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凛冽,夜色漫漫。
阳潇潇方从监台殿的后殿练剑返回,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到正殿去处理政务。
官员们弹劾检举的折子被端正地摆在台面上,没有堆积如山,也没有眼花缭乱,很明显照往常稀少许多。
少女却不甚在意,只是垂着头,自顾自拄着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朱红色的细笔圈圈划划,一小摞青色奏折很快见底,从桌子的左侧移动到右侧。
“以前还是眼拙,没想到朝堂之中能屈能伸的人才竟这样多。”
“王女闭关的时候,彼此都在明里暗里地下绊子,吵得恨不得跳到对方头上去。如今王出关了,他们也见识到我与晋瑶的下场,啧,终于安分了……终于清闲了。”
阳潇潇哂笑着摇头,一把推开那寥寥几本青素纸,仰起头,忽而想起另一桩要事。
昏黄烛影间,少女极为灵活地俯下腰,拉开最底层的匣子,好半天才翻出来那本厚重的历书。
五百五十张纸,五百张都是具注,只剩五十张是历日表。
事到如今,她已不问宜忌与吉凶了,毕竟该做的她都做了,结果粗略估计,也是大差不差。她只想好好掐算一下时间,希望尽快熬到十月二十七,也就是已经公布出来的刑部大审判的日子。
平心而论,这倒也算是某种缘分了,潇潇在心中琢磨。她这两年在监司当正监,勘察百官底细,审讯罪刑加身的官员,没少与刑部的人打交道。现如今,刑部还得出面主持这次审理……
少女手指捻着黄纸,很快找到大前日标记过的痕迹,心中筹算半晌——已经被拘禁在监台殿整整十二日了,距离十月二十七还剩……
“谁!”
话音刚落,阳潇潇便翻开紫檀木椅,立在原地。
“不错。”
沉稳的声音随着偌大的立窗传来,一条影子缓缓蔓延到烛光所能覆盖到的范围。
“师姐……”
阳潇潇见到来人,一眼便瞧出是谁,抬手收了剑,心头难得喜悦。
“你怎么来了?不对,我应该问师姐,你这么快就回京了?”
灵珏奉职于七杀,官至左护法。而左护法之职就是暗访全国各地,为王庭办理大小私事。
她依稀记得,灵珏是在八月初的时候才离开的京城。正常怎么也得过个一年半载才能归来,这次回来得着实太早了……她本来还在遗憾,可能等她被革职流放的时候,都见不到灵珏。
女子一身夜行衣打扮,挑了地方坐下。
“嗯,昨日夜里回来的。”
灵珏望着她,拆开覆面。秀气的眉眼露出来。
“只是没想到,一回来便听手下人接二连三地汇报:先是王女出关,再然后,就是你的监台殿和晋瑶的巫台殿被王女殿下一旨诏令给封了。大家都说,两司除了公务照常,其余的,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如此直入主题。
阳潇潇笑笑:“那他们也就这么说说吧,师姐轻功绝妙,便是真派了百人来看守,拦得住飞虫,也是断然拦不住师姐的。”
说罢,将木椅拖到正位上,少女飞快跑下几十层台阶,去找酒盏为灵珏倒酒。
“别倒酒了,有茶水吗?喝些茶水就行了。”灵珏皱着眉,远远瞧着师妹忙里忙外,翻箱倒柜。
阳潇潇诧异回身:“师姐你酒喝腻了,想喝茶了?不能吧。”
灵珏摇摇头:“没有,就是回来之前受点小伤,大夫说短时间内先不要沾酒。”
阳潇潇眉头一动:“怎么回事?”
灵珏:“不重要。喝什么也不重要,我这次就是专程来看你的。”
阳潇潇只好端着茶壶上去,四处打量师姐,试图找到是哪里受了伤。
灵珏仍旧半句废话也没有:“你说实话,你和晋瑶忽然被禁足,是不是与半个月前大祭司的失踪有关。”
阳潇潇愣了片刻,语气不甚正经:“师姐奔波在外,消息还真是照样灵通。嗯,不负‘千里神耳目’的称号。”
灵珏不愿意理她:“祝汾失踪,是你做的?”
