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潇潇。”唐信面上点头,却在心中喃喃念道。
明阳宗。
明阳宗的前任掌门……
这惊奇的联系令他略微诧异。不会吧,卖东西,卖人家正主头上来了。
还没待阳潇潇说话,他顺其自然问道:“不知道是哪个阳?”
话音刚落,才落下去的刺痛又像波浪般猛然席卷,唐信额间渗出冷汗,脸上却没甚么表情。
月光辗转,挡在二人中间,潇潇落在一片阴影里。
“阴阳的阳。”她翘起唇角,似笑非笑,回视那双潮湿微闪的眼睛。
她确实不想隐瞒什么。尤其是对着这位将来必回再见的人。
这姓氏稀少,又与明阳宗本身有着相当的渊源,便是不多言,一切也自在不言中了。
说罢,她又不经意垂头瞥了眼早已安静下来的玉佩,琢磨着回去定要再布局一下任务的整体。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就该将眼前这人拴在腰带上,她合该带着一个目标去找另一个。
这样才能避免丢了……西瓜捡芝麻。这么形容也不合适。
可惜不现实。
趁着潇潇神游天外的片刻,唐信十分勉强压制住体内凌乱游走的气息。东流西窜的感觉搅得他五脏六腑俱痛,也该是拜十三尸僵毒所赐了。
唐信撑着倚靠的手腕暗中发力,青筋不动声色暴露在晰白的肌肤上。
或许回宗之后,他真应该找席凡蕊那老头儿好好说道说道:平复丸又贵又难吃。
用酒化药,酒的味道呛鼻辛辣,即使融了药丸也还是这种气味占得上风,这是令他厌烦的。
方法错了,定然如此。至少得用一种他喜欢的吃药的方式吧。
唐信努力匀了口气,薄薄的水泽粘住虚晃的睫毛。再抬眼,却模糊瞧见对方已经向自己又走近几步。
脚步声落在本来松软的土中竟莫名地响,令他有点头晕脑胀。
他的反应却快,悄然低下头,涔涔的面容掩盖在竹林稀疏的影子里。
“后会有期。”潇潇颔首,肩上的长剑微微耸动。“然后,赶快回去吧。”她一字一顿。
唐信迷糊地觉得自己是笑了的。
“还有,”潇潇转身走几步,又停下来。喧闹的蝉鸣似乎在这个竹林里做最后的挣扎,一声高过一声,渲染着夏末仅剩的热浪。“唐信,你……”
她似乎在犹豫,深色的瞳仁里微光闪烁。
唐信半眨着眼,瞧见她的繁复的衣带被风掀起来。
她道:“赚钱也要有命花。”
潇潇隐秘地泄口气。准确来讲,她迫切想嘱咐这人好好活着吧,你一定要活着,至少你千万把小命保住了。
可惜,仅第二次见面,刚刚认识,说得太过,交浅言深事小,打草惊蛇就事大了。
唐信闻言,显见地愣住。他没再笑,却是堪堪忘记了要咳嗽的事,也忘了模糊透水的视线。她知不知道——她的表情像是在挑衅。
半晌,他回答:“你还真是古道热肠。”
潇潇暗自叹息,面上并不见尴尬,随意笑道:“我这人确实古道热肠。”
随便怎么想,反正她今天都快霸王硬上弓了。
唐信不经意地将掌心覆在胸口,然后,凝视着这个衣白胜雪的少女。
他大概是想不到潇潇操心他的性命无比真心。
“那我恐怕也要‘古道热肠’一次了。”唐信很轻地喘息,语调带着戏谑。“你的玉佩系带真的是……”
“一言难尽。”
“请你以后别这么暴殄天物了。”
潇潇挑眉,连带着腰间的玉佩也不经意般抖动。还好将它转到后面去了。
他这是看出来了。
好好一样东西被她剪得如此草率光秃,确实挺对不起人的。
“我既然将它买走……”她本来是想说:既然这东西是她的,怎么处分自然由她说了算。
但她却突然刹住了。
“不好意思。我这也是事急从权。”语气里勉强有那么丁点歉意。
未尽之意还是被某人敏锐捕捉到。
唐信缓声道:“我编的那个络子,你还给我。”
潇潇抬起胳膊,微抬下巴。几绺朱红色的绳子孤单垂着,因为她过快的动作而晃荡起来。果真没让她意外呢,从吝啬的人手里当真是半分便宜捞不到。
唐信还像根竹子似的杵在原地,面无表情看她。
潇潇只好“屈尊”走近几步。
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轻飘飘钻到少年的鼻中,他却没动。
“还给你。”
潇潇的行止几近是抛,纠缠交错的结降落到唐信细瘦苍白的掌心。
唐信嗯了一声,手指徐徐拢起隐在袖袍下面。
阳潇潇:“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说罢最后一句,极淡的气息缓缓消散。
无人注意到,光下的黑衣少年脸上浮现出几丝复杂迷惘。
一炷香功夫,小竹林里重归寂静。
…………
【宿主?】
小乙“惴惴不安”地发声。
它可憋不住了——宿主自从进屋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
莫不是有些怀疑或者迷茫?
