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好消息是我高考成绩不错,录上了原绰之前放弃的学校,也许因为这样算圆了原女士一个心愿,她为此开心了很久,还说要送我去首都上学。
坏消息是原绰变得更忙。那个吻之后我们俩都当作无事发生,毕竟离高考只剩一周,任何节外生枝都是危险的。我很久没见过他,直到我大学开学一个月后他约我吃饭,已经需要戴口罩订私人包间。
我觉得高级餐厅很无趣,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吃几口,想念学校门口的烤鸡。他问我报了什么专业,我说地球物理学。他皱着眉头问为什么,我说不关你的事。
确实和他无关,我只是想要研究一下地震到底怎么回事。原绰让我算了,不需要为六年前的灾难负责,如果我想学点别的什么,他可以让我出国。
我把垫在膝盖上的餐巾卷成一团扔到他脸上,骂他现在除了有钱什么都不懂,然后摔门走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虽然是我单方面发起,但我很有坚持作战的勇气。不过原绰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依然照常给我发消息,问我想不想要这个或那个。
我本来不想回,后来觉得花他的钱才是报复的好办法,于是恶狠狠地回复全都要。等它们全都寄到手上我早就忘了,拆也不拆就扔进柜子。
好在大学生活其实还不错,我参加了几个社团,认识了很多新同学,室友也都很好相处。在很长很长见不到原绰的日子里,我经常忘记他。
有时候我会想要不然算了,在大学可以试着找个男朋友,或者女朋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喜欢女生。
大学风气很开放,我收到过的男同学女同学表白数量几乎相当,但他们都不是我的类型,全部被我熟练地拒绝了。
我偶尔会向原绰提起收到的表白,说觉得这个好像人还不错,要不要考虑一下。原绰一般会说那些人和我不配。我说你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这么武断,他就会假装看不到不再回复。
原绰好像真的出名了,我甚至能在闲得无聊逛校内论坛时看到有人提及他。我会给每一条说他台风一般只是脸好看的回复点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条取消,觉得自己吃穿都是原绰供,这样未免不太厚道。
有一天我看到有人说他学历太低肯定没有什么文化,想了想,向管理员举报了恶意言论。
我有时候也会搜他的名字,看他到底在忙什么,我很怀疑当模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忙,时装周又不是周周都有。结果每次都能看到他出席的新活动,或者是一些宴会,到后来还有一些电影的友情出演。之后看到网友说他在斯坦福读书,我不记得原绰有跟我说,觉得是假新闻。
我意识到原绰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尽管他依然会给我发消息,问我近况,次次都被拒绝但下次还是会问我想不想去哪里找他。学校课业不轻,我没时间跨洋陪他玩几天又飞回来。
大三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公寓,我问他干嘛多此一举,宿舍住得挺好的。他说让我不要和室友谈恋爱。我才想起来之前随口夸过一句我的室友付知冬长得很好看。
于是我回他:那搬出去之后不是室友了是不是就可以谈恋爱?
他没回我。但也没再提让我搬出宿舍的事情。
08.
