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妖丹之后
斩杀树妖不过半月,李潇潇之名,已在年轻一辈修士中传开。
有人说她胆色过人,也有人说她不知进退。但这些议论,李潇潇并不放在心上。
她带人从岭村撤出时,门下弟子伤了不少。妖丹虽到手了,可后续善后、救治伤员、安抚同门,样样都要她操心。楚允思劝她,先找一处安稳地方休整几日,再做打算。
李潇潇点头,便领着众人北上,入了幽州。
幽州繁华,车马喧阗,酒肆茶楼连绵不绝。这里不比岭村荒寒,疗伤休养、补充法器丹药都方便。李潇潇包下两间宅院,让受伤弟子安心静养,其余弟子轮流值守。
只是休整归休整,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夜里,她常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看着手里的妖丹沉吟。妖丹灵气充沛,却带着树妖多年囚魂养阵的阴毒气息。她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斩妖,第一次拿到真正意义上的妖丹,可心中没有多少欢喜,反倒沉甸甸的。
庆安常常借机过来送药、送消息,名义上是探望受伤弟子,实则目光总落在她身上。
李潇潇并非迟钝,只是不懂情爱。
她从小在南海仙府长大,师父教她修行、除妖、守礼、持正,却从未教过她如何看待男女之间的情意。庆安对她好,她知道;庆安看她的眼神不同,她也隐约明白。可那些示好、靠近、关心,总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日傍晚,庆安又送来一瓶疗伤丹。
“李师姐,这丹对皮肉伤和灵力损耗都有用,你拿着给弟子们用。”
李潇潇接过,淡淡道:“多谢。”
庆安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其实我不是为了弟子,是为了你。”
李潇潇一怔。
庆安白皙的脸颊微红,却还是鼓起勇气:“岭村那时,我见你孤身入阵,心里又怕又敬。我知道你是南海首徒,身份贵重,我也知道自己未必配得上你。可我还是想说,我想护着你,不想你一个人什么都扛。”
这番话,直白又真诚。
李潇潇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对她说。她心口莫名一跳,不是欢喜,更像是慌乱。她看着庆安认真的眼睛,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沉默许久,她才低声道:“我不懂这些,但可以答应你。”
“我可以等你懂。”庆安立即道,“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只要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李潇潇看着他,心中复杂。
她不讨厌庆安,甚至觉得他比别的修士更直率。可她不习惯有人靠得太近。庆安若是想碰她一下,或是言语间过于亲昵,她便会下意识后退,浑身戒备。
庆安也察觉了,连忙收敛分寸。
“我不碰你。”他认真道,“我等你愿意。”
李潇潇没说话,算是默认。
消息传出去,各派弟子私下都在笑,说西山派庆安居然真的打动了南海首徒。罗霜听见时,脸色难看得很,冷着脸道:“她不过是没人教过这些,庆安也真是趁虚而入。”
乔喜乔欢却偷偷替李潇潇高兴。
张念也劝过她:“庆安性子虽然跳脱,但人不坏。你若实在不习惯,也别勉强自己。”
李潇潇只是摇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是答应,还是算给庆安一个机会。
真正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李毅休与欣儿。
欣儿是李毅休的妻子,性子温柔,常来院中帮忙照顾受伤弟子。她话不多,却细心,给伤者换药、熬粥、整理衣物,样样周到。李毅休看似冷淡,却总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替欣儿挡开拥挤人群,怕她被修士的法器误伤。
