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闭，老头的叫骂声渐渐远去，封不颠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花。
对方斜靠在电梯一角，花瓣上的眼睛全都闭着，看上去虚弱又可怜。
封不颠起了恻隐之心，他把碍事的纸壳扒拉开，才发现对方居然穿了一件洁白的婚纱。
封不颠的目光在他平坦的胸口上顿了下，又落在对方百合花的脑袋上。
再看也觉得好漂亮。
纯白的花瓣柔软娇嫩，有些厚度，看上去很好揉捏。玫红色的斑点缀在花瓣的上半部分，为清纯的花朵添了几分瑰丽。
六片花瓣向后弯曲成完美的弧形，边缘呈波浪形，整朵花从修长的人类苍白脖颈上生长出来，姿态优雅。六根纤细美丽的花丝簇拥着中央的花柱，轻颤着，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封不颠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他轻轻蹲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你还好吗？”
百合花没有反应，封不颠手指蜷缩了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扶他。
没想到这时电梯突然震动了一下，角落里的人身形一晃，可怜的鬼百合就要朝电梯撞过去了。
——！
花瓣要折了！
封不颠双手一抄，没过脑子，直接把柔弱的花捞到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躯体撞进自己怀里，那股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大概是因为过分靠近对方花蕊的缘故，封不颠还嗅到了一股甜蜜的香气。
被愤怒压下去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像浪一样把封不颠空空的蘑菇脑袋掀翻。
好甜……好饿……
菌盖上的眼睛忍不住全都睁开，落在了百合花柔软又有厚度的花瓣上。
甜甜的……白白的……好想吃……
“咕”，封不颠吞了口口水。
他冷静下来，强制自己把头扭开，心想自己肯定是饿疯了，才会觉得花瓣好吃。
更何况这是个人啊！
封不颠扇了把自己的脑袋，等饥饿感彻底下去，才伸手去抱人。
鬼百合很瘦，背上几乎没什么肉，有点像营养不良。
封不颠垂下眼眸，轻轻将人抱起来。
很轻，像是在抱骨头架子。
“叮——”
电梯到了十八楼。
封不颠看了看怀里一直不醒的人，想了想还是在十八楼下了电梯。
他在十八号楼没见过鬼百合，至少今天之前没见过，那这朵漂亮的花大概是新搬来的……要是不醒，还要叫救护车……
好麻烦。
封不颠菌盖上的眼睛半垂着，他迈出电梯，蹲下让鬼百合靠在自己大腿上，空出一只手试图掏手机。
没想到刚把手机拿出来，就看见鬼百合花瓣上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七八只玫红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鬼百合的眼睛很好看，眼型圆润俏皮，睫毛纤长浓密，大大的像猫咪。此时他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澄澈又炙热，烫得封不颠心里莫名发慌。
他下意识偏头，试图躲开对方的目光，却见那些玫红色的眼睛弯了弯，两只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膀，勾住了自己的脖子。
藏着点甜味的花香忽然扑过来，撞得封不颠脑袋一空，然后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菌盖。
像蜻蜓点水，留下一点湿润。
“——！”
封不颠的蘑菇脑袋炸了。
这是吻吧！这是吧！！！
不对，他好像使用花蕊碰的自己……
那更不对了！花蕊那是——！
封不颠的脑袋已经乱套了，他那点真菌细胞根本不足以他立刻分析出当下的情况。
然而这场折磨还没有结束，封不颠紧接着就听到更疯狂的东西。
他听见鬼百合甜甜地朝他喊了一声：
“老公！”
“——！！！”
封不颠如遭雷劈，他指指自己，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吗？”
鬼百合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封不颠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
“不，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丈夫呢？”
鬼百合从地上爬起来，先理理洁白的婚纱，又扶扶自己脑袋上的花瓣，在确认自己浑身上下一切完美后，他往走了一步。
吓得封不颠急忙伸手叫停，“我真不认识你，我也不会结婚。”
鬼百合听话地站在原地，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于是封不颠又补了句：
“我是个穷鬼，连自己都养不起，不可能结婚，你懂了吗？”
鬼百合显然也没懂，他眨了眨玫红色的眼睛，“你是我的丈夫。”
“……”
封不颠力竭了。
他瞥了眼鬼百合空空的胸口，又瞥了眼他穿的婚纱，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花的脑子大概有点问题。
