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最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兄弟,别误会。”
张章回一直竖着耳朵,这会儿见缝插了一嘴:“她不是想泡你。”
程最看了他一眼。
张章回继续道:“就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班所有青春靓丽少男少女,都被这样问过。”
她是变态么还专加少男少女。祝满径直打断:“别听他瞎说,我拉你进我们班级群。”
程最默然,目光触及祝满身后时,表情突然有些异样。
祝满似有所感地转过头。
虽说她本质上已经是个波澜不惊的成年人,但回头猛然对上那么一张大脸,还是不由吓了一跳。
“哟,玩手机呢?”大脸笑眯眯地开口。
啪地一声,手机掉到地上,屏幕肉眼可见地碎裂。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我去!富哥啥时候来的?”何思周走过来,蹦了句脏话。
“张章回说班长不只要泡新同学,还要泡我们全班的时候。”祝满后桌谢柚头也不抬地说。她身高近一米七五,同时也是高二(1)班的体育委员。
莫名被扣一口黑锅的张章回:“?”
“谁?谁要泡班长?”有人捕捉到关键词,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滚一边去!”何思周给人锤走。
他朝谢柚抱怨:“你怎么也不出声提个醒。”
谢柚抬起脸,认真表示:“不要说这种脱裤子放屁的话。”
被教导主任抓包的二人站在走廊低眉顺眼地挨训。
“祝满,我记得上周一的国旗下讲话,上去演讲的是你对吧?”
刚回来还没几天的祝满缓慢眨了下眼,带着几分不确定道:“是的吧。”
“哦?原来你还记得呢。”
大脸皮笑肉不笑:“我就说我强调了那么多遍禁止带手机进学校,怎么还会有人敢顶风作案。”
“不可能的,你说对吧?”
祝??顶风作案本人??满:……
多年不见,这教导主任还是那么爱阴阳怪气,怪不得人家给他起外号叫‘鬼见愁’。
“是,我也这么觉得。”祝满强行接话。
黄斗富被她哽住,最后甩出一句:“手机没收,回去写份两千字检讨给我。”
祝满正要应下,程最突然有了动作。
在她和黄斗富的双重注视下,少年垂眸,堂而皇之地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非上课时间,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充斥着几分喧闹。
下一秒,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男声响起:“手机是我带来的,检讨我回头写好交给您。”
程最站在那,神色平淡,跟AI发出的声音十分违和。
许多道视线投在他身上,祝满一时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自由地表达,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咱们新同学这是自带同传啊,牛逼!”扒在窗户偷看的张章回发出感慨。
何思周啧了一声:“这不纯纯挑衅,富哥估计要炸了。”
出乎意料的是,黄斗富并没有发火的迹象。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程最,半晌后说道:“下不为例,回教室吧。”
祝满眼神微闪,程最转学的阵仗那么大,黄斗富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个人状况。
看来‘鬼见愁’也是知道讲人情味的。
交出的手机被搁置在手中,程最表情并不意外。
“塔塔,刚才的无机质声线你还满意嘛~期待你更多地召唤66哦~”
手机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换成了一个活泼清脆的少年音。
黄斗富:……
祝满:……
教室里的张章回:“我错了,这同传瞧着不大聪明。”
程最唇线抿直,飞快地关掉手机。
塔塔是在叫他?祝满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俩人几乎是被全班目送着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祝满的错觉,那个叫‘66’的语音助手,似乎把她这位新同桌整得有些自闭。
“程最。”她叫他的名字。
少年偏过头,冷白面皮没藏住他那一丝窘迫。
祝满拿出自己的备用机,问他:“还加吗?”