有一次,李潇潇看见李毅休面冷心热地替欣儿披上外衣,动作不重,却极护着她。
欣儿抬头看他,眼里有笑,也有担忧。
那一刻,李潇潇心里竟生出一点羡慕。
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敬她、怕她、夸她,或是等着看她出错。很少有人像欣儿看李毅休那样,眼里只有一个人。
可这份羡慕,并没有持续太久。
幽州城里,开始陆续有仙派弟子失踪。
先是一名低阶修士夜里外出买酒,再没回来。接着,两名负责巡夜的弟子在巷口失去踪迹,现场只留下半枚破碎的玉符和一点极淡的魔气。
消息传开,众人惶恐。
幽州本是休整之地,忽然变得危险起来。
各派弟子不再随意走动,夜里紧闭院门,法器不离身。张念加强守卫,罗霜下令弟子不得单独外出,乔喜乔欢轮流守夜,庆安也收起嬉皮笑脸,整日盯着幽州城的动静。
李潇潇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李毅休的妻子欣儿,最近总是遮遮掩掩。
她常常夜里独自出门,回来时神色慌张,衣角沾着泥,身上偶尔还会有淡淡血腥气。她以为没人发现,可李潇潇灵力敏锐,又一直暗中戒备,几次都看在眼里。
李潇潇心中起疑。
她知道李毅休脾气冷,下手狠,却从没想过他会和失踪案有关。可欣儿鬼鬼祟祟,实在太不正常。
这夜,欣儿又借口买药出了门。
李潇潇悄悄跟在后面。
穿过两条长街,欣儿进了一间偏僻民宅。李潇潇隐在屋檐后,凝神听着屋内动静。
先是欣儿压低声音:“我今晚只带来一个,他伤重,灵力不稳,应该能压住你几日。”
接着,是一道压抑到极点的男声,混着魔气翻涌:“不够。”
李潇潇心口一震。
那声音,像极了李毅休。
她破窗而入,只见昏暗屋内,李毅休站在阴影里,黑衣被魔气浸得发暗,双眼赤红,周身戾气翻涌。他面前绑着一名受伤修士,已经昏死过去。
欣儿挡在他身前,急得落泪:“毅休,你别再伤他了,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你挡不住我。”李毅休声音沙哑,“我体内戾气越来越重,今日若不吸他灵力,我会失控。”
李潇潇终于明白。
李毅休就是那头潜伏幽州附近的狼妖。
他不是普通妖修,而是被戾气侵蚀,随时会失控。欣儿心疼丈夫,明知此举不对,还是偷偷抓来受伤修士,想用他们的灵力替李毅休暂时压制戾气。
“李毅休,你疯了。”李潇潇冷声开口。
李毅休猛地转头,赤红双眼锁定她。
“你怎么会来?”
“我若不来,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李毅休戾气发作,帅气张扬的人已经变成魔气环绕的狼人,理智所剩无几,狞笑一声:“你们修士,个个都想斩妖除魔。我不过是想活着,有什么错?”
他猛地扑来,爪锋暴涨,妖气与魔气交织,凌厉骇人。
欣儿吓得惊叫:“毅休!别伤她!”
李潇潇早已召出银枪,枪身灵光暴涨,正面挡下一击。双方灵力碰撞,屋内梁柱开裂,尘土四溅。
“李毅休,你清醒一点!”欣儿哭着拉住他,“她是南海首徒,你若伤了她,各派绝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李毅休像是听见笑话,眼神疯狂,“他们何曾放过我?”
李潇潇趁他短暂停顿,一枪逼开李毅休,护住欣儿。
“走。”她对欣儿道,“先离开这里。”
欣儿却摇着头,泣不成声:“我不走,我走了他会更疯。”
李潇潇眉头紧锁。
她本想回去通知众人,可刚到院门口,便见张念、罗霜、庆安、乔喜乔欢都已赶到。原来各派弟子早已察觉异常,顺着魔气找到了这里。
一时间,气氛冷到极点。
罗霜盯着李毅休,脸色骤变:“原来失踪的弟子,都是你抓的。”
“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李潇潇立刻道,“他是被戾气控制,欣儿也是情急之下才会帮他。”
欣儿跪在地上,哭着承认:“是我糊涂,我见他痛苦,便想着抓几个受伤修士,用他们的灵力暂时稳住他。我知道错了,求你们放过他这一次。”
众人沉默。
他们都听说过,中原妖修修炼时极易沾染戾气,轻则心性大变,重则入魔失控。这本是妖修通病,并非李毅休一人之过。可他伤人抓修士,也是事实。
张念精致的脸越来越凝重:“此事不能私了。”
罗霜冷声道:“今日放过他,明日他再失控,谁来负责?”
