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愈来愈好奇自家大人暗地里有个什么打算的时候,很快,又发生了一桩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监台殿内,上至奉职官员,下至侍从洒扫,皆有所耳闻:当天过后的第二日,他们这位正监大人一改封殿过后所表现出来的冷静自持的态度,竟亲自递信给王女殿下身边的中常侍,请求觐见王女。
结果……更加出乎意料。这请托既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应允,而是被中常侍以王女殿下身体不适、重新入关为由,将阳潇潇的上表奏折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
如此回旋镖轰然砸回。据知情人传说,正监大人当场便又惊又气,虽未与中常侍派遣的人多行争辩,但也深受打击。干脆郁郁寡欢地躲到监台殿内的沐礼阁,以为殿下祈福的名义,整整七日,闭门不出。
七日过后,监台殿的周围彻底变得冷清了。官员们也跟着不安,昔日里人声鼎沸的殿堂,终于陷入沉寂。
在一片冷清与不安中,时间如流水般飞迅。
眨眼间,便是十月二十六。
是日,那个被殿中一干人等心系之人,正静立在殿中窗旁,似在凭窗远望,只手敲在窗棂上。
“禀报大人,大巫司……他正在殿外,说要见您。”
随侍快步走进来,略带惊慌地通禀。
闻侍者通报,少女停了手上动作,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冷然:“那就请晋瑶大人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佝偻着身形的老者缓步而入。空旷的监台殿不过瞬息间便充盈起一股十分霸道的奇异香气。显然,这是经年的巫者身上惯有的气息。
阳潇潇掀起眼皮:“大巫司大驾光临,潇有失远迎了。”
晋瑶听着她的客套,微微一笑:“一段时日未见,阳大人似乎清减不少。连冕服都有些不上身了。”
少女浅笑。
“既是为王女殿下祈福,总归要有祈福的样子。山珍海味之食不吃,逍遥放纵之事不做,您见我清减也是自然而然的。不过……”少女话音一转,“晋大人倒是心宽体胖,气色红润,状态甚至比封殿之前还要好上许多。看来,您的确是豁达通透,将这封殿思过当成了休沐安歇,抛却牵挂,俗事不问。”
好一句休沐安歇。
晋瑶不恼,安坐在殿下座位上。喝了口茶水,嗟叹地另外开了话头:“阳大人说笑……说句实在话,本座都做好准备,以为此次前来监台殿,大抵会走空一趟。没想到大监司还真是坐怀不乱,事到临头还能如此镇定。”
阳潇潇点头:“承蒙您不吝夸赞。”
晋瑶似有若无盯着少女。
“潇只是以为,你我二司毕竟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我坐怀不乱,不是自有您为我操心?否则,想来您也不会亲自劳驾往我们监台殿走上一遭了。
“再者说……”少女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像晋大人这样神通广大,可以亲自出马,跑前跑后地为自己挣脱罪名。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不尊重王女殿下,敕令不尊,目中无王。”
“最起码,潇是达不到您这样的高度的。”
面对这么含沙射影的话,来人顿时一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阳大人还是太年轻气盛,不光是说话放肆,连局势都看不清楚了。”晋瑶轻斥,微垂的脸皮随之颤动,脸上却露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阳潇潇不语,只是习惯性地摆弄着桌前的杯盏。
晋瑶一双浑浊的眼睛微闪,犹似一条吐信的毒蛇紧紧缠住对面的人。他将她的反应观察入眼,只道她是终于开始反思起近来的不对劲之处。
可惜,为时已晚。
晋瑶:“阳大人啊,本座论你年纪太浅,见事太少,其实并不是说低了你。事到如今,我也不妨与你做个交底,几日前我就派人向王女殿下发函了。”
阳潇潇扬眉:“发函?”
晋瑶很满意她这般惊讶的模样。
“说来也是凑巧,本座听闻,阳大人应当是在九月廿九求见的王女殿下罢,只可惜运气不佳,殿下那日已经重新闭关,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们巫司倒是比监司的运气强些,早了一日发函,王女也恰巧接受了……”晋瑶眯着眼睛。
阳潇潇望着底下晋瑶讽刺的神色,问道:“晋大人究竟想说什么?不会是想比较一下两司的气运,那就太过无聊了。”
老人幽幽长叹,似也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唏嘘之意——不晓得是在叹面前的年轻人太过愚蠢,还是在叹自己抢占先机的做法实在是高估了对手。
晋瑶:“你难道就没有疑惑,大祭司已经失踪,我何必在这种紧要关头临时背弃你我二司之盟,转而做出这般有违信义之事?”
