。别回头。”
沈青禾对上她的眼,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婶“哎”了一声,这才又恢复了那副嘴快模样,转头打量陆川:“你也是,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结果闷不声地就给自己定了门亲。行啊陆川,真是会办大事的人都不声张。”
陆川被她说得微微一顿,没接上话。
王婶看得直乐:“瞧见没,里正,我就说吧,他这人不是凶,是嘴跟不上脑子。”
里正懒得理她,只对两人道:“事情算是压下来了。接下来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虽说仓促,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别叫人挑理。”
沈青禾应道:“是。”
陆川也点头:“嗯。”
里正看着这俩一个清清冷冷、一个闷声不响地并排站着,忽然觉得村里人先前那句“像两块冷石头塞进一锅里煮”,还真没说错。
只是石头归石头。
真放进火里煨久了,未必捂不热。
想到这儿,他不知怎么,竟觉得这门事大概坏不了。
于是他“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王婶本来也想跟着走,临出门前却又像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回头压低声音:“对了,我方才来时,已经有不少人盯着这边了。你们两个今日最好少出门,不然走到哪儿都得被瞧。”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点评:“别人家成亲图热闹,你俩这架势,像合伙修堤坝。”
说完,自己先笑了,扭头就走。
院门一关,喧闹终于彻底散了。
天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院里的泥地上,白亮亮一片。
沈青禾站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向陆川:“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陆川“嗯”了一声。
“你后悔吗?”
“没有。”
答得很快。
沈青禾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下。
这次那点笑意比先前明显些,像春寒里终于漏下来的一线暖光,淡,却真。
“行。”他说,“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把这门亲事办得像那么回事?”
陆川看着他,低声道:“你说。”
风从院墙上头掠过去,竹影轻晃。
村里关于他们的闲话,眼下大概已经飞满了半个清溪村。可院子里这一刻,却反倒显得很静。
像是外头喧喧嚷嚷地翻了天,这一方小院,才刚刚开始落定。
而这门亲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