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双：“你这话什么意思？”
席凡蕊笑意更显：“我打个比方，你可别生气。倘若你这个做师兄的吐血重伤昏迷不醒，廖一丁必定是谁劝都不好使，非得在旁边守着你不成。他这家伙的脾气就跟头倔驴似的，你说是也不是？”
纪无双叹他这话无厘头，幽幽道：“师弟听了这话，骂得必然会很难听。”
席凡蕊哈哈笑，随即摇起头：“廖一丁家的姑娘不会是对唐信这小子有意吧。”
半刻钟前梅园中的师姑师侄二人尚在无奈打哑谜，此处这话语却直白。
纪无双听了，不置可否：“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即便是有，也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
席凡蕊却还是摇着头，好像真上心思量起来。良久砸嘴，无不憾然：“倒可惜，刚才一丁让我给她女儿也好好瞧瞧的时候，那小姑娘浑身抖得都不像样。还以为她会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那小子呢，没想到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被她老爹带回去了。想来还是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上心。”
纪无双捋了捋胡须：“她年纪小，想来也是吓得不轻。”
席凡蕊长长叹道：“我就是觉得这小子怪可怜的。”
本来流动的氛围突然凝固了，纪无双沉默地望向对面的人。
“他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你主治了许久，这里没有外人，便直说吧。”
席凡蕊闻言终于收了揶揄。
“你也看见了，他这次可不仅仅是吐血。”
纪无双懂他的意思。
唐信之前不是没有过呕血的，偶有几回，但都不至于昏迷不醒。
此次他在马车上发病，始料未及，又来势汹汹，莫说他两个师姐，便是他见了那场景也有些心有余悸。还好席凡蕊几针下去，人终于醒了。
若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他们恐怕也无心坐在这里……
纪无双眉头紧蹙：“可是之前你不也说过，吐血是好的表现吗？虽然唐信的血颜色没什么改变，但是这样不也是在排出体内的毒素？”
席凡蕊沉吟半晌，视线在桌子上平摆的银针上逡巡。
两根银针，一根针尖上带的是唐信呕血的残留，另一根上带的则是唐信的指尖血。
两根银针上的血都沾着粉末，是他卸针之后特意撒在上面的。半个时辰过去，他们的表现已经截然不同。普通的指尖血依旧反映出正常的颜色；而呕出的血迹上，蛊虫已经被刺激得现了形，隐见有鼓动的细微物质漂浮，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乌墨色的血只是表象，这一只只“小虫子”才是实质。
“照理来讲，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才对……还记得吗？我在他下山之前特意给他换了药。”
纪无双想起来：“平复丸？”
席凡蕊：“不错。平复丸是我专门针对他体内的十三尸僵蛊虫配的药。之前你也知道，我本是想通过内化的方法，将唐信体内的蛊毒根除，但一直都没什么明显效果。后来他吐血，也算给了我一个提醒。我便想或许不如换个法子，直接将它倒逼出来。”
“平复丸就是催吐的药引。”
“现在看来，毒应该还集中在五脏，没有蔓延到四肢。”他示意纪无双仔细观察针尖处响动。
纪无双凝住一排银黑相接的地方，心里情绪复杂变幻。这些年席凡蕊不断钻研，倒也实际发现了些问题，就是十三尸僵毒与一般毒的不同之处：一般毒大多是从四肢蔓延到五脏六腑；而十三尸僵毒恰恰相反，是五脏六腑先受损，四肢症状随后出现。
这两根针反映的就是这么个状况。
可是究竟如何阻止。
他抬眼将视线投到身后死寂一般的屋子，半晌说道：“就算现在暂时遏制住了毒素对他四肢的侵蚀，但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他之前可从未曾晕厥过。”
席凡蕊闻言也是无奈。
目前他所能查阅到的唯一明文记载了十三尸僵毒的，就只有金石方一帖。
偏偏，此方中对此毒的描述也不过寥寥几句。就连这个毒的发展脉络以及检验蛊虫的药粉，都是他后期自己逐步摸索出来的。
最开始，他也只是从帖中了解到，这是蛊毒，性如起名，有着十三载潜伏期，可以从母体转移到婴孩身上。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因此多年前接手医治唐信时，除了可依这孩子遭遇判断出是此毒之外，其他的，一时之间，他也是毫无头绪。
思来想去只好去信给药王谷，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或者提示。来人只是回信一封：
“此疾唯恐无医。
治者切须慎重。
另，手上有伤者切勿碰触病患毒血。”
这是大师姐写给他的回复。
见了这信，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毒的严重性，可大师姐怎么会知道此疾无医。席凡蕊不清楚，他已经离开药王谷十多年，谷中事他好久都不曾听闻了。结论如此，他还是得靠自己。无论是冲着纪无双，还是他自己为医者的责任，他都不能就轻飘飘一句救不了。
能挽救一日便是一日。
席凡蕊望向身旁的人：“或许是我给他开的药药效过强，操之过急，现在产生了反作用。”
纪无双：“只有这一种办法吗？”
席凡蕊垂眸：“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至多就是开一些缓和的药方，但法子却还是那个法子。”
纪无双默然，转口提起另一桩事：“我这话也不是让你再推翻重来的意思，唐信的病……刚刚一丁私下问我。为何你为唐信把脉的时候会带蚕丝手套。”
蚕丝手套？
席凡蕊有些气恼：“他眼睛倒是尖。跟你一块儿站着，隔着那么老远的距离都看的清。”
纪无双有点无奈。
席凡蕊只好问：“所以你怎么回答他的？”
纪无双宽大的袖摆随风飘荡。此时却显出几分颓唐倦怠。
脑海中依稀泛滥起故人的身影，他记不大清了。只有那张脸似乎慢慢与后来他见到的少年重合到一起。
“你放心，我没告诉他，反正阿莹和青寒也没什么大碍。”纪无双说。
席凡蕊心中微松，口中却说：“什么叫做我放心？纪无双你这话便不对了。倘若你们荆山剑宗整个宗门的人都知道那蛊毒有传染的风险，便是你这个掌门能够亲自做主，想必唐信也没办法安然无恙地留在这里了。”
纪无双叹气。
这的确是他害怕的。
依照唐信的状况，他能去哪里？他到了别的地方，无人看着他，他能怎么活着，又能活几日。
即便是现在，样样条件具备，也不过强弩之末，危机四伏。
“这事只有你我、徒河，还有唐信自己知道，不告诉他们是对的，”纪无双欲言又止，“只是今日……”
席凡蕊：“你不能太苛求一个病人什么。唐信自己心里一直有数，平时多少回可能难以控制却强忍着，我们可都不知道。”
这话却是真的。
“等等。”身旁的席凡蕊突然惊异问道，“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谢徒河他人呢？他的好徒儿可都这样了，他还不来看看。你这个做师伯的可比他做师父的还要称职。”
纪无双知他又胡说八道起来，轻咳：“徒河闭关了。”
席凡蕊：“闭关了怎么了，递个信儿不就能出来。唉，要我说唐信这小子真是命苦呐。昏迷不醒，还无人问津啊。”
纪无双无奈：“你还当剑修闭关那么随便，递个信儿，说出来就出来？再说，你不都说了我在这儿，怎么就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了？”
说罢，他的视线微垂：“其实，若是徒河出来，我倒怕没办法向他交代。”
…………
这一章改了好多遍，就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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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此疾无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