阳潇潇淡笑,亦玩笑:“现在还处于调查阶段,兴许是晋瑶做的。”
灵珏幽深的双眼盯着阳潇潇,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巫司与祭司的恩怨,我不做评价。晋瑶有没有这份胆量,我也不清楚。但是,这事要说与你毫不相干,我很难相信。”灵珏道。
无声的暗流悄然涌动。
为何她会如此肯定,那是因为她心里再明白不过。阳潇潇对上祝汾,既有恩怨,也有胆量。
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好吧,瞒不过师姐。师姐猜对了,就是我的手笔。准确来说,是我和晋瑶联手设的局。”阳潇潇根本就没想向师姐隐瞒。
“祝汾的确是失踪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还遗憾呢,祝汾怎么就只是失踪了,最好是真的死了。这样才算不辜负我耗费的这么多心思。”
少女面上满是憾然与冷意,声音落下去。
灵珏凝神注目着少女。模糊的光影下,身旁的一双极为漂亮的眼中,一切情绪都化作万丈深渊般的愤恨挣扎,真实浓烈,不掺杂任何虚假。
良久,灵珏又道:“你太鲁莽了。”
灵珏也没说该不该,只是说她太鲁莽。
这回,换成阳潇潇摇头:“我想了好久的,师姐。我觉着只要经过权衡,经过准备,这么长的缓冲时间都没有想要反悔,我就不算是鲁莽。”
她沉默了片刻。
“师姐,我得杀了他这个罪人。”
“就算……日后沦为阶下囚,被万人唾骂,被千夫所指,被王女怨恨,我也在所不惜。”少女平静地说。
大祭司的位置太重要了,重要到,无论祝汾当年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他始终都是青滁王朝神圣王权的象征,这一点,对往事知情的人承认,不知情的人就更是承认。
地位抹杀了一切罪孽。
所以,她得站出来,无论早晚。她和晋瑶敲定结盟的时候,早早就预料到结局。既预料到祝汾必殇的结局,也预料到她自己官途终结的结局。
她赔上了自己的仕途,也只不过是一个仕途。
她只是可惜,祝汾的尸首仍旧是下落不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首,她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死了……
灵珏叹息,思绪千回百转。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过了半晌才又开口。
“知道我明明昨夜回来,为什么今日晚上才来找你吗?”
阳潇潇低垂着头,她已经在强忍着,血丝长在眼中,闻言也不作声。
灵珏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平沙坊了,见了师父一面。”
阳潇潇抬头,瞧她。
灵珏:“我以为他不知道这事,毕竟他天天就晓得喝酒习剑、编撰剑谱,外头的事情从来都是不入耳的。结果,他知道。也不是说知道吧,我想也是猜到了。”
身侧的少女目光怔然,灵珏却没有停下。
“一个月前,大祭司从颍山祭祀意外失踪。九月十五,也就是此事出来的十日之后,王女出关了。翌日便下旨,封锁监司和巫司两司殿宇。如此一环扣一环,紧锣密鼓。师父说,他稍微想了想,便猜得到其中关节。”
阳潇潇抬手撑着额头,口中振振有词:“那师父是不是骂我了?他总说,我这徒弟也算是粗中有细,怎么总那么胆大妄为……他肯定得骂我的。”
潇潇乱七八糟地想:灵珏要是能模仿一下师父骂她的情景就好了,那多有意思。但是师姐好像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她从没见……
“没有。”
灵珏出乎意料地否定了她。
阳潇潇勉强抹了下双眼,随即重新奇怪地望着女子。
“师父说,如果这事真是你做的,那么他谢谢你。他代替整个平沙坊谢谢你,平沙坊其余十一位大人,所有的领事,还有……武昭十年……死去的那些年轻人们,全部都会谢谢你。”
“谢谢我……”阳潇潇重复了一遍。
见到潇潇失魂落魄的神色,灵珏的心也不由得感到钝痛,像是锥子刺在心头,全是窟窿。她知道,这种悲哀,身旁的人与她相比,只会多而不会少。
