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雾锁后山。
那阵婴儿啼哭从迷雾深处飘出来,软软弱弱,却穿透力极强,一下钻进众人耳朵里。忽近忽远,真假难辨,听得人心神发飘。
乔喜下意识抓紧剑柄,低声道:“不对劲,普通幻境只会乱人视线,这妖雾能乱人心神。”
乔欢紧跟着开口:“哭声勾人心软,若是心神不稳,会主动往阵心走。”
各派修士神色紧绷,却没人愿意往前踏出一步。
罗霜抱臂站在原地,一脸不情愿:“我说句实话,没必要拼命。这树妖背后的人我们谁都惹不起,百姓早已死绝,剩下的不过是残魂幻象,救了也没用。”
她这话,也是大部分人的心声。
大家都是来碰运气捡妖丹的,不是来送命的。
李毅休嘴角挂着惯有的嘲讽,淡淡开口:“多管闲事,最是愚蠢。”
庆安摸着下巴,左右为难,他不怕打架,但真的不敢惹怒树妖背后的大人物。
张念看着浓稠迷雾,犹豫片刻:“李姑娘,所有人都清楚规矩。此地妖祸数年,各派皆观望不插手,就是怕牵出背后势力。我们一旦大破迷阵,惊动树妖,就是主动结仇。”
所有人都在劝退。
没人怕死,没人怕妖,所有人都怕那未知的靠山。
唯独李潇潇心意已定。
她手握银枪,枪身微光稳稳护住周身,黑袍被细雨打湿边角,眼神却格外坚定。
“正因旁人不管,我才要管。”
她声音清亮,穿透迷雾雨声:“幻境不散,残魂被困,日复一日被妖气啃噬,连轮回都入不了。修士畏强权、怕惹事,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受苦,这算什么修行?”
众人一时无言。
楚允思垂首动容:“师姐说得对,我们修道,本就是为除邪护善。”
罗霜嗤笑一声:“说得好听,等惹出大祸,看谁来兜底。”
李潇潇不再争辩,抬步直接踏入浓雾。
“你们不愿进,可以留在原地。我进。”
话音落下,她孤身一步踏入白茫茫的迷雾之中。
银枪灵光铺开薄薄一层光圈,隔绝妖气与幻音。身后楚允思毫不犹豫紧跟上来。
两姐妹乔喜、乔欢对视一眼,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张念迟疑几秒,最终轻叹一口气,提鞭跟上:“罢了,我也陪你们一趟,只救人,不碰妖本体。”
现场只剩下罗霜、李毅休、庆安三人站在雾外。
罗霜皱眉:“真是一群傻子。”
李毅休冷眼望着迷雾深处:“自寻麻烦。”
唯有庆安哭笑不得,无奈跟上:“行了行了,都进去了,我一个人在外也尴尬。出事我可不救啊。”
几人一前一后,全数走入后山迷阵。
一入阵中,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雨还在下,却听不到雨声,四周死寂得可怕,唯独那婴儿啼哭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雾里开始浮现零碎幻影。
有奔跑嬉闹的孩童、有做饭的妇人、有扛锄头归家的农夫,都是岭村覆灭前的普通人。
他们来来往往,穿梭在众人身边,眼神空洞,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楚允思看得心头发酸:“这些……都是被困住的残魂。”
李潇潇目光冷静:“树妖不靠杀人伤人,它靠囚魂养阵。用全村百姓残魂常年滋养根系,这才让它修为稳涨,也正因手段阴毒,才需要大人物庇护,不敢见光。”
众人听得心头一震。
难怪全村无尸无骨,不是消失了,是被活生生锁在阵法里,日夜折磨。
就在这时,耳边的婴啼骤然凄厉。
浓雾翻滚,前方雾中心,缓缓浮现一个襁褓婴儿,孤零零躺在湿泥地上,哭声嘶哑,惹人怜惜。
乔欢心软,下意识就要上前:“好可怜……”
“别动!”李潇潇立刻喝止。
银枪一横,灵光暴涨,直接震碎眼前婴儿幻影。
幻影破碎瞬间,地面泥土疯狂翻涌,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破土而出,疯狂抽向众人!
根须漆黑黏腻,沾着腐蚀性极强的妖气,落地便能腐草蚀土。
“来了!”
众人瞬间开战。
乔喜乔欢双剑合璧,剑光交错斩断成片根须;张念长鞭翻飞,卷住袭来藤蔓狠狠扯断;庆安飞镖精准钉断根须节点;罗霜抬手术法灼烧妖气,嘴上抱怨,手上却没偷懒。
所有人都控制着力道。
只断须、不破根,只破幻、不攻本体。
他们很默契,绝不真正激怒树妖。
唯独李潇潇不一样。
她清楚,残魂不解,百姓永无解脱之日。
银枪寒光起落,枪风凌厉,一次次破开重重迷雾,直往阵心深处推进。
“师姐,太深了!再往前就是树妖核心领域!”楚允思急声提醒,“真的会惊动它背后的人!”
李潇潇脚步未停,目光坚定:“惊动便惊动。”
“修行不问强权,只问本心。”
她一路破开层层幻象,无数村民残魂在她枪光里慢慢安定下来,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一丝清明。
迷雾深处,忽然响起一道低沉、阴冷的女声,环绕整座后山。
“南海首徒,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所有人都惧我靠山,独你偏偏要坏我修行?你可知得罪了我背后……”
树妖的话还没说完。
李潇潇手腕猛一发力,银枪裹挟耀眼灵光,冲破重重黑雾,径直刺入地底深处树妖的本源核心。
一声刺耳凄厉的嘶吼猛地炸开,转瞬戛然而止。
翻滚的黑雾骤然停滞,疯狂舞动的根须一瞬间全部僵住,紧接着飞速枯萎、腐烂,化作黑灰散落泥土。
那道阴冷的声音彻底消散,再无半分回响。
全场骤然安静。
乔喜乔欢握着剑,愣在原地。张念罗裙纷飞,长鞭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罗霜张大嘴,原本要出口的嘲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庆安手里的飞镖“嗒”地掉落在地。李毅休收起斧头,眼底第一次褪去嘲弄,多了几分震惊。
谁都没料到。
人人忌惮、人人避让,靠着靠山横行多年的树妖,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就这么被李潇潇斩杀。
楚允思也怔住,慌忙看向李潇潇:“师姐……你杀了它?那它背后的人……”
李潇潇收回银枪,枪尖的黑血顺着枪身滴落在泥土里。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它拿无辜之人的魂魄修炼,本就该死。”
笼罩后山的迷雾开始一点点变淡,那些被困多年的村民残魂,周身浮起淡淡的柔光,幻影慢慢变得通透,缓缓升向半空,终于可以前去轮回。
罗霜蹙眉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这下……大祸真的闯下了。树妖背后那位,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潇潇抬眼望向远处阴沉的天际,握紧手中银枪。
“祸是我闯的,我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