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大当家包括其他几个主事的当家,都井然有序地坐着。他们正低头审视着他,眼中满是复杂和惊悚。
十二当家:“大哥,按照巫女的说法,就是他用了邪祟之术杀了大侄女。”
严昭一听这话,猝然抬头。藏在皮肤里的脉搏砰砰直跳。
五当家:“这真是巫女说的?”
三当家:“老五,你质疑谁,也不应该质疑巫女。”
五当家默不作声。十七当家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十六当家一个眼神逼回去。
几人塌着肩膀,心里各自无言,只是将目光落到最上首的人身上。
大当家是一个身形雄伟、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此时此刻,他正用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
大当家:“我不想问这么恶毒的法子是谁教给你的。”
“婉儿已经死于你之手,你罪该万死。”
“至于如何赎罪,我替你想好了。”
“明日婉儿下葬,黄泉路上孤苦伶仃,你与她举办冥婚,然后入棺陪着她吧。”
几句冰冷的话说出来,大家顿时大惊失色。十七当家也是瞳孔微震,一眼瞧到地上的男孩,男孩已经颓丧地松开攥紧的拳头,眼泪哑言无声从眼角下坠。
“大哥,这……这……”五当家不敢说三思。
十二当家沉思半晌:“大哥,需要我先向兄弟们公布严昭的恶行吗?”
中年男子还是看着严昭,没有发话。
十六当家望向十二当家,道:“如果大哥心意已决,当然有必要跟兄弟们说清楚。是这个小畜生先自作恶,然后才不可活的。以命赔命,我们谁都不要担这个残暴滥杀的虚名。”
三当家点头又摇头:“十六,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此事没那么简单。”
十六当家刚要再说话,最上首的男人一语否决:“别忘了,巫女早批语,李家寨不能沾染任何邪祟巫蛊相关的事情。即使沾染,也要当机立断大事化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座几人面色各异,很快又安静下去。
许久,十六当家长叹:“那大哥这么下令,不是平白担了坏名声。”
大当家:“无所谓。”
十二当家见大哥敲定,二话不说,直接躬身出去操办明天冥婚的一应事项。
屋内少了一人。大当家:“十七。”
十六当家皱着眉,看十七当家,下一秒见他已经站起身。这样子分明是早就想说话了。
十七当家:“大哥,这事是我的罪过。是我教子不——”
话还没说完,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擦着十七当家的侧耳飞过去,嗡然一声插在他身后的红柱子上。
几位当家几乎同时间站起来:“大哥!”
大当家终于将目光落在十六当家的头顶。
大当家:“知道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站出来给你这养子说什么好听话。”
十六扯着十七,想把人先摁回去再说,奈何十七当家还是站着:“大哥,您能……换个法子惩戒严昭吗?”
“你,是被气傻了,还是气疯了!”十六当家眉毛都快扭成毛线团了。
三当家一脸惊诧,五当家满脸叹息。
大当家目色麻木刺骨,望着面前浑身有点抖的男子。
十七当家闭了闭眼,也不看严昭,只是开口:“他对婉儿下死手,婉儿若是黄泉有知,也绝对不会想见到他这个罪人。大哥,您还是换一个办法吧。”
话音一落,屋内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冷寂。他们不敢反驳一个刚失了爱女的父亲,但是这话,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地板上跪着的人空洞的眼睛也有了一丝颤动。
“你怎么知道你这个侄女不想呢。”
三当家微微惊讶:“什么?”
“婉儿昨夜托梦,一直跟我哭,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他要严昭,要跟严昭做夫妻。无论发生什么,严昭就是她的。她说只要得到了,她就绝对不跟我这个老子哭了。”
五当家迟疑:“大侄女,不会是不知道……才这么说?”