女子的脸上还保持住平淡和冷静:“是的,谢谢你,师妹。师父没骂你,也没责怪你。他只是……让我转告你,当年……那些子女枉死的人家不敢做的事,你做了,没有人敢争取的公道,你争取了。”
“你为当年惨死在试炼镜中的武士们报了仇,他觉得你做的很好。他说,他觉得大快人心。”
阳潇潇紧抿着唇,攥着双手。
灵珏凝视着窗外的黑夜:“你不要担心你的做法会让师父不光彩。”灵珏最晓得师妹的心思,“他从不可能这么想。日后,再进入平沙坊的那些师弟师妹们,也绝对不敢那么想。”
“不管晋瑶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答应与你共谋此事,师父心里都清楚,你没有私心。若非要说私心,那就是你还有些良心。你比所有那些死了家人却仍然对祝大祭司卑躬屈膝的贵族强上千倍,万倍。”
“他承认,他的小徒弟是个有骨气的人。”
不知不觉间,阳潇潇往后靠在紫檀椅的雕花椅背上,左手覆盖在眼上。
“师姐,你别说了。我本来都不害怕的,你说,你和师父,偏得把我说得这么壮烈,这么伟大。我感觉下一刻,我都要赴死了……”少女断断续续地小声道。
灵珏手中握着茶盏,眼睛也红得厉害。
灵珏:“不说的话,怕你胡思乱想。你知道的,师姐从来不会说谎。所以……”
“你别说什么万人唾骂,千夫所指了。这世上活着的人中,总有能理解你的,还有你曾经的朋友同窗们,在天之灵,他们也会感激你。”
这倒是真的,阳潇潇沉默地想。
武昭十年的冬天,死的人太多,她作为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剑武士,也算不辜负他们。纵是无法给他们寻到一个解释,但……好歹她使罪魁祸首陷入了下落不明的境地。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好久。
唉,以茶代酒,才更知道借酒消愁是真的。
“师姐,你的伤好点了吗?”阳潇潇喘了口气,还是问道。“我看你是右胳膊受伤了,对吗。”
她早注意到师姐用的是左手举茶杯,倒茶水的时候也是,师姐又不是左撇子。
灵珏点点头:“在经过泸州的时候,被当地那群贵族的私兵给埋伏了。”
阳潇潇皱眉:“私兵?他们都猖狂到这个地步了?”
她想了想,笑着说:“师姐,你告诉我是泸州哪个姓氏的贵族。我明日让陆书萱出文书发到泸州当地的监察署,让他们的监察官仔细查查,反正距离刑部大审还剩些日子。王女殿下也没给我禁职,我便趁着最后这几日,做点造福朝廷的好事。”
潇潇考虑得直接。连朝廷的耳目都敢埋伏,这么霸道狂妄,躲在地方,岂不更是作威作福。
灵珏却摇头:“不必麻烦。我回来之后,听说王女已经出关,就直接前往贤文殿汇报了这段时间暗访的结果,遇袭这件事也顺便提了一嘴。王女殿下她自有主张,无需你操心。”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思索。
潇潇正凝神回想,泸州一带聚集了哪些颇有势力的家族,陡然听见师姐唤她。
“师妹,还有一桩事。”灵珏道。
阳潇潇:“什么事?”
灵珏说:“我去贤文殿的时候,侍者说我来得不巧,王女殿下正在召见别人,便请我坐在偏殿等候传召。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侍者通禀,让我进去觐见。正巧碰上殿内的人出来……”
“我倒不认识那位官员,只打算点个头进去。谁成想他经过我身旁时,东西竟掉在地上,我也没多想,就捡起来还与他。”
阳潇潇很快意会灵珏意图说明的问题:“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灵珏颔首,声音微沉:“他掉的东西是绶带,虽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辨认了。那人应当就是巫司的官员。”
“巫司?”阳潇潇奇道。
灵珏:“嗯。”
既然师姐敢肯定,那就九成九都错不了了。
阳潇潇挑起眉:“巫司跟我们监司一样,都是被下了封锁令的。他们的官员怎么还能随意走动?”
灵珏看着她,淡淡补充道:“不仅是随意走动,都走动到宫内的贤文殿,走动到王女殿下的眼皮底下了。”
阳潇潇:“……”
“师姐,你刚才说王女召见那人至少有半个时辰?”
灵珏:“我亲眼盯着晷针的。”
“还是佩戴了绶带的官员?”