于是他不再解释，摸出钥匙，转身踩进老头的废品堆。
这些废品都是垃圾堆捡回来的，多少带着些异味，现在更是粘附着一些虫卵一样的肉瘤，渗出一些恶臭的液体。
鬼百合那身婚纱一看就新的，封不颠赌他不会跟着自己进来。
果然，鬼百合看着废品堆有些犹豫，但很快他就将自己的裙子一提，用两条胳膊挽住，气势汹汹朝封不颠走过来。
封不颠傻眼了，转身就往家门口跑。
都说了他结不起婚，这花怎么这么执着？！
他一跑，跟在后面的花也跑起来，然而鬼百合穿着裙子，显然没有他动作轻便，几步就被甩在后面。
封不颠冲进屋关门的时候，对方刚来到门口。
“亲爱的……”
百合花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然而再可怜也打动不了封不颠那颗冰冷的心，让一个陌生人进门除非他疯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深睛站在门口，微微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沮丧。
【别担心，或许是你刚才吓到他了】
【作为一个完美的妻子，你应该表现的更柔弱可怜一点】
柔弱。
深睛的目光反复落在这个词上，忽然他眼睛一眨，下一秒眼角就湿润了。
他酝酿好情绪，抬手要去敲封不颠的门，忽然背后的电梯传来运行的声音。
他眼神里的委屈瞬间消失，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即将停下的电梯。
电梯门一开，老头的怒骂声从里面传来：“小兔崽子！敢踹老子的宝贝！你是不想活了！”
他手里拿着胳膊粗的木棍，两条腿一瘸一瘸走得飞快。
深睛冷冷盯着他，缓缓低头，花瓣开始向上收拢，边缘生长出尖锐的密齿，纤细的花蕊开始摆动，一只只眼睛从玫红色的斑点底下钻出来。
这时，身后的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
深睛的眼神瞬间清澈，花瓣软趴趴地搭回去，他眨眨眼，惊喜地回头，就见身后的门开了。
封不颠深深叹了口气，把他拉进了门。
鬼百合眼睛里迸发出喜色，黏糊糊地抱住封不颠的胳膊，“亲爱的！”
“……并不是。”封不颠把百合花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掰开，他只是怕这朵花死在自己门口。
瞧老张头那一棍子，这脑袋不灵光的花恐怕都挨不住一下。而且老头是追着自己来的，让花儿倒霉是什么事。
他绝对没有和花结婚的意思，绝对没有。
封不颠说服了自己，“我只是暂时收留你，懂吗？”
百合花点点头又摇摇头，漂亮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懵懂又无辜。
封不颠沉默，他觉得这花在装傻。
但装傻也没用，等外面老头走了，他肯定要把人赶出去的，他可养不活两张嘴。
封不颠蹲下换鞋，还没换好，门外老头的棍子就落在了门上，“哐哐”响个不停，门框上的墙皮都在掉。
他边砸门，还边骂脏话。
封不颠没理会，把自己的菌盖一卷，成功挡住部分噪音，踢踏着拖鞋就去了厨房。
留下鬼百合一个人盯着门口。
老头砸了会儿门，大概还是累了，很快没了动静。
封不颠正好煮好了面条，他盛出来两碗，给了百合花一碗，
“外面那家伙已经走了，等会儿吃完面你也走吧。以后记得离老头远点。”
百合花闻言，把目光从面上挪开，可怜巴巴看着他。玫红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花瓣上的一滴晨露，衬得脖子上那朵鬼百合更秀色可餐了。
但封不颠的心硬如钢铁，硬是假装没看见对方可怜的眼神，洗完澡进了卧室。
他把门反锁，倒头躺下。刚沾床，两只覆盖乳白色黏稠丝线的手掌自动覆盖上来。
这东西是被子。
但封不颠没心情搭理被子，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那朵花是挺可怜的，把他赶出去的自己像个坏蛋，但他自己不可怜吗？
浑身上下只有几百块，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现在更是中毒还不知道能活几天，那些好听的话都是安慰自己的……
……活着。
封不颠捂住自己柔软的蘑菇脑袋，繁杂的思绪像杂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他明明累得要死，却像是被这些焦虑化作的杂草扼住脖颈，无法入眠，无法呼吸。
罪城中央那颗巨型蘑菇产生的嘈杂背景音又放大了，回荡在封不颠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到最后封不颠听到了藏在里面的尖叫、哭喊、嘶吼……无穷无尽。
封不颠蜷缩起来，用双臂圈住脑袋。他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力，力道大得像是在自残。可怜的蘑菇脑袋就这样被他的主人压扁，甚至撕裂。
忽然卧室门口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封不颠虚虚睁开眼睛看过去。
一股浅浅的花香飘进了卧室，划过他的菌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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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