庆安站在李潇潇身边,低声道:“李师姐,他已经失控了,先制住他再说。”
李潇潇看着李毅休。
李毅休浑身魔气翻腾,赤红双眼渐渐失了理智。他望向众人,忽然笑了,笑声阴森疯狂。
“放过我?你们个个嘴上仁义,心里却早就想除了我这个异类。”
“既然如此,那便都别走。”
话音未落,李毅休周身魔气轰然炸开。他不再是人形,狼妖真身显露,獠牙狰狞,利爪横扫,疯狂扑向众人。
“动手!”张念大喝一声,长鞭甩出。
乔喜乔欢双剑交错,剑光封住李毅休左侧。罗霜术法轰出,庆安飞镖连发,试图牵制他的行动。
可李毅休戾气太重,已经失了分寸,下手毫不留情。
李潇潇握紧银枪,心中复杂。
她并非要杀李毅休。可眼前这头被魔气吞噬的狼妖,已经认不出任何人。欣儿站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被众人围攻。
“毅休!醒醒啊!”
李毅休却听不见。
他猛地冲破包围圈,利爪直取离他最近的罗霜。庆安眼疾手快,一把将罗霜推开,自己却被狼爪扫中,肩头鲜血直流。
“庆安!”李潇潇失声。
这一声,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无论李毅休有多少苦衷,他此刻已经失控。若不制服他,在场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银枪灵光骤然升至最盛,李潇潇身形一闪,正面迎上李毅休。
“李毅休,醒醒!”
她一枪挑开狼妖攻势,枪杆顺势压住他的脖颈,却没有下死手。
“你若还认得欣儿,就别再被戾气牵着走!”
李毅休动作猛地一顿。
赤红双眼中,短暂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哭倒在地的欣儿,又看着面前银枪直指咽喉的李潇潇,巨大狼身微微颤抖。魔气仍在翻涌,可他迟迟没有再次攻击。
欣儿爬着上前,拉住他的前爪,泪流满面。
“毅休,求你了,别再打了。”
李潇潇握着银枪,没有后退。
她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了结。李毅休失控伤人,各派修士死伤失踪,已经不是一句苦衷便能揭过。可她看着欣儿,终究没能狠下心。
“先封他灵力,带回城中看管。”她最终开口。
罗霜皱眉:“李潇潇,你还要护着他?”
“他有罪,但不是罪该当场致死。”李潇潇声音坚定,“戾气之症可以压制,伤人之罪也该审清楚。今日杀他,不过是斩了一个失控妖物,却给所有中原妖修安上一个必杀之名。”
众人安静下来。
张念沉吟片刻:“她说得对。中原妖修本就受戾气所苦,今日若不问情由便杀了李毅休,日后定会逼得更多妖修入魔。”
庆安捂着伤口,也道:“先关起来吧。我也觉得他刚才不像真想杀人,更像是被戾气撑疯了。”
乔喜乔欢相视一眼,没有反对。
罗霜冷哼一声,终究没再坚持。
李毅休被封了灵力,缓缓化回人形,浑身是血,双目紧闭。欣儿跪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李潇潇收起银枪,心中沉重。
她原以为到了幽州,只是休整疗伤。却没想到,一场失踪案,竟牵扯出中原妖修的戾气之苦,也让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人与妖、正与邪之间,并非只有杀与不杀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
幽州城依旧繁华,可谁都知道,平静已经破了。李毅休一事,必会引来更大的风波。而李潇潇自己,也在这一夜之后,对“除妖”二字,有了新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