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年轻的数学老师走上讲台的第一句话就是“把练习册答案撕下来!”
江栈看着沈随在哀声遍野中平静地撕下练习册答案,瞬间理解了刚才那一番极具前瞻性的行为。
数学科代表是他们班第一名,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哪怕漏掉了一个字,她也得逮着练习册撕个干净。
不仅如此,凡是被逮到的人,还得被迫接受她无期限针对。
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数学老师满意地看着讲台下几十张哭丧脸,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新学期第一次心灵鸡汤。
这位年轻的老师姓张,才刚研究生毕业。
初出茅庐的青年教师满腔热血,肩负着把每一位学生引向正途的光荣使命。
他说得面红耳赤,底下却有不少人打起了瞌睡。
江栈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下头打开数学书,打算和着练习册自学一下。
“听说这学期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是吧?”
张老师说到这儿,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感受到几十双灼热的目光,江栈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
“是谁?站起来让老师认识一下。”
江栈避无可避,只好站起来,牵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就是江栈是吧?”张老师很兴奋,“老师之前就听说过你,省级奥数竞赛第一!”
这话一出,教室里掀起一片喧然。
“咱们这座小城啊,好几年没出过奥数状元了…”
他抓着“奥数第一”这一关键词,喋喋不休至下课,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教室。
江栈如释重负,刚要坐下,一群人围上来,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卧槽,哥们儿牛逼啊!”
“奥数这么好,干嘛要转文科啊?”
“……”
赞叹和质疑交叠,江栈有一种被当猴子围观的诡异错觉。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尴尬地笑笑。
“小卖部去吗?”
江栈听见沈随在问,他侧头看了看,却发现他面朝着秦路和谢嘉凯,但二人注意力集中在江栈身上,似乎并没有听见。
“我去。”江栈说。
沈随转过头,一脸诧异。
江栈站起来,“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让出来一条道,沈随也不好拒绝,加上没吃早饭导致现在肚子刀绞似的痛,他不得不跟上江栈。
七中的绿化做得很好,操场边上就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
南方的冬天,树木大多不会落叶,风在林子里穿梭,拂动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随把手揣进兜里,微弓着身子。
他个子高,早晨和江栈并肩站在一起时还高出一个脑袋,这会儿江栈微微撇头,却能堪堪平视他的眼睛。
江栈估计着他有些不舒服,暗自加快了步子。
设计者也许是为了用路途遥远来搪塞学生们买零食的**,不辞艰辛地把小卖部建在林子的背后。
小卖部人山人海,少男少女成群结队地进进出出。
显然,设计者的想法并没有奏效。
一群男生打闹着走出小卖部,路过江栈身旁时顿了一下,不确定地回望片刻,脸上浮现出惊喜。
“江栈!”为首的那个拍了拍江栈的肩,“真是你?我还以为你转学了呢。”
江栈扭头看清来人,表情凝固了一下,随后扯了扯嘴角。
“哎,你现在哪个班的?”那人把手搭上他的脖子。
沈随见故人偶遇,也不好扫人家兴致,识相地先一步挤进小卖部。
在被踩第十八脚,终于拿着面包牛奶,狼狈地挤出来时,那人终于拍拍江栈的脑袋摆了摆手。
“有时间来找你玩!”
江栈还看着那人的背影,迟迟没有回神。
沈随拆了包装,啃了大半个面包勉强减轻饥饿感,才忍不住出声提醒:“快上课了。”
江栈恍若大梦初醒,“…奥,走吧。”
“你不买?”沈随问。
江栈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教室前后各有一个黑板,后一个通常用来办黑板报,靠后门的角落被班主任留出来贴着课程表,沈随走的时候瞥了一眼。
他啃着面包走在前面,听见上课铃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沈随把牛奶插上吸管,“语文课。”
江栈不解。
“没有哪一个迟到的人能在她的课上完好无损地进去。”
沈随喝了两口奶,心里为这位误入龙潭虎穴的小白兔默哀一分钟。
岂料小白兔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外面冷,回去再说吧。”
在走廊站着和在小树林站着没差…
沈随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抓着手腕往前拽。
他向来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哪怕是隔着衣服。
他刚想挣开,却发现这人看上去文文静静,力气倒是不小,居然一时半会儿还挣脱不开。
直到教学楼门口,江栈才终于松了手。
他们班在六楼顶楼,走上去时额头已经冒起了细小的汗珠。
“报告!”江栈敲着教室门喊了一嗓子。
沈随轻车熟路地靠墙立正站好,歪着脑袋看着这位鲁莽的同桌。
教室里,所有人目光聚焦在江栈身上,眼里尽是讶然和敬佩,甚至带着一种壮士的悲壮。
敢在老红的课上迟到的不少,但是敢在迟到之后还打断老红上课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江栈是头一个。
红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唰唰”作响,最后一个字写完提笔,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霎时,教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红老师踩着恨天高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栈。
她本就身材高挑,穿着高跟鞋更是不比江栈矮。
“去哪儿了?”嗓音如同紧绷的弦,压迫感十足。
江栈笑着,一脸人畜无害:“不太舒服,去医务室拿了点儿药,没注意时间,对不起啊老师。”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这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心理承受能力让沈随瞠目结舌。
红老师不作声地盯着他,后者也淡定自如地回望。
良久,班主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音量调到最大。
“是医务室周医生吗?”红老师问。
“是我,有什么事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刚才有没有一个叫江栈的学生来过?”
这一问让刚刚因为同桌完美谎言而升起一丝希望的沈随彻底绝望。
他扭头,不忍心看到同桌下一秒的惨状。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啊,是的,江栈同学身体不太舒服,我给他开了点药。”
这下红老师没的说了。
“下次注意。”
“哎老师”,江栈叫住她,在几十人眼里显得有些不知死活,“沈随跟我一起的。”
沈随还沉浸在校医作“假证”的震惊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把牛奶藏在背后走近班主任的视野。
红老师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开恩点头,放他们进去。
“牛逼。”沈随走在江栈身后,小声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