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萧明灿说,“檀妄生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如果你想复仇的话,现在应该想办法派人去悬崖下边找他。”
“复仇……”
当闵三说话时,所有怪物全都安静了,周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它直勾勾地盯着萧明灿,雨浇着它面上的血,逐渐露出那张脸。
有那么一瞬间,萧明灿以为自己在和金海村的村民——活生生的人对视,就像前几日言生描述檀妄生一行人在洞穴中发现幸存少年时的震惊一样,除了枯瘦外,闵三的脸上没有任何狰狞伤疤。当萧明灿微微仰头时,暗光下,两人眼底映着的是对方扭曲的倒影。
“不,那是你做的。”它闭上眼睛,似在回忆,又慢慢睁开,“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这意味着刚刚队伍里又有一个人死了。
萧明灿想。
怪物们方才在林中之所以刻意重演营啸,是因为闵三的目标一直都是檀妄生,因为檀妄生的手下不仅搬出它“恩人”的尸体伪装成闵兰愚弄它,甚至还在被围困的局面下成功逃走了——她此前的猜测是对的。它想要在报复他的同时摧毁他的理智。但悬崖边上檀妄生的挡刀改变了它的计划,她从一个不算起眼的附带猎物,变成了闵三眼下唯一能抓到的活口。
活口。
萧明灿低下头,看了眼流到手指的血。
这是个关键。
闵三为什么要留她一命?
这群非人非鬼的怪物对待猎物无非只有两种,食物和“繁衍”,而无论是哪一种,躲在洞穴深处、被怪物护在中心的首领都不需要亲自现身。但即便如此,闵三还是出现了。这和她之前推测的一样,闵三之所以现身,要么是因为——
“你还在替她报仇和留下我之间犹豫。”萧明灿看着它,“因为你的同伴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闵三道,“对于你我来说,复仇和死亡并不……冲突。”
“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几个村民压着萧明灿的肩膀,萧明灿在雨中说:“……檀妄生对你来说是块难得的肥肉,你在三年前就盯上他了。你从营中士兵入手,从岛上的北境旧部下手,又从那些登岛的官员侍卫下手……”
萧明灿望过去,雨声簌簌,那些怪物就站在暗沉的白雾中,只有衣摆和头发跟风飘动,像是一块块扎在地里的破烂木牌。
她接着道:“你试图攻进岛中心那么多次,死在炮火刀剑下的同伴不计其数,其中又有多少次发现你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只要稍一靠近,就能得到这块肥肉……不,不只是丰盛的猎物。”
萧明灿目光又落回到那双眼睛上,她在雨中观察着它,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它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从枯枝间投下的天光明明暗暗,那缠在它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浮动,笔似的描着凹陷的眼窝,里面的眼珠死气沉沉地盯着后方悬崖的位置。
她道:“他对你来说是意外之喜,是寄托……甚至是家人。你以为他是镇守边关的将军,一旦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就能利用其记忆快速掌握渗透附近城镇的方法,或是运气再好一点,成为你的得力手下。但你没想到,营啸爆发后,他所做的一切与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何其相似。”
雨声和风声搅在一起,混杂成细细的哭声。那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又随着大雨沉压下来。萧明灿感觉肩膀刺痛,她单手撑地,与此同时,悬崖边缘传来痛苦的哀叫,她在雨幕中缓缓眨眼,闭上眼时,昏黑里闪过的是师父的背影,师父偏过头,说的话却被那些窸窣低语声盖过。
“营中将士于他而言无异于亲如手足的家人,但是他却在一夜之间把他们全杀了,他是谁?”萧明灿在雨中抬头,她的声音被雨砸得低弱,语气却格外镇定,“他到底是将军,还是那个五年前就已失踪的——”
不远处一个怪物从树上跳下,头顶枯枝晃动,伴着那落地的闷响,灰白的天光闪电般骤然劈下,照向几张苍白的脸。闵三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的血被雨洗掉,在天光里露出被磨得扁平的指尖,萧明灿一瞬间想起石屋里那一整面刻着血字的墙,那些字随着低语在眼前浮动,悬崖边的怪物叫了一声,她似乎又听到了落水的噗通声。
“兰……”闵三怔怔地说,又抬头看向她,嘴唇颤动,“她——”
“你在寻找他的恐惧之处,他的弱点,想要把他‘纳入麾下’,成为你的家人。你那么小心,却还是杀了他。”萧明灿说,“你……”
悬崖边缘怪物的叫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她在大雨里低下头,身上的刺痛让她不住弯腰,她大口呼吸,试着按向腹部,就像数十年前在尸堆下做的那样,雨从袖口滑到她的手上,又从指间渗出,像是流出的血。她在那喘息的片刻间能感觉到按在肩膀的手稍松,闵三仍失神地看着枯树外的悬崖,仿佛在看五年前那艘唯一离岛的渔船。
“……以身为棋,”师父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回响,她低下头,竭力呼吸着。“就有——”
萧明灿倏地抓住压在肩上的匕首。
刚刚被转化的侍卫虽反应迟钝,但到底和那些一踹就倒的干瘦村民不同,不仅在她冷不丁夺刀时抓紧了刀柄,甚至还使力往后拉。萧明灿感觉掌心针扎似的疼,她紧攥刀刃,同时另一手顺势攀上他手腕,在往前拽时抓住他的胳膊,借力将人给翻了过来——
砰。
侍卫摔在地上的瞬间,闵三就已经后退一步,萧明灿抬起头,那匕首在掌中转了一圈,水混着血往外溅,还没等落地,又有一泡血盖了上来。
村民捂着涌血的脖子,瞪大的双眼里倒映着那道急遽前冲的背影,周遭的人影在他嗬嗬的咯血声中晃动,像是要从土里挣扎出来,它失力地倒退半步,手却死命往前伸,然而还没够到衣角,就被同伴们淹没了。
萧明灿抓着闵三的衣领,就这么带着它前掠数步。周围的叫声被雨幕打散,那些从阴影中晃出的身影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
不,不。
闵三为什么会留她活口?