对方似乎有些迟疑,于是祝满多解释了一句:“哦,这个原本是打算上缴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得接替它摔得半残的同事继续给她干活。
这次程最没再继续磨蹭,两人很快加上好友。
他的头像是一只银虎斑,毛色很漂亮。
“这是你养的猫?”祝满问道。
程最点头,眉眼柔和了些。
养的真肥,像辆卡车,祝满在心里对虎斑的身形做出评价。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大家都迅速进入学习状态,准备应对周三的月考,教室只剩书写和纸张不时翻页的声音。
除了祝满。
时间的风已经把她的高中知识吹得零碎。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她暗自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翻出笔记,准备对照公式定理做一遍快速记忆。
老天已经送给她一份大礼,她没资格再去抱怨其他。
“两个极值点……”
祝满思路卡住,下意识趴到桌面,手肘不自觉就越过两张桌子中间那条分界线。她一个人坐惯了,完全没有侵占他人空间的自觉。
前臂触到一点温热,程最顿了一下,不动声色收回手。
退让的结果就是空间被进一步被女孩侵占。
等到祝满自己发现时,程最手都已经缩在桌下。
“……”
搞的好像她欺负他一样。
看着对方低垂的眼睫,祝满有点心虚。
她想起小学跟文今野做同桌的时候,对方一越过三八线,她就拿圆规扎人家。
好在那是冬天,都穿的厚,否则文今野得被她扎成筛子。
“下次我再这样,你直接戳我,拿笔也行。”
听到她的话,程最摇了摇头,他并不在意这个。
“你脾气未免也太好了。”祝满嘀咕了一句。
程最轻轻笑了一下。
琥珀色的虹膜映透出浅浅的亮光,祝满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脸。
这个笑很轻盈,带着轻松的意味。而在此之前,他对她仍保留着几分克制的疏离。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
程最微愣,嘴角逐渐恢复原有的弧度。
傍晚九点,B大西南栋家属楼。
“阿最,妈妈进来了。”
程最坐在书桌前,一身家居服。他刚冲过澡,半湿的头发搭在额前,眉目疏淡。
“怎么样,跟新同学相处的还好吗?”
徐敏知将一杯蜂蜜水放到桌上,打着手势询问儿子,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程最在一中待的好好的,突然提出要转学,这让徐敏知十分意外。仔细询问过老师和他周围的同学,得知没有任何特殊情况才勉强放下心。
丈夫劝说她不要太过焦虑,或许孩子只是想换个新的环境。可程最身体本身的缺陷,让徐敏知无法用寻常的眼光去看待他身边的一切。
她总担心,自己的小孩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伤害。
好在苏琦是她读博时的直系学妹,程最在她班里,徐敏知也能适当放松一些。
程最同样用手势回应母亲:“大家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在程最最开始学习手语时,为了给他创造一个良好环境,程家父母也同步学习,用手语跟他交流。
久而久之,便养成习惯,一家人日常沟通都是手语和说话交替着来。
“那就好。”徐敏知右手搭在儿子肩上,温声叮嘱:“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要及时跟老师说。”
程最点头。
“早点睡。”
门发出咔嚓轻响,徐敏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从程最幼年发烧导致永久性失语后,本就寡言的小孩性格愈加内敛。
她和丈夫因为工作忙碌没有看顾好小孩,这是他们作为父母严重的失职,不怪阿最不亲近他们。
房间内,程最喝完那杯蜂蜜水。
手机屏幕此时亮起。
“抱考拉的树”邀请你加入群聊。
是祝满把他拉进了班级群。
一班人不做二般魂【无款姐版】
这会正是高中生精力充沛的点,瞬间炸出好几个玩手机的。
好吧好吧:欢迎欢迎!
议论文便秘:热烈欢迎!
除了书啥都爱看:【礼炮/鼓掌】
是柚子不是橙子也不是橘子:【礼炮/鼓掌】
壮大我何家门楣:这是哪个儿子?
壮大我何家门楣撤回一条消息。
壮大我何家门楣:程最同学,你终于来投入组织的怀抱了!
好吧好吧:爹,你手机不是被款姐缴了吗?
壮大我何家门楣:聪明的爹只会做两手准备
抱考拉的树:截图了
何思周顿时哇哇乱叫,在群里狂甩表情包,痛斥祝满的无情。
更多新消息接连弹出。
屏幕的暖光照在程最脸上,他接住从桌底跳上他膝盖的小猫,伸手去摸它脑袋。
虎斑懒洋洋躺在主人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程最滑动着屏幕,在杂乱的群聊消息中,他指腹停在一处,然后点进那个空白头像。
对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灯光下,少年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