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满,老师想拜托你件事。”
“程最这个孩子有点特殊,他不能说话……”
大巴车一路摇摇晃晃。
师傅猛地踩了一脚刹车,祝满从混沌中惊醒,车内机油味弥漫,她的脸又白几分。
她拉开窗,热风先后灌入,独属南方夏季的潮闷在空气中加速蒸腾。离开平江近十年,祝满已经难以适应这样的气候。
一个半小时后,大巴车停在村口。
“谁啊?”
祝满站在院子外,隔着生和死的距离,她再次听到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声音。极力压抑的情绪终于破开缺口,祝满眼眶迅速开始泛红。
“外婆。”她没忍住喊了一声。
门被‘唰’地拉开。
六十多的老人一头乌黑,祝外婆很讲究,她不喜欢头发变得花白,会定期去镇上开的理发店焗油。她总念叨着要活的久一点,亲眼看祝满考大学、谈恋爱、结婚、生子。
“小满?”
祝外婆看到外孙女,明显的惊讶,“今天周四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是学校提前……”
话说到一半被迫中止。
祝满走上前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外婆,我好想你。”
水痕迅速在衣料洇开,祝满闭上眼,恍若倦鸟归林。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请不要让她醒来。
“多大啦,还跟外婆撒娇。”祝外婆摸着祝满的头发,满是温和地说道。
祝满平息好情绪,这才抬起头。
于是祝外婆便看到她那双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睛。
“小满?”祝外婆表情一下变得严肃,“出什么事了?学校有人欺负你?”
祝满从小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小霸王。祝外婆知道她的个性,要不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不会轻易在她面前哭。
“还是你妈那边……”
“我就是头疼,不舒服,就提前请假回来了。”祝满打断祝外婆的猜测。
“头疼?快进来,外婆给你看看,严重的话还是得去医院才行。”
祝满乖巧得被祝外婆揽在怀里,听着对方因为担忧而止不住的絮叨,纷杂的思绪终于平定下来。
“好啦,坐这么久车不累啊。回房间睡会,等饭好了外婆叫你。”
“我不困。”
祝满寸步不离地跟在祝外婆身边。祝外婆生火她就择菜,祝外婆炒菜她就添柴,像被安装自动跟随装置。
祝外婆拿这个小尾巴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去。
夏季傍晚潮热,屋后草丛蝉和蟋蟀鸣声不断,祝满坐在院子里,小腿很快被蚊子叮出几个包。
祝外婆知道她贪凉,从屋里点了蚊香拿出来。
“外婆。”祝满抱着半个西瓜,手里的勺却始终没往下挖。
她试探地开口:“我准备在学校外面租个房子,您要不要……”
“好啊。”
祝满怔怔抬眼,祝外婆坐在她对面,眼含笑意地看她。就好像只是答应她明天早饭多煎一个蛋那么简单。
“您不是一直不愿意离开这吗?”
祝外婆生在婺水村,长在婺水村,她的根系在这,一辈子没离开过。祝满的母亲曾经一度想说服老人移居到港城,但祝外婆十几年都愣是没松过一次口。
“这是什么话,你在哪,外婆自然就在哪。”
祝满没有立即回话。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外婆更爱她。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2020年。她带着祝外婆的死亡证明,在告别厅确认老人遗体后,目送工作人员将其推入火化炉。
那天一直下雨,火化炉烧的很快。这个把她养育到大的老人,最后是她亲手去收拢她的骨灰。
祝满第一次知道,原来骨灰并不全是粉末。骨头拿在手里,残留着焚烧的余热,宣告她亲人在世上真正意义地消亡。
“小满?”