晋瑶起身,背着双手:“王女毕竟是王女。即使闭关,仍旧是耳聪目明,视线通达,绝不可能对外界的风吹草动半点不知。更何况,祭司在三司之中,一直是同王室联系最为密切的一司。祝汾失踪,王女不出关还好,她若出关主持公道,监司和巫司便只有等着被清理的份儿。”
“阳大人,本座也不过是弃暗投明罢了。”
利益相关,谁也怨不得谁。晋瑶冷漠地想。纵然当初他也确实是自信。
武昭十四年春,盘踞在大陆东侧的崤安帝国忽然起兵,昭告天下要派兵西征,意图一举收复青滁这块土地。
当年的夏天,流金铄石,百年不遇的暴雨席卷西南山域。崤安军队便在这个时候,直抵西南,与青滁爆发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争,惊海大战。
两军交战,势气汹汹。
王女为安抚国内百姓,亲自率兵出征,几经僵持对决,在炙人的环境中,打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崤安国内不知为何出现暴乱,崤安军队匆匆退兵回国。此战无败无胜。
王女殿下捍卫了王族之名,却在那一场战役过后元气大伤。只得闭关修复,几年内难以出关。
自此,朝廷之中无王镇压,万人之上便是三司。
巫司与祭司自打王朝建立,便交恶日深。晋瑶心中盘算已久,就打算趁此难得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大祭司。正好他听说大监司尚未为官时,曾与祝汾有旧怨,所以干脆抛出橄榄枝,同这位刚上台不久,手腕铁血的大监司合作。
他们在暗处筹划耗费心机,祝汾在明处果然身陷囹圄。
一切本该平稳进展。
可这世间事向来难测……
武昭十五年九月初,大祭司祝汾入颍山祭祀,意外失踪。这等消息甚至尚未传回三司,王女殿下便在关内,先一步得到了消息,突然出关下令要彻查此事。
一时之间,连一场深入调查都没有,王女的矛头就直指监司与巫司。朝廷上一片哗然,谁也没料到先是大祭司失踪,紧接着就爆出另外两司难脱嫌疑。直到此刻,晋瑶才彻底不安了。
三司间早有传闻,王女震怒,青滁堕狱。他作为一司首座,绝不能放任巫司受损。事实也确实证明了,他当机立断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是完全正确的,否则今日要遭受清理的,可就不单单是监司一家了。
祭司少了领头人,他们巫司重复往日荣光总有机会。但这机会,绝对不是此时……
一番心思萦绕在心头,晋瑶冷目嗤笑。
阳潇潇却没有抬眼,瞧对面的人神游天外。
“既然晋瑶大人已经弃暗投明,全身而退。那今日屈尊前来监台殿,又是有何贵干?”少女音调幽幽。
晋瑶回神:“你想不到?”
阳潇潇:“恕我迟钝。有些事,还得是您说了,我才能懂啊。”
晋瑶不懂她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遥想当初埋伏祝汾的计策还是这厮想出来的。半晌,老人还是笑道:“行。死也要阳大人死个明白。”
“青滁祖制,王不可诛杀百官。但是王女对你如此不知悔改,痛恨异常。本座尚且是为了巫司前途,一时糊涂。可你就只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报复祝汾。王女无法以刑部公然审判你之罪行,只好一旨密令着我来送阳大人上路,为大祭司之殇告罪。”
“如此,你可明白?”
话已至此,晋瑶心神微敛。瞬息间,手如残影般移行换势,活化了冰封的阖魂蛊。
他并没有注意到桌对面的人平淡近冷的神色,只一心将力道凝聚在指尖。
苏醒的阖魂蛊虫,刹那间胀大了身躯,堪堪就要落入阖魂阵法的阵眼中。
晋瑶眯眼。
这段时日,阳潇潇闭门祈福。他安插在监台殿的人,便借机在殿周围布好了最基础的五行阵法作为起势。只要这最关键的蛊虫落入阵眼,阵即乘势,再无挽回余地,整座监台殿将会被夷为平地。到时候,他便可全身而退,然后,将功折罪。
四寸。三寸。
两寸,就差一点了。
就在这焦灼的一息之间,一柄长剑破空而入。
碧空如洗,光彩璀然,直接将阖魂蛊虫钉死在地上。
长剑渗血,剑体的浅蓝色光芒愈发闪烁,金色的剑穗由于剑身的颤栗而微微摇曳。剑戟所在,距离阖魂阵法的阵眼不过少寸,只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这是……
是碧空剑!
阳潇潇怔然从座位惊起。晋瑶也顷刻认出这是七杀中的左护法之器物。
怎么可能?