从头听到快末尾的几个人都明白未尽的意思。
男子:“不知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只把她想要的送给她,她不想要了便扔掉。随她。”
男子仰起头,像是有些疲倦,“丫头片子的小心思,真是神仙也理解不来。”
“我这个做亲爹的也理解不了……”
一片强烈压抑着的痛苦之下,严昭像是一个误入的局外人,再一次被残暴地拖拽下去。
【严昭,快站起来。你应该痛骂他们,你应该反抗他们!是他们对不起你在先的,不要愧疚,不要这么没骨气!快起来……】
严昭大声哀求着,可是那个场景下的“他”还是头朝前被迫向后移动,感受屋外的阳光一点点割过他的衣裳,冰冷的感觉喧嚣而上,他就像一滩死水。
场景瞬间又变了。
严昭感觉自己化成一缕青烟从大主堂飘回了自己那一间狭小的屋子。
这又是什么时候呢。养父竟然在他的房间。严昭呆愣愣的杵在角落里。
脚步不听使唤,他又往前靠近很多很多步,绕过了养父站立的位置。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这又是谁?怎么躺在他的床上?是鸠占鹊巢,还是他的屋子被收走又分给别的人……
熟悉的脸突然映入眼帘。
是他……自己。
严昭怔然低下头看自己,没有脚。原来是悬浮在空中。
他死了?不可能。他记得清清楚楚,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从树上跳下来,然后,她救了他。
他没死在棺材里。
所以,这是在梦境里吗?
严昭试图醒过来,却难以挣脱某种重若千钧的力量。
“小昭。”
严昭眼神一震,被这呼唤转移了注意。他回过头,是养父在喊他。明明他从来都只叫他名字的,他没喊过他小昭。
养父穿过了他透明的身体,径直坐到床榻边,掀开被子。床上人竟被绳索紧紧捆绑住。
绳索捆绑。
这是入棺的前一夜。
严昭错愕地僵住。还没等他想明白,光影中的人又动了。一把小刀被塞进他的袖口。
原来是他,是他给的刀。
原来如此。
“小昭,你做了错事,我本不该违背大当家的意思帮你。可是……罢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今日过后,生死由命。”
【您……】
不可名状的痛楚霍然压在少年胸口,严昭的泪水流了满脸。忽然间斗转星移,眼前的一切烟消云散,他再一次被黑暗包裹。
“吉时既至,仪程伊始。”
声音从模糊到清晰。
“主祭者焚香净手,谨告于四方神灵、两姓宗祖之前。”
“伏愿:以天地为证,以香火为盟,以信物为凭,将地府之女,人间之子,结为幽冥之伴。从此泉台双栖,魂灵有托,霜雪共历,孤寂同消。俾使生者得慰,逝者长安,两姓永睦,哀思有寄。谨具清酌素馐,虔诚祭告,伏惟歆格。”
“礼成,众亲属……”
“快!他跑出来了!快抓住他!”
严昭被迫看着这一幕反复发生,反复重演。
【救命……】
他替那个步履踉跄的少年喊出来。他想为他鼓劲。当然也没人听见,也没人发现站在李家寨寨门的他。
就差一步了,马上就出去了。
他的身体仅仅只差一厘就撞到他的魂魄上。
快……
下一秒,青色的纱帐落在眼底,猝不及防。
严昭慌乱地眨眼。
“你终于醒了。”
是那个姑娘在同他讲话。
严昭想起身,却感觉肩膀使不上力。只能费力地侧过头。少女坐在窗边,伏在案上。
“谢谢。”严昭小声地说,视线悄悄落在她的身上。心里又琢磨,她离他这么远的距离,他动都未动,她竟然知道他醒了。
阳潇潇:“不用谢我。当时你若是不喊我,我估计也不会出手。”她抬手倒了一盏茶,起身靠近床榻。“归根结底还是多亏了你自己。”
严昭勉强转回头,她好像走过来了。“那也谢谢……您。”
突然,一双手撑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带起来。天旋地转间,他的头已经靠在靠枕上。
少年紧张地不敢呼吸。然后,一个茶盏被塞到手上。
“没毒。”少女淡声说。
严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毫不犹豫将温度适宜的清水一饮而下。已经两天两夜了,他滴水未沾。
潇潇仔细观察他:“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严昭用袖子擦了擦嘴,低声道:“严昭,今年已经十四了。”
阳潇潇挑眉:“你十四吗?看着不像。”
少年一听很不好意思。因着李玉婉喜欢他瘦一点,总是勒令他少食。常年累月的吃不饱,他也就长得不太高了。
严昭想了想,垂头:“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严昭日后一定会想办法回报您的。”
阳潇潇这才听清楚,这个小孩儿一直在使用敬称,于是失笑:“我才十五,不过就比你大一岁。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叫姐姐,听起来还挺新鲜。
“那好吧,姐姐。”严昭讷讷地说道。
阳潇潇勾唇,轻声嗯。
“说说吧,那群人究竟为什么要抓你?”
