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楹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要么告诉老师,要么报警。”
“得有证据”,江楹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保持着视频录制,“再过几次我就把视频传到网上,到时候直接逼他们退学。”
沈随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愣了愣,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跑到巷子里才还手。
从视频的角度看,她是被那群人逼到绝路才不得不反抗。
沈随笑了一下,“你比你哥聪明。”
江楹莫名其妙地看他。
“快回去吧”,沈随自顾自往外走,“别让你哥着急。”
或许是债多不压身,心里又多了一重事,沈随反倒觉得轻松不少。
他走到医院,问了一圈才找到沈春花所在的病房。
进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沈春花已经醒了,秦路正坐在床边喂她喝粥。
没有人想到他会过来,三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开口。
“阿随啊”,沈春花最终笑了笑,“快过来坐。”
秦路赶紧放下碗,给他拿了个凳子过来。
沈随走过去坐下。
他低着头,手死攥着裤子。
“您…哪儿还疼吗?”
“不疼不疼”,沈春花摇头,“我皮厚实,好得快。”
病房里又沉默了一阵。
秦路重新端起碗喂沈春花喝完粥,来换药的护士嘱咐病人要多休息。
“你们俩快回学校,别耽搁了学习。”
沈春花叮嘱完才慢慢入睡。
两个人走到楼道里,秦路从兜里摸出来根烟点上。
沈随看着她吐出一口烟圈,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出的车祸吗?”秦路狠狠呼出一口气,“熬夜,疲劳过度,过马路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摔的。”
“你说她照顾了这么多孩子,怎么就偏偏照顾不好自己呢。”
沈随拿掉了她的烟,把她脑袋按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沈哥”,秦路哭得厉害,“她为什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呢…”
两人在楼道里呆了很久,秦路擦了擦眼泪回到病房。
沈随没再留在这儿,打车回了学校。
江栈回到学校的时候,沈随正趴在桌上睡着,上课铃响了也没起。
他一边听课一边留意着,直到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才见沈随坐起来。
沈随醒后也不说话,就望着窗外发呆。
下午放学,江栈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烧烤店。
“江栈”,沈随叫住他,“你…去烧烤店吗?”
没话找话的意图太明显了。
江栈配合着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吧。”
沈随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儿。
他不想待在学校,但也不想回家。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的,但是看着沈春花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随跟着江栈烤肉端盘子,殷勤得像个临近转正的实习生。
李勇打趣他上赶着来当免费劳动力。
“我这不是还蹭到两顿顿饭了嘛”,沈随啃着鸡腿说。
“两顿饭值几个钱?”李勇拿起酒杯跟他撞了一下,“你小子以后别被人骗了还乐呵呵地给人数钱。”
这会儿已经快一点了,店里没剩几桌客人。
他们虽然吃过了晚饭,但几个人都是年轻人,长时间走动消耗,几个小时下来也都消化完了。
这回是江栈烤的,沈随就着又吃了三碗米饭。
李勇觉得他说错了,两顿饭没准还真值几个钱。
一点半的时候,店里没人了。
李勇叮嘱江栈锁好店门,也匆匆回家了。
江栈拖地,沈随就帮着把椅子倒扣在桌子上。
打扫完一切锁了门,两个人就沿着马路往家里走。
江栈这时候撸着袖子,凌乱的伤疤坦然地露在外面。
“出什么事儿了?”江栈问。
“就…”沈随低着头,“福利院院长出车祸了。”
他说完看了江栈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江栈:“那你中午去看过她了吗?”
沈随点点头。
那就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了,江栈想,不过看样子他并不想多说。
到家门口的时候,江栈拉着沈随爬上楼顶。
这儿的楼层不高,但好在远离市中心,没有高楼阻挡。
“以前我妈很喜欢带我上房顶看星星。”江栈带着沈随到房檐边坐下。
筒子楼的另一面是荒原,荒原的尽头是看不到边的群山。
这个方向的星星格外的亮。
江栈说的是“以前”。
沈随想到他妈妈的腿。
“那时候我还小,我妈再累都会抱着我上去。”江栈把手撑在后面,仰头看着天上,“后来我想看星星了,我说我背她上来,她却从来都不愿意。”
沈随看着他。
江栈也转过头看他,笑了笑,“院长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随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亮,哭的时候也亮。
比星星还亮。
小时候,沈院长也陪他看星星。
那时候他刚转来这所福利院,没有朋友。
五六岁的小孩子承受不住这样的孤独,晚上常常哭,沈院长看见,就带他出来看星星。
沈院长说,如果有下辈子,她想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问她为什么。
沈院长说,这样就能看见,哪个小朋友在夜里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我是有妈的”,沈随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她不要我。”
江栈愣了愣,等着他往下说。
“她常来福利院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陪我玩儿,可就是不带我走。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我求她带我回家,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沈随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那阵子我不吃不喝,就蹲在门口守着,沈院长就告诉我说,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江栈把手放在他背上。
“然后我信了,我就拼命地学,再大一点才反应过来她是骗我的。”
“初中那会儿我特叛逆,成天跟人打架,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家长,每次都是沈院长来。有一次她气急了,就说:‘你再这样下去,你妈永远都不会回来’。”
沈随看着他,很委屈的样子。
“她又骗我。”
江栈看到他眼角闪烁着一滴泪,倔强的没掉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些什么都显得很苍白,只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你哄小孩儿呢”,沈随笑了一下。
“未成年的都算小孩儿”,江栈也笑了笑。
他手上动作没停,沈随也没躲开。
小时候,那个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妈妈就这样哄着他睡觉,每次把他哄睡着了就无声无息地走了。
最后那天晚上也是,她以为他睡着了,起身走到院门口,他就追上去,闹着要跟她一起走。
他记得她那时候的神情,很慌乱,手足无措地把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之后就是沈院长哄他睡觉。
后来长大了,福利院里又来了更小的孩子,沈院长就把时间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