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物

05.

后来我开始写日记。喜欢应该是可以验证的,于是我开始用加密方式记录关于原绰的一切。一到十级,代表我面对这些事件时的内心波动程度,就像震级。

晚自习的时候有女生问他题目,靠得很近,但他没有躲开。五级。

回家路上遇到他的同班同学,他停下来讲了五分钟话,完全没有理我。三级。

课间去找他的时候看到有人往他桌上偷偷放情书,勇气可嘉。五级。

他把那封情书带回家了。十级(划掉)。二十级。

原来他没意识到那是封情书,扔进垃圾桶了。零级。

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头看,发现自己不仅验证出了确凿的答案,还能总结出自己是个醋坛转世,只好尴尬地把那几页撕了扔掉。

扔进垃圾桶之后又捡回来叠进日记本,我怕原女士看见,毕竟她对我疑神疑鬼已经一段时间了。

某个起得很晚的早晨,我睁眼之后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滚了又滚,就是不想起床。滚到靠门那一侧之后听到了我的名字。我一下清醒,竖起耳朵继续听,是原女士让原绰和我保持距离。

“方识椴看起来是个同性恋……我不是说他不能这样,但你千万不能学。”原女士也许是看在我父母双亡的份上没对我说刻薄的话,其实这种评价甚至算得上宽容开明。

我滚回原本睡觉的位置,假装没有听见过。

后来,我挑了个高三补课原绰不在的周末去墓地,他们三个人葬在一起。我在靠近我姐的墓碑那一侧坐下来,石头很凉,不知道地下是不是也这么凉。

快走的时候我对着她自言自语,这个家确实只能有一个同性恋,你没了,就变成我。

我姐没说话,我猜她并不会太赞成我喜欢原绰。我还是给她折了一小束野花,祝她二十四岁生日快乐。墓碑上的照片是我挑的,她会永远停在二十岁的样子,应该高兴坏了。

等原绰回家,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游乐园玩,高中毕业之前还有半价优惠呢。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还没去过。他用一种让人打探不出任何信息的目光看我。我以为他准备拒绝和我这个疑似同性恋单独出行,但他说了好。

我后来也会想那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这次毫无道理的心血来潮永久地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在排过山车的超长队伍里,原绰鹤立鸡群。他太高,路人会忍不住看他几眼。直到某个女人看的时间过长,我正在想要不要提醒一句这样不礼貌,她就走了过来,递给我们名片,说她来自模特公司,问原绰有没有做模特的计划。

那个年代,这样坑蒙拐骗的事情很多,我们当然觉得她是骗子,摆摆手说完全没有。但那个女人坚持不懈地跟我们一起排到入口,下了过山车之后晕晕乎乎地也要把名片再递一次。

这次我认真看了一眼,觉得公司名字确实耳熟,好像班上某些女生喜欢的明星出自这里,因为她们经常骂这间公司。我更警惕了一点,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让原绰入这个虎口。

那个女人反复强调说绝对没有额外费用,又夸了很久原绰看起来是天生干这行的,想的话随时给她打电话就好。她没有继续纠缠,说自己也是来玩的,就不打扰我们了。

原绰没有说话,但他把名片揣进了口袋。

我们一直待到游乐场晚上的烟火大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分享同一个随身听。虽然主要还是因为买不起,我们省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下这台165块的台电X19,理所当然成为共同财产。

像这种时候我会觉得贫穷也不完全是坏事,它让我们顺理成章地共用分享一切,包括生活,以及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里面的歌基本上都是原绰挑的。在同班同学都在听周杰伦和东方神起的时候,原绰让我听Tori Amos。我问,她是不是很不出名?原绰奇怪地看我一眼,说王菲翻唱过她的歌。

我愁眉苦脸地告诉他,我也听不懂王菲在唱什么。但我很愿意听所有原绰喜欢的歌,所以原绰不听时,我总是自己反反复复循环里面所有的曲子,包括一首我们一起听时原绰总是会跳过的歌。我后来知道它的名字叫Little Earthquakes。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怕我听了想起那场大地震。但说不上来,我每次听确实觉得很难过。

还有一个月原绰就要高考了,我突然意识到这种分享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于是我问他,如果他上大学了,这台随身听怎么办?

原绰说当然留给我。听到这种回答我的气焰又降下去,假装只是出于大方地说:那你考近一点,我还可以把它分给你听。

他又那样看我,路灯不太明亮,很快把我们俩的影子都吞没。

06.

高考结束以后,原绰打了电话给那个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万倩。万倩让他签了合同,之后让他去公司培训。

我很担心,问原绰那高考结果怎么办。他说看看结果再说,也不一定考得很好。但原绰成绩很好,他不可能考差。我想,这可能只是原绰高考后无聊想尝试的新游戏。

原女士对此毫不知情,因为我也在帮忙打掩护,说原绰出门接受培训的日子是去做家教攒大学学费了,或者同学聚会,总有借口。

很快高考成绩出来,原绰是全校第二名,报了一所很遂原女士心愿的学校。拿到录取结果那天,原女士喜上眉梢,但马上又垮下来,轻声念叨说不知道一次性学费要交多少。

原绰把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没有再看一眼。

那几天我在大街小巷看招聘广告,揭下来几张只需要年满16岁的,回家一一对比,最后还是都去面试了。其中一个到了才发现是黑工厂,另一个是卫生条件堪忧的后厨,最后那个搬东西的活我觉得还可以,但主管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打发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唉声叹气地踢石子,不小心踢到路边小流浪狗,只好掏掏口袋去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给它赔罪。我看着它吃完那根肠,问它怎么办呢,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份工作。