可这局面已经很不错了不是?
唉。
不过几日相处,它竟觉得这位有点反复无常,捉摸不透了。
或许它以后还会挖掘出新的特点。但眼下,当然不仅仅是这回,之前偶尔也有过。有时候它会“思考”,作为外置系统无法直接探听宿主心声究竟是好是坏。喋喋不休的人会主动跟你说,可是心思深重的人带来的只会是无形的压力与无力感。
“怎么了?”潇潇两手交叠在一处,胳膊轻杵在座椅上。
【宿主,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对此不置可否:“继续找人。”
【您的运气很好。】
小乙很马屁地夸赞。
作为一位称职的系统,一定要提供良好的情绪价值。
“多亏了你。”潇潇轻笑。
然后又……安静。
透过襄阳孔,小乙能注意到阳潇潇眉头堆叠,似乎陷入某种沉思。它暗暗吐槽,看吧,又不说了。罢了罢了,为了自己一颗沉寂已久的“八卦心”,它须得更厚脸皮才是。
【宿主,小乙没想到您竟然认识这人。】
小乙惊奇的语调中隐隐燃烧着莫名的兴奋,像是有一团小火苗灼灼跳动。瞬间,它几乎忘却眼下负担着的是剧情型任务,全然梦回人物攻略型任务的时候。
快乐,紧张,抓心挠肝……哎呀哎呀。不得不说,那是它唯一可以直白理解人类情绪的时刻。
可惜,光晕中的人只是皮笑肉不笑:“是啊,我就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呢。”
潇潇咽了口吐沫,似有若无补充一句。
“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想。】
再没有比这更真诚的一个字了。
“有多想?”
【啊?】
【……】
小乙有些急,紧急查询起任务操作经验。对了!差点忘了,这任宿主在原本的世界里好像是一位尊贵的大人来着。它换个称呼试试。
【宿主大人~】
【(呐喊)您就告诉系统吧!】
沉默轰然笼罩。
阳潇潇本想趁机诱导系统再给她一点指引,闻此却直觉心口突突直跳。
清晰的心跳声好像跑到她的耳边去了。
【宿主大人~】
半晌。
阳潇潇蹙眉,橘色的跃动的光影重新凝在她深邃的眸中。
小乙的喋喋不休当然被无情打断。
它听得见,座中端坐之人平淡呛声:“你还是像原来那样叫我。”
【宿主?】
【您……】
她道:“对。”
疑似它又说错了什么。
小乙讪讪,襄阳孔内有微渺的金色闪动。
【那——】
这系统还真贼心不死,潇潇心说。
于是想了想,她沉声道:“你想知道也可以,但是作为交换,你得就下一个目标的位置或者身份,给我点提示吧。今日再见唐信,我看他的身体状况明显也是差到一定程度了。”
今日夜风还小一点,近距离的话,她完全可以捕捉到周围人潜伏的内息。
不过吗,唐信这内息简直乱得离谱,压根达不到潜伏的难度。
排除这人不懂得调理内息的可能,那便是身体状况实在糟糕,以周身功力聚集丹田仍然不足以压制。当然就算他功力够硬,草率掩饰过去,但他那张面若金纸的脸不还是让人一堪即破。
大致与系统说了几句,潇潇心中郁卒。
【宿主,既然您已经发现了唐信身体不适,为何还要装作没看见呢?】
潇潇惊诧扬眉。
装作——没看见?
她的肩头落下来,淡声道:“我不是神医,又救不了他。倘若他是受重伤或者练功走火入魔之类,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但他身上明显是积久的病症,是毒是病,都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小乙默然。
宿主亏得是得到了一个剧情型的任务,虽然这后期走剧情时不一定会怎么走。但它完全笃定宿主不合适人物攻略型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