意外陡生,一息之前的势在必得霎时间烟消云散,晋瑶的思绪在脑中飞速转动。
七杀可是直接隶属于王女殿下的。他此次暗奉王女之命,前来清理监司事务,七杀本应知道,即便是不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也断然不会插手此事。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七杀早已经叛变了大监司阳潇潇,还是说王女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监司,而是他的巫司?
对于前者,晋瑶并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
后者?王女的心思竟然已经如此深不可测了?
“大巫司还真是着急。”极冷的声线传来。
“莫非是灵珏左护法前来?”晋瑶声音阴沉。
老人紧皱眉头,侧首凝向殿门,果然是她。只见左护法灵珏现身,一副惯然沉静的脸色此时却面沉如水。
“师妹你没事吧?”灵珏道。
师妹?
晋瑶被这称呼惊得一愣,疑心随即消散。张口冷笑起来:“本座险些忘了,监台殿阳大人也是出身平沙坊。与七杀的左护法同属坊内十二大人柯平的门下……”
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左护法这是消息灵便,听见风声,火急火燎地赶来救人了!”晋瑶冷然,“只可惜,我是奉了王女殿下的命令前来。你纵是有心救人也……”
“晋大人!”
灵珏面无表情,高声打断了晋瑶的话。
“晋大人可曾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女子抬手,一份缠着红绳的淡青色卷帛暴露在空气里。
晋瑶眉间紧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灵珏没回答他,手指绕了几圈,解开红绳,卷帛缓缓在手中展开。女子的目光落在卷帛的字迹上,一字一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巫司晋瑶,禁足思过期间,擅离职守,私自潜行,藐视圣命,罪加一等。着左护法与大监司即日联手缉拿归案。若拒捕,许便宜行事。毋延,钦此。”
“晋大人,您被追缉了。”
平静的声音仿佛裹挟寒气,凛冽若霜。
阳潇潇抿着唇,低头没说话。
晋瑶听了却是大声冷笑:“你敢假借王女命令前来阻拦我行事,可知我亦是奉了王女之令?”
灵珏丝毫不理会他的猖獗:“王女可曾给过你手书旨意?”
晋瑶停了笑,面色阴沉。
“那就是没有了。”灵珏又靠近几步,“可是我手中的青帛圣书却是货真价实。”
说罢,灵珏左手手腕微动,整张卷帛瞬间被翻转至阳潇潇和晋瑶眼前。上面的字虽然因为距离远而看不真切,可落在文书之末的莲花纹章却明晃晃的,泛着朱红颜色,栩栩如生。
莲花是青滁王朝的神圣象征,亦是王的私人信章的图样。
“大巫司,圣旨也给你看过了。你可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灵珏道。
“你……你!”
晋瑶连说了两个字,都没有接续下去。他想起之前派了自己的亲信去面见王女殿下,奈何他的人并没有带回圣旨,只是带回了一句口谕,令他在刑部大审判之前,亲手斩杀罪魁祸首大监司。亲信还转达,说王女承诺,只要他能够做到,王女就会亲自颁发旨意,不追究他的罪行,并彻底解除巫台殿的封锁令。
怪不得……怪不得没有手书……
“王女你谋划如此,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恨恨一句,大巫司额间青筋暴起,整个人已然陷入了暴怒。几个呼吸间,宽大袖袍随风扬起,袖中长丝射出,毁天灭地蛊当即就要被释出,扑向灵珏身上。
突然,长剑出鞘,放置在台阶之上用来横剑的木架被震得嘶啦一声嗡鸣。
与此同时,偌大的空间中一个残影陡然从上至下。
下一秒,宽大的剑体就横亘在灵珏与毁天灭地蛊之间。