它当然没理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绰会去真的当模特,他考上了那么好的学校,应该成为令人艳羡的名校大学生,毕业后做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我们也许会很快搬离这个需要有人住在客厅的家。

八月份那个我至今记不清全名的模特大赛结果出来,他拿了冠军。奖金远远足够他付四年的学费。我很为他高兴,说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担心学费了。

他看着我,伸手摸我的头,说:你也不用担心了。这次我没生气。

但事到如今已经瞒不住原女士,他们吵了一架。原女士觉得这不是正经工作,又求他一定要去上大学。原绰语气很冷静地告诉她,如果要继续当模特,应该是没有足够时间在校学习的。

我对模特的职业想象只是偶尔去走走T台,怎么会没有时间呢。原绰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很耐心地跟我说,今年的纽约时装周在那所大学注册期间,他只能选一个。

接着我听到许多大牌的名字,每一个听上去都比我那件已经不太能穿的巴黎世家T恤贵很多。他说他要去这些品牌秀场走秀,还会给其中一个开场。然后他告诉我,他已经签好了纽约的经纪公司。

他已经做出决定。原女士对此怒火滔天,也当然牵连到了我这个在她看来沆瀣一气的同伙,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我冷眼相待。

原绰要去纽约了,我姐都没有去过的纽约。

他走之后我和原女士在一个屋檐下十分尴尬,后来我主动申请了住校,再后来我们从那个小出租屋里搬走。

新公寓宽敞明亮,水龙头甚至能出热水,但原绰没有时间来多住几次。他更忙了,要去米兰,要去巴黎,代言也接踵而来。

在少数回家的时间里,他总是会给我们带礼物。给原女士买了很多高级护肤品和首饰,给我送了很多在我看来价格离谱的带粉色设计的大牌衣服鞋子。那些衣服放在衣柜里,显得我姐给我买的那件黯淡无光。

后来他又给我买了新的随身听,森海塞尔和索尼的最新款,让我觉得哪个更好用就听哪个。我还在偷偷用台电X19,他回家给我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现,问我为什么没用新的。

当时距离高考只有两个月,我正在苦思冥想一道数学压轴题,敷衍他我山猪吃不来细糠。他没说话,走过来看我纠结的那道题,几秒钟之后指了其中一个条件:“你没用到这个。”

他离我太近了,我突然完全没办法理解这道题。于是我摔了笔,瞪着他说你别对我的作业指手画脚。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又后悔,对他说:“你要是多回来给我补课,说不定我成绩会更好。”

原绰对我这种转嫁责任的指控似乎没有任何意见,他看了一眼墙上被我每天划掉的日历,问我想不想去荷兰听Tori Amos的演唱会,在五月二十九号,高考前九天。这是生日礼物。

我说你疯了吗,但我也说好。于是他帮我办签证,我们一起飞往阿姆斯特丹。

之前有好几次,他问我,要不要去纽约,要不要去巴黎。我都说不去,因为我得学习。可那是荷兰,我想知道我姐生活过的地方长什么样。

那趟直达飞机十二个小时多一点,我在头等舱一半的时间做题,另一半的时间睡了个好觉。飞机下降的时候我依然昏沉,以为自己在做梦,很遗憾方芾没有和我一起出现在这个梦里。

演唱会上,我们站得靠前。Tori Amos出现的时候,我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像方芾以前的那个红发女友。所以当我真的看到她时,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站在比我们更前一点的地方。我挤开前面的人,去拍她的肩,同时希望是自己认错。毕竟过去了六年,我都快不记得方芾长什么样了。

她转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捂上嘴,接着是眼泪、很紧的拥抱。她叫我Fu,我说那是我六年前去世的姐姐。此时我暗自庆幸,还好我现在不止会说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我突然想起她的名字,Florence。于是这样喊她,同时想起我姐第一次向我介绍她时很得意的样子,说她们两个的名字含义相似,都是繁茂的意思,连发音都相像,说明真是天生一对。

台上的歌声在Florence的泪水里显得混沌。她的红发被眼泪黏在脸上,我为她轻轻拨开。她说她失去和方芾的联系时就知道人应该是在地震里没了。我说对不起,她也说对不起。

整场演唱会她都挨着我站,Tori Amos在钢琴与哈蒙德风琴间穿梭的时候,她偶尔会转头看我一眼。

原绰始终没有说话,但他在中途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把他的手打下来,他顺势摸上我的脸。触感冰凉,原来我又哭了。台上在唱Little Earthquakes。

散场之后,她和我们一起走出场馆。风把她的红发吹得乱七八糟,和我记忆里的她不太相像。

Florence捧住我的脸,那双蓝眼睛像即将淹没整个世界,她说我和方芾长得一模一样,说方芾也最喜欢Tori Amos,和她搭讪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和1992年的Tori Amos一样美丽”。

我偏移了重点,心想难道我也看起来很凶吗。

接着,一个很湿润的吻落下来。不附着任何情爱,她只是轻轻贴上这块六年来无缘悼念的墓碑。

我大脑空白,原绰把我拉开。Florence说对不起,分不清楚是在对我还是对我姐。

临走前我把方芾的墓地地址告诉了她。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回酒店的路上,我把她俩的关系解释给原绰,又开玩笑说刚刚可是我的初吻。

那段路灯晦暗摇摆,原绰在我身边暗下来,我只听见他问“是吗”。我正要辩解“不然你以为我学习这么忙能在学校谈恋爱吗”,他的影子就先一步倒向我。

我在那个吻里逐渐失去氧气,直到原绰放开我,说:这才是初吻。

他给的生日礼物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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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地震
连载中三千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