我和他第一次上床应该要追溯到那封我至今都觉得尴尬的情书。某天同学告诉我,有人在校内论坛匿名写给我的情书突然火了。
我很莫名其妙地登录点进去,读到“方识椴的睫毛很长很翘,但并不浓密,因此看向人时眼睛总像一颗过分净澈的漩涡”时终于忍不住关掉,又重新打开,忍着鸡皮疙瘩把它看完了。
里面详尽地描述了对方对我的观察和衍生感受,每段要塞四五个修辞,最后还附上了一首诗。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写给我的,可能我还会夸一句文采飞扬,但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那段时间同班同学甚至见到我都会引用一句情书里的内容,我只能好脾气地在心里磨刀。
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打算让原绰知道,结果原绰不知道从哪里看到,发了截图给我,说对我眼睛的描写倒是挺准确的。我勒令他删除,问谁给他看的这种东西,他说他最近工作上认识了一个和我同校读戏剧的人,休息间隙对方给他分享了这件趣事。
我盯着那句话反复看了几遍,觉得今年冬天怪冷的。接着回复他:你也觉得写得好?我看这个人挺真诚的,打听一下是谁试试看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他回复得非常快,后面接着另一句:这个人太浮夸了,看起来靠不住。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关掉去做作业。
过了几天我收到他的消息,说下周会过来,问我能不能陪他待几天。我看了眼日程表,那段时间每天上午都有考试。于是没好气地说他真会挑日子,工作不忙了吗为什么要过来。
他回:最近工作推掉很多,主要是在上学,正好放圣诞假了回去看看你。
原来那不是假新闻。但我又不愿意继续问下去,好像我是作为一个无关人士刨根问底,如果原绰想说,他应该自己告诉我。
但还是去和他见了面。吃完晚饭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去他的酒店休息。我说明天还有考试,他说可以送我过去。我可能是鬼迷心窍了,竟然答应下来。
那是间很大的套房,原绰去洗澡的时候我参观了一会儿,觉得有钱人实在是挺讨厌的。
他出来的时候浴袍没有穿好,水珠沿着他锁骨滑下来,我别开眼逃进浴室,突然有点想离开。
直到睡前他都表现得很正常,我也表现得很正常,关掉我这侧的床头灯裹好被子说晚安。
我没听到他关灯的动静,只听到他问:你还有在考虑给你写情书的那个人吗?
想到这件事都有点生气,我闭着眼敷衍他:没有,睡吧。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近,落在我耳后,但没有更进一步。
我沉默了两秒,思考要不要装睡,还是转过身,刚想让原绰好好睡回自己位置,他就亲了上来。
距离我们上一次刻意遗忘的亲吻已经过去快三年,这次我终于没有那么手忙脚乱。
那晚一开始很痛,后来就不再记得痛。在第四次时我没骨气地求饶,说明天八点钟还有考试。他还算有点仅存的良心,让我睡了过去。
早上不出意外地差点迟到,整场考试我都在心里边骂原绰边写,考完立刻给他发消息说我要复习今天不见了。
他很会装乖,问我在哪里复习,他带些甜点来陪我。我哪敢让他这个名人露脸,商量好几轮之后才只好答应去他酒店复习。只是晚上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圈套。
我们做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明明白白地说过这代表了什么。每回做完我都会在心里对原女士忏悔,多了显得不真诚,于是最后连忏悔都放弃。
有时候他会带我去提前清过场的奢侈品店挑东西,一时兴起挑的那对江诗丹顿情侣表,我嫌太招摇后来一次都没戴过。我对他说我不想要这些,但他似乎并没有听懂,依然刷掉很多钱,让我抱回去一堆不再看第二眼的东西。
回宿舍那天其实我还有点高兴,纵欲过度毕竟不是好事,我觉得自己至少要恢复一周才能有精力做别的。停在宿舍门口时,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有点奇怪,因为寝室里现在只有我和付知冬住着。
我特地退后看了眼门牌号,确定没错,又听出来是室友付知冬和他弟在说话,是亲弟弟,名字叫江祺,我见过一面。但那几句话暧昧似情侣。
于是我只好耐心地在门口等他们说完,假装自己没带钥匙敲了门,给他们一些反应的时间。即便如此,开门时付知冬的表情还是十分僵硬。
我突然意识到高中那个女生说得对,被人发现想遮掩的感情时,如同偷情的慌乱是下意识反应,藏不住的。
09.