阳潇潇回身,径直横剑挡在灵珏面前。
蛊虫的腐液,常人触之,非死即伤。不过一会儿功夫,剑体就被蛊虫身上的腐液溶出一个大洞。然后迅速地蔓延在整个剑身之上,活似纠缠不休的鬼魅。
阳潇潇当机立断,微转手中的剑柄,将尚未被彻底融掉的剑锋直指毁天灭地蛊,旋即脱手,蛊虫朱红色的身躯再一次被穿透。
蛊虫落在地上,狠狠地抽搐着躯壳,死了。
晋瑶眼神滴血。
他精心饲养的毁天灭地蛊可是威力骇人,本来可以趁灵珏的碧空剑钳制阖魂蛊虫的短暂机会,对灵珏一击致命的。
碍眼的阳潇潇,怎么原来看走了眼。
也算他轻敌,险些忘记当年——武昭十年,这位大监司可是屈指可数的几名从试炼镜之内活着出来的人之一。
还没待阳潇潇缓过神来,晋瑶已迅速划破手指,在虚空中绘出一道符咒。须臾间,虚空化作实物,血红色的符咒在空中若隐若现。
晋瑶大掌一挥,便要将符咒压向阳潇潇的天灵盖。
一股来自于符咒的高压之势倾盖而来,潇潇与灵珏猛然后倾身体,衣摆向后掠去。
不愧是大巫司。
除了养蛊,随手画符布阵也是不在话下。单就今天这形势,师妹一人,便是功力再高也很难对付得了这老狐狸。思索间,灵珏找准了晋瑶防守的漏洞,将阳潇潇一把推出去。
符咒威力太大,常人抵挡不住。
晋瑶见她堂堂左护法竟如此看护大祭司,嘴角淬了一抹阴恻恻的笑:“左护法如此行事,休怪我不顾念往日情面。”
话毕,晋瑶直接逼近灵珏,与她近身斗法。
一般说来,以灵珏的功力,他未必能有相胜的机会。但此时不同,碧空脱手,只余一空荡剑鞘,如此形势,他定然能占据上风。更何况,他的计划也不是非得直接来个你死我活,而是求得一个时间。
另一侧的阳潇潇被灵珏猛推出晋瑶的攻击范围,心中不由生出恼意:师姐怎么还是这么擅作主张。
她的功力绝不至于拖她的后腿。
脑海中这般无奈,动作却是不停,潇潇起掌,破坏了阵眼处的设置,随即拔出紧钉住蛊虫的碧空剑。一抬眼,却发现晋瑶同灵珏缠斗得厉害。
也许是个机会。
就在即将发动偷袭之时,潇潇猛地顿住。
这个走位怎么这么眼熟。
握剑之人眼睛倏然间瞪大,不好,晋瑶竟是要启动移步换景大阵。
如果灵珏被他转移了方位,带到不知是何处的地方去,独留二人相斗,灵珏手上还有伤,必然是凶多吉少。而现在此阵将成,她显然已经无法再入阵相助。
没办法了,拼一把。就算无法将阵彻底劈开,大不了就被反噬。
阳潇潇咬牙,以碧空的剑锋擦地,追随着晋瑶看似混乱却自有规律的脚步,一寸寸掠过地上用于布阵的血迹,试图破阵。
然而,一切不过徒劳。
瞬息间,移步换景大阵阵成。
光影明灭中,三个人齐齐消失在监台殿中。
…………
光影不过明灭间,时间也短的让人来不及思索。
阳潇潇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在阵中化作了一缕清烟,穿过了监台殿的立窗,穿过了无数的亭台楼宇,穿过了许多百姓家的袅袅炊烟,随着既定的方向和路线漂浮在空中。
终于,过了不知多久,身体重新化为实物。
甫一睁眼,阳潇潇便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久违的感觉跃动在她的眼前和耳畔。
青绿色的碧野随风千里浮动,不远处汩汩的水声幽幽入耳。
他们就站在山崖之巅,离太阳极近的地方。
潇潇勉强适应惨白的光线,脑海中的记忆终于有了波动。
是颍山。
除了大祭司可以在每年的固定日子上山主持祭祀活动外,其他各司各部也只能够五年来一次,参与青滁最盛大的祭祀仪式。
阳潇潇之所以知道此处,是因为在她刚上任监司首座的那一年,正值五年之期。
那个时候,她来过这个地方。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被阵法传送到颍山这个禁地内?据她所知,布阵人在传送的范围内完全可以选择降落地点的——
还未来得及细思,一道青色影子骤然落下来,勾住潇潇冕服上的肩章。
阳潇潇取下卷帛,心说应当是师姐方才拿来的圣旨。唉,师姐今日突然出现,可真是令她吓了一跳……少女犹疑着扯开,去看圣旨的最下方。
印章果然是真的。就知道师姐骗不了人。
难道说王女殿下真的这么轻易原谅她了?