一身大红喜袍,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她要想找个客栈把人带进去,就不可能这么招摇,否则别人还不得以为她是抢婚。结果就是,一边听小乙在耳边哈哈大笑,一边劳心费力地把严昭的外衫扒下来扔在某棵树上。
潇潇觉得自己也真心不容易,她的视线又落在少年脸上。
严昭:“追我的那群人是李家寨的人。姐姐之前听说过吗?”他心有惴惴,若是她后悔救他了,该怎么办。
阳潇潇一噎,只当他的意思是她应该听说过。只好摇头。
严昭垂眼:“李家寨是一个土匪寨,在乐山这片都很有势力。我从小就长在李家寨中。”
阳潇潇重新坐回窗边:“从小?这么说来,追你的那群人你都认识。”
严昭沉默点头。
阳潇潇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追你。”她很快想起树上依稀听见的对话,“你……是不是逃婚了?”
逃婚。
远不止于此。
畏惧与畅快像是交织的毒藤裹挟着他的心脏。
“这……这不算逃婚。”
阳潇潇蹙眉:“不算?”
严昭垂眸:“因为他们……要举办的是冥婚。”
阳潇潇一怔。怪不得他才十四,就经历这般啼笑皆非的事,原来是逝者等不及他长大。
阳潇潇:“是你们寨子的大小姐?”
严昭哑声:“姐姐怎么知道?李家寨大当家的女儿李玉婉……不久前因病暴毙,大当家怕她路上孤独,强令我与她完婚……然后,入墓陪葬。”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红。同时心头一点茫然化开,他想起了寨子里的养父,原来那把刀是他给他的。
阳潇潇:“我不知道,只是依稀听见那领头人说的。”她心意微转,既然错不在这个孩子身上,救了就救了,她也能心安理得让他帮个小忙。
严昭:“姐姐,那个,我能跟着你吗?”少年的声音怯怯的。
他自知,这个请求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阳潇潇也没立刻给出答案:“你刚才说,你从小就生活在李家寨,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父母难道不是李家寨的人?”
严昭神色微顿:“我本来是……一个孤儿,从记事起就是了。小的时候就在各个村子里游荡,哪里人多就去哪。后来,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撞上李家寨的人在干烧杀抢掠的勾当。他们发现了我还有其他一些孤儿,就将我们都虏回寨子。”
阳潇潇点头,这听起来很悲惨。
严昭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又说道:“进了寨子之后,那群人就把我们关在柴房里,直到我们不再反抗才放我们出来。之后,之后……我就被遣到采买房去干活,跟着人跑出跑外采买物品。结果不到半年,事情竟又发生了转机。寨子里的十七当家派人将我宣到大主堂,当着大当家的面,说是膝下无子,很喜欢我,要将我收作义子。”
阳潇潇轻笑:“你运气不错。”
这话就让人无法回应了,运气真好的话,他也不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严昭苦笑:“或许吧。我当时也是那样觉得的,还以为是撞了什么运气,才能被当家的看中。”
阳潇潇奇道:“结果却不是吗?”
严昭摇头:“不是。养父肯提出收养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大当家的女儿。”
“她不知从哪里见到过我,竟然看上了我。然后就……”
耳边一阵八卦的窃笑愈发张扬,阳潇潇微屈手指径直弹在玉佩的绳子上。玉佩登时左右摆动起来。
小乙很快噤声了。它好像今天是有点过度活跃。
严昭远远望向窗边,唤道:“姐姐?”
阳潇潇面色无虞地摆手。
严昭这才勉强收回视线,被褥的一角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他的掌心已经被纱布包裹缠绕好。可是因为他的用力,表面一层又变得更加殷红。
阳潇潇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也就是说李家寨的掌上明珠看上了你,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事。”
“因祸得福,再因福得祸。”
少年沉默半晌。
阳潇潇:“所以你不喜欢那个大小姐?”
严昭脱口而出:“我讨厌他们。”
潇潇盯着他努力遏制的愤怒和惶然的神色。他们?
严昭抬起头:“就算是我对不起她。”
“我知道,如果当初没有李大小姐的青睐,我的生活也不过只是吃饱穿暖。怎么可能做当家人的养子?”
“我本来也只是一个……孤儿。只是一个孤儿。”
“但是我接受不了,我不想……就这么死了。当年我不明白前因后果,现在我明白了。可是,我不能死。”
少女似有若无的眼神打量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