她问自己。
因为闵三已经知道了她的“本事”。
她跟在檀妄生身边,却和那些旧部不同,她知道如何利用它生前最在意的那个人来引开它。那些加入它们的官员侍卫在生前都叫她国师,她的身份远比镇守边境的将军更尊贵。她的记忆关系到皇宫要员的分布,也更容易借此转化宫中那些同样地位尊贵的人。
无论这些怪物是什么东西,它们的目的始终都是生存下去。它们是一个族群,像人,像狼,或是其他什么野兽,既然它们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壮大族群。它已经失去了檀妄生,同时面临的是族群同伴大量损耗的困境,那她就是它眼下最重要的选择。
萧明灿就这么带着闵三撞向山石,那声闷响被尖叫盖过。
只要她成为了它们当中的一员,就能解决战船上——甚至是岛中心的那些人。
不过,更重要的是……
闵三被迫半仰着身,背抵着山石,胡乱伸手挡着刺来的匕首。那刀刃轻易就刺穿了它的掌心,鲜血顺着刀往下流,落进它的眼中,但流出眼角的是更多的血。
刀尖刺进他瞳孔,它死死挡着萧明灿,没有说任何话,但四周却响起有人被虐打般的惨叫,那声音冲破了大雨,连风都被搅得凌乱。萧明灿紧压着刀,在雨中竭力喘息,但刀尖却迟迟没能往下。
身后那些鬼手在惨叫中伸出,抓向萧明灿的肩膀、胳膊。萧明灿肩膀传来刺痛,她眨掉睫上雨珠,看着那往外淌血的眼睛。她眼前又开始发黑,这让她忽然想到了那天的落日,在檐角下晃动的灯笼,地上碎裂的棋子,师父背对着她看向小亭,两侧的侍从俯首候命。
她再次下压,发黑的视线里,侍从发出哭泣般的尖叫,那声音像是地狱里的鬼,再一睁眼,有谁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夺下刀。她再退一步,顺势抽出刀,松开刀柄,又在怪物伸手前用左手接住,捅进它的大腿。
“……袭击洞穴那天,檀妄生那伙人在和其他怪物交火时射中了你吧?”
萧明灿踉跄起身,白雾缭绕,那些坟碑似的身影在泥地里蹚过,挡在了闵三身前,这片林子比方才那里要暗不少,那些身影没有空隙地黏在一起,像是凭空生长出来的“烧尸树”,从阴影探出的半张脸是痛苦尖叫的表情。她看着自己手上还未被雨冲掉的血。
“我看到你腿上的伤口了。”她喘息着说,“……那些火铳虽不及北境军队时威力巨大,但打进去也足以震碎骨头,但你不仅没有死于失血过多,甚至仅仅只是腿脚不便……”
闵三推开那些同伴,萧明灿看着它们再次缓缓挪动,就像话本中那种从藤蔓缠绕的大树里走出的精怪,又像……萧明灿又一次想起了师父的话,它总是如影随形,这让她又想到了那些棋子。她觉得自己就身处在庞大的棋盘之上。
她低声说:“……真是稀奇。”
“兰……总说我运气好。”闵三低头看向刺进匕首的腿,伤口下方被布条和两块木板紧紧绑着,不过因为方才的挣扎,那布条已经略有松动,“当初我们被埋在坍塌的地窖时,只有我受的伤最轻……后来那屋子的人在一夜之间全被乱刀砍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再后来……我成了我们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觉得,比起运气,那更像是一种预兆。”萧明灿看着自己手上还未彻底冲掉的血,“就像当年那几个人从丰饶海回来,你们以为那是有惊无险,其实只是暴雨前的停歇……”
更重要的是——
“你活不了多久了。”
萧明灿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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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