后来原绰告诉我他真的在上学,因为国外学制灵活一点,所以他在边读边工作还能应付得过来。
但应该更忙了,我们又有一段时间没怎么见面。一次他问我有没有想好毕业做什么,我含糊地回再说吧还没有,实际上那时候已经投了研究所,观测站有监测空岗应届招聘。
研究所在我们家旁边的省会城市,离首都很远,但离墓园更近。我还是想时不时去见见他们。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告诉他,可能因为我觉得他不会同意。他从我选择这个专业开始就很有意见,觉得我把生活和那场灾难永远绑定在了一起。
学院毕业仪式那天,原女士穿得漂漂亮亮地来了,没看见原绰。也还好他没来,不然我怕在原女士面前露馅。她得知我准备去那家研究所之后倒是挺满意的,觉得离家近,工作又稳定,比原绰常年在外面乱跑不回家好多了。
她越觉得我让人满意,我就越心虚。结束之后她准备在这边旅游几天,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她第一次跟我说我爸妈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其实只是刚巧,我爸带着我妈过去出差采集数据,路上遇到大着肚子打不到出租的原楚兰。那时候她羊水已经破了,上车之后我爸把车开得飞快,到医院之后他们一直陪到孩子平安出生才走。
我妈不用工作,接下来几天都去医院照顾,一来二去两个人也成了朋友。原女士请我爸妈取名,我爸说不如就叫原绰,君子“宽兮绰兮”,以后一定是个心胸旷达的男孩。
我想了想原绰的种种小人行径,总觉得我爸期望落空。
原女士的丈夫早在她得知自己怀孕前就始乱终弃跑了,原家嫌她未婚先孕败坏名声,把她赶了出来,她只能靠着自己打点零工勉强度日。
我妈知道后先给她垫了一些钱,在她生产恢复期过后又想办法给她介绍了工作。后来我爸工作结束他们回了家,但因为邻市,之后也时不时会来看她。
我姐在地震里失去音讯那天,我被爸妈送来原女士家,因为他们要去搜救我姐顾不上我。我爸当时有托孤的心,把银行账户一应留下,但死亡证明下来之后,原女士被告知没有权限处理和使用它们了。
也不知道家里的财产是怎么被处理掉的,那时候我太小了,没人跟我说。原女士工作很辛苦,还要跑前跑后给我落户口办手续,补贴赔偿又拖了太久,那点钱起不了太大用处。
原女士跟我讲完后掉了几滴眼泪,说她一直没告诉我,是因为不想让我觉得我只是为了报恩才收养我。我说,我知道的,原阿姨你像妈妈一样对我好。
她听了哭得更大声,为了不在餐厅失态,用手帕捂着脸低泣。她坦白,在原绰决定辍学去当模特的时候她曾经有一点怪我,因为她知道原绰是为了让我也能上学才这样做。
我低头,跟她说对不起。
原女士说,可是后来她明白这是家人之间会做的牺牲,而且原绰看起来确实很适合这条不同寻常的路,所以她又释怀了。
“家人”两个字真像紧箍咒,我听了头就开始疼,只好继续低眉顺眼地说对不起,说我一定不会辜负原绰的苦心。
我忍不住想付知冬到底怎么做的,如果我和原绰没有血缘只是一起住了几年局面都这么难堪,他和亲弟弟会面临什么?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也会因此过得很辛苦。
那天送走原女士之后,我第一次产生了要和原绰断掉的念头。我尽量不主动联系他,也在回他消息的时候惜字如金。原绰没有问我为什么,但在全校走形式的毕业典礼那天突然出现,发信息说一会儿接我离校。
我收好东西在宿舍里等他,跟付知冬聊点闲天,也不知道天南海北后还能不能有机会相见。
付知冬是个很喜欢植物的人,他告诉我,其实他一直很喜欢我的名字,有个知名的瑞典植物学家姓氏就来自于椴树。椴树在许多欧洲国家还是神圣的、爱情与幸运的女神象征。
我趴在桌子上看他,不是很在意地笑:我爸妈取名字应该没有那么讲究吧。
付知冬依然很认真地说这是很好的名字,他们一定希望我识得爱情,也识得幸运。
我想起名字里有茂盛却早早去世的方芾,突然觉得我爸是个乌鸦嘴,想什么什么就会落空。我一点都不幸运,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我应该识得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