灵珏:“他掉在地上的东西便是绶带,我记得应当是浅绯色的。”
朝廷中的三司,包括祭司,监司,巫司。每一司内的正级官员素日里都是佩戴紫色绶带,两位副级官员皆佩戴深绯色绶带,再往下一级便是佩浅绯色。
阳潇潇似笑非笑:“一个级别不低的巫司下辖官员,在如此非常时期,跑到王女殿中觐见……真是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灵珏嗯一声:“离审判的日子没剩几天了,看起来晋瑶那头是小心思不断,既然如此,你也万不可放松警惕。”
“只要等到刑部审判,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青滁王朝祖训,无论在职官员所犯何罪,王族皆不得下令诛杀。只能是夺职流放或者采取其他惩治措施。因而灵珏虽然担心师妹,也只是在预期范围内担心。
多余的……她上午的时候亲自走了刑部一趟,她在那里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那朋友也只告诉她不好说。但至少,定然是能够保全性命的。灵珏默然地在心里叹口气。
阳潇潇抱着胳膊,眼神有些飘忽。忽而说了一句:“就怕是王女的意思……”
“嗯?”灵珏没听清楚。
阳潇潇笑起来:“没事,师姐。你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受了伤,好好休养,恢复得也能快点。”
灵珏点点头,又说道:“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
沉闷的夜愈来愈深,阳潇潇目送着师姐离开。在灯下坐了半晌,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翌日。
阳潇潇一大早便派侍者请了林绯过来。
监司的两位副级官员,一位是陆书萱,另一位便是林绯。
“阳大人,晨安。”青年匆匆赶到。
阳潇潇:“晨安,林大人。”
林绯:“大人,你这么早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阳潇潇琢磨了一下:“书萱今日可有时间?”
林绯无奈:“监台殿已经被封了十余日,这段时日公务都少了不少。我同陆副监二人皆是清闲得跟往常休沐一般了。”青年一身深绯,身姿挺拔。说罢,抬头窥视高悬于座位之人,道:“正监大人若是有什么要事,不妨吩咐给林绯做。”
阳潇潇绷着半张脸,像是魂飞天外。
“此事是我的过错。”少女似有若无地叹息,“你和书萱便当作这是放了半个月的长假吧。等十月末,一切又该恢复如常了。”
“希望这样想,你们心情能好受一点。”
林绯闻言一愣,半晌苦笑:“大人不必如此说。倘若偏要道心情,林绯倒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大人自己的心情能好一点。”
阳潇潇抿唇:“好了。言归正传,你去转告陆副监,让她有工夫关注一下泸州附近地域的贵族近况,特别是……饲养私兵的数目和武器装备的问题。没有异常则罢,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就先勘察着,不要轻举妄动。”
林绯疑惑:“泸州?那边出了什么乱子吗?”
阳潇潇摊手回答:“暂时还没有。只是听闻他们那里近期越来越不安稳,贵族们野心渐长……”
少女语词微顿,“还是那句话,乱与不乱的,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就没有。别忘了,监司的章则就八个字,闻风而动,见微知著。只要有风声,任何细节就都不要遗漏。”
“挖细节,抓把柄这等事,还是先下手为强更好。”
监司章则都被搬出来,林绯只好称是:“那大人可需要我做什么?”
阳潇潇点头笑着说:“林副监就是自觉,确实另有一事交代给你。”
林绯躬身轻笑。
阳潇潇:“是这样,从今日起,你派些人手在大殿周围巡逻视察,有可疑人等直接拿下。”
巡逻?
林绯闻此,明显更加不解:“大人,什么叫作可疑人等?”
阳潇潇:“就是行踪鬼祟,四处溜达的人。”似乎觉得这样做还不够,潇潇又说,“还有,去殿内的藏书阁找一下监台殿的构架布局图,那上面应该是标注了监台殿整体的五行八卦阵方位。按照方位去检查,看看殿四周可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压阵。”
“大人,你莫非是怀疑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压阵,阻碍了监台殿的气运?”林绯面露诧异。
林绯虽然是地地道道的文士出身,但好歹算是博学多才之人,早年间也接触过布阵的学问,故而听了阳潇潇好一通话,也没觉得十分难以理解。他只是很困惑,她好端端怎么会对此产生怀疑。
阳潇潇:“非常时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去吧,按照方位检查。兴许监台殿上下近百人的安危都系于你一身,也说不准呢。”
言下之意,叫他谨慎。
林绯作揖,也不好再问阳潇潇是从何处听得的不寻常,只好点头再一次应了声是。
待林绯退出主殿,阳潇潇便令侍者磨好笔墨,自己在纸上勾抹了许久,随后马不停蹄地另召了人进殿。殿宇里无风无雨,安静漫长,也没人晓得正监大人同殿内的人究竟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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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滁内官位设置:
七杀(武)/三司(文)/六部
①七杀
大护法—左右护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②三司
祭司/巫司/监司(三司同级)
③六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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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