潇潇又不经意间往上面瞄一眼。结果又吓了一大跳,莫非……
身旁,一个身影刚一落地就退了两步,似要在下一刻失去平衡。
瞬间,思绪回笼,潇潇猛地伸手稳稳拖住灵珏的身体。
“师姐,你怎么了!”阳潇潇心中不安。
“右手……”灵珏眉头紧锁,想要抬起右手,却毫无知觉,而且,体内一股奇怪的异动翻腾,每次提气都陷入万重眩晕。
“莫非是受到移步换景大阵的影响?”阳潇潇喃喃。
“师姐,你先坐罢。”潇潇耳语,却很快坚定了话音,“师姐你为我做这么多,我绝对不会叫咱们输的。”
“潇潇!”灵珏想拽住少女衣袖,却半分气力也无。
天光之下,紫色的袍服上深邃的丝线都变得格外明亮。
未待晋瑶彻底睁开眼,一阵剑风已经掠夺而至。凭着本能,晋瑶急忙闪避。
这世上,万万没有布了移步换景大阵的人,甫一落地,就被对手斩杀的。
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借新的环境为自己增势,谁会动手选择这样一个耗费心血的阵法。
“阳大人,倒是会趁势。”
晋瑶微垂的眼皮下,一双眼睛紧紧锁住阳潇潇,迸射出难掩的狠辣和恶毒。
“只可惜,我亲自启动的阵法只能为我一人所用。”
两句话夹在呼啸的风中,隐隐晃动。
“走狗烹,狡兔死。我这个大巫司亡了,你这个大监司将来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也知道王女手段之多,还不如今日我直接送你上路。”晋瑶依旧笑道。
阳潇潇:“你这话未免说得太早。”
阳潇潇不想听这个老妖精废话。管它监司将来好不好,管它“走狗烹,狡兔死”如何,她只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她如果不能够拼尽全力铲除了这墙头草,她就得死,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
究竟是以剑武士的身份锤炼了多年,剑的一招一式早已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成为了她的肌肉记忆。无论是什么剑,再陌生,只要在她的手中,也只是以此再去杀一个人罢了。
唯一遗憾的是,碧空属水,与她剑意相克。
恐怕连十成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阳潇潇手腕并未使出全力,碧空就好像长了眼睛一般,跟着晋瑶的虚影如影随形。如此高下立见的情势一目了然,而剑端所指向之人仍一副异常冷静的状态,似乎丁点未受这下风的影响。
“阳潇潇,你说我为什么要选择降落在颍山的这个地方呢?”晋瑶道。
炎炎火色转瞬间炸开,湮没在浓烈的水汽中。
晋瑶踉跄着勉强躲开一击,却还非得把话说得云里雾里。
“你说我为什么不将阵法的方位落在巫台殿,抑或者是其他的任何地方呢?你说我这么做究竟是有什么底牌呢?”
放声长笑,晋瑶的脸上毫无惧意:“大监司啊,大监司,你猜猜一个月前颍山上面,大祭司是死在哪里了呢?”
嗡的一声,是心头被一记重锤敲响。
阳潇潇猛然抬头,直直地望向晋瑶。
她心里清楚,当日大祭司的出事,确实是巫、监二司背后共谋的手笔。当初由于禁地的缘故,他们无法预先到颍山提前做好埋伏。因此,她只负责明面切断守候在山底的祭司的人,真正动手落实的事主要还是由晋瑶操持。她记得,大巫司是通过隔空布阵……
现在,他说这话。
晋瑶轻轻抛出了一个钩子,阳潇潇却是忍不住停滞了一瞬。
晋瑶的脸上不期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阳潇潇,你该是很好奇吧?我现在完全可以告诉你,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大祭司的葬身之所。至于其他的嘛——你就亲自到地下,去问大祭司吧!本座可是很期待你们二人在阴曹地府相见的场景!”
话音刚落,阳潇潇脚下的土地寸寸崩裂。
顷刻间,烟尘四起。
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阳潇潇便被裂开的土块猝然掀起,甩下了山崖。
嘶————
是急速坠落时,猛烈的山风在耳边刮过的声响。
“去死吧!”嘶哑的笑声带着无底洞一般的癫狂,晋瑶快步来到崖边垂身俯视。
“晋瑶,你别太自信了!”
少女身体还在坠落,可是同样冰冷的声音却擦着空气上返。
下一刻,烟花,径直在空中爆炸。
再下一刻,遥远的天际轰隆隆的声音颤动,与此处的天空相和,形成一阵嗡鸣。
晋瑶愣愣回身,背后山峰远处,巫台殿的方向早已经火光冲天,亮眼的红色仿佛要撕裂空中一角……
“阳潇潇你这个贱人——”
剩下的怒骂被耳边的风声悄然吞没。
“谁还不会安插人手了呢?”阳潇潇闭上眼睛,在心中疯狂无比地笑了。
扑嗵的一声——
巨大的惯性将她一把撞入了水底,五感渐渐丧失,只余下汹涌的水流涌入五官的窒息……
崖底的水面上,被掀起的涟漪越来越小,最终恢复了原本的平缓。
世界似乎真的重归寂静。
水面以下,那仍旧不断向下漂动的人,终究还是没有看见周围的水流悄悄地绕着她的躯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循环……
求评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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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情(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