祝满放下西瓜,半躺到祝外婆腿上。
“您要永远陪在我身边。”她埋着脸,借此掩盖眼周的异样。
“好,外婆努力。”祝外婆似乎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温声道:“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等找好房子,枇杷差不多也该熟了。”
祝满跟随祝外婆的目光,看向前院那棵枇杷树。
她小时候很喜欢吃枇杷,但在村子里不方便买,祝外婆便托人去县城带回一株幼苗,这些年精心照料下,长势倒也喜人。
回到房间,祝满卸力般躺到床上。
她想起一个东西,起身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很快一个黑色卡夹被她翻出。
里面是张储蓄卡,祝满这些年没花掉的零花钱和压岁钱都在里面,差不多有二十来万,其中极大部分源自她的母亲。
她目光上移,来到桌上被框着的照片。相框是木制的,边角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磨损,但主人却没有及时更换。祝满没记错的话,那是某一年除夕夜拍的。
照片中头发卷曲、相貌姣好的年轻女人,正是她的母亲——祝由美。
老屋前,祝由美抱着小儿子站在左侧,祝满则站在右外侧,依偎着祝外婆。
当年祝由美婚姻破裂,和前夫分开后,她经朋友介绍,跟人合伙做起服饰外贸生意,正好赶上时代风口,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直接开起了公司。
公司上市后,总部落坐在港城,祝由美就此定居在那。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带着小儿子回到这个落后的小乡村。
这个家,好像永远只有祝满和外婆两个人。
也许是出于补偿心理,在钱方面,祝由美对祝满极其大方。如今这些钱恰好能派上用场,这点祝满确实要感谢对方。
她低着头,眉眼处是令人心惊的漠然。
周日傍晚祝满回到学校。
她刚坐下,何思周就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跟前,一副交流秘密情报的模样。
“班长,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汇报!”
祝满低头整理抽屉里杂乱的物件,随口回他:“你这声量,用不着捂嘴吧?再大点声全班都该听见了。”
“这不是为了营造一个氛围感嘛!”
何思周满脸写着:‘你快问我’!
祝满还没接茬,对方的话就已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我一个一中的朋友跟我说,程最可是他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听说今年暑假还提前被邀请去参加清北夏令营。”
祝满挑了下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公公恨铁不成钢,猛拍大腿:“皇上!您的龙椅,岌岌可危啊!”
祝满多年被优绩主义裹挟的灵魂终于有所触动,不过她关注点不在程最身上,而是转而问起:“我们课程学到哪了?”
何思周有点傻眼,不确定道:“啊?我们不是都要结束第一**复习了吗?”
祝满:“……”
好的,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可能是她表情太过凝重,何思周立马改口:“班长,你别紧张,我刚刚就是开玩笑的,这第一肯定还是你的。”
他豪气地宽慰祝满,“小小一个转校生,无需放在眼——”
他话没说完,表情突然变得惊恐:“卧槽!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祝满回头,便看到程最不声不响地站在那。
她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嘴上,偏薄的唇型,唇珠并不明显。
祝满想起苏琦那天在办公室跟她说的话。
“程最母亲是我读博时的直系学姐,我们交好多年,他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
“这孩子性格比较内敛,再加上……所以老师希望你平常能多关照他一些,帮助他尽快融入咱们班,这算是老师私底下对你的一个请求。”
“班长。”
祝满被何思周的声音唤回神。
“你再盯,新同学脸都要红成猴屁股了。”何思周语气幽幽。
祝满抬眼去看,程最倒没有脸红,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视线。
她对何思周笑了笑:“是吗?我拳头也很硬,你要不要试试?”
何思周果断闭嘴。
“祝满!”李吟书这时进来教室,“你们搁这干嘛呢?”
祝满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十分后悔当时没抓着人把事情问清楚。
对方在电话里给她抛下一个惊天大雷后,转腚就继续去跟朋友happy去了,剩祝满一个人在电话这头凌乱。
导致她在面对自己传说中这位‘追求对象’时,总是有些莫名的抵触。
预备铃及时响起,大家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程最坐下时,祝满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水生调气味。
“你——”她斟酌着开口。
程最侧过脸,安静地看她。
“那天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祝满认真地向他表示歉意。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半晌,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短暂的交流戛然而止。
就在祝满以为这场‘谈话’已经正式结束时,一个本子悄然出现在她余光中。与之收回的,还有她新同桌的手。
古典风硬本,封面是湖水绿的纹样,灯下泛着亮金光泽。
祝满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有些莫名,正要张口,脑子突然一转,想起自己上周给对方的那块堪称十分敷衍的欢迎橡皮。
“……”
所以,这是他的回礼?
祝满看向程最,他垂着眼,正在做一道物理选择题。
“错了,选C。”她冷不丁出声。
程最握笔的手微顿,他没立即抬头,似乎在二次检查题干,片刻后视线终于缓缓投向祝满。
题她都没看清,当然是诓他的。
“新同桌。”
在对方沉默的注视下,祝满晃了晃右手的手机,“加个微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