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此刻梧桐挂露,桐实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比起其他仙葩仙草,青鸾鸟还是最喜桐实。故而珞华大早便起身。
屋外地上静静放着一盘挂露的桐实。
不用想也知道是元安。
想来是先前腿上有伤,只能摘些低矮的幽兰仙竹,昨夜腿伤好了,他又掐着时间去摘了桐实。
云岚贪新鲜,知道珞华一早要去兽园,眼巴巴跟上了。千尘有事先回师门,完事再和他俩汇合。没了师兄约束,云岚鲜活劲儿又回来了。
“这仙草没兜率宫的好,那边的灵竹勉强吧,要说还是珞珈山的灵竹养得最好。”
“珞珈山的灵竹确实十分出众。”
也不知清玄什么时候跟到兽园来了。
云岚一心只觉师门最好,私下和珞华说说,不想被清玄当场听到,磕磕巴巴说不出多的话,只觉倒霉。
珞华拉着云岚行礼。
“青鸾鸟昨夜异动,今日我同你前去医治,免得其他人又惊扰了它,再闹出什么事来。
青鸾鸟如今正在白玉亭里昏迷着。
封印解除些许,青鸾鸟睁眼就看到面前一片自己的彩羽,就是鸟兽,珞华也觉它面露喜色。看它没有躁动,清玄才把封印全解除了。
看着眼前的木盘,青鸾鸟似是有所感应,衔起一枚桐实,仰头咽下。此刻天光大亮,不多时,青鸾鸟已把盘中幽兰桐实吃了大半,盘中点点水渍,珞华分明看到青鸾鸟两颊有泪痕。
仙兽有情感,有自己的脾性,只是口不能言。
清玄也瞧见了的。
“昨夜我去查过,青鸾鸟刚到灵镜阁时就是元安照看,前后也照顾了四五十年,后来元安犯错,换了如今的人,一开始青鸾鸟虽有些抗拒,交替照顾也适应下来。这两年忽然又闹起来了,也不许人近身。直到七日前,也不知怎的,青鸾鸟再不许人近身,也不肯再进食。”
“元安犯的什么错?”
“听闻是浇坏了梧桐树,又让青鸾鸟误食不洁的瓜果,后续还抵死不认错。”
若是......他当真没错呢?
灵镜阁人口众多,元安这事不是一个两个就能遮掩过去的,她摸不准有多少人牵涉其中,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隐晦说到:“我自己准备这些东西有些忙不过来,加上还有旁的事,可否让元安先来给我打下手,今日若是没什么大问题,后续让他先照顾着青鸾鸟。我跟云岚先去办事,事了我再回来。”
清玄自然应允。
回到客居,珞华把云岚拉到房里:“你说这房里的仙草灵竹能不能练丹啊,这一屋子的好东西,只是看看,总觉得可惜了些。”
“你缺丹药?”
“我伤药都用的兽药,你说我缺不缺......”
连这些兽药她也要分一些给元安,
“我在炼丹上实在没什么天资,倒是师兄比较擅长。你有缺的同我说,我回去问师傅要。”
“你自己有我好开口,还要问你师傅就不必了。”
二人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走也轻便。
清玄的玉佩还在身上,珞华想了想,悄悄又去了元安房里。
“我如今要走了,也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我听说你从前犯错,那时发生了什么,你那日腿为什么伤得这样重。”
元安仍是闭口不谈,只一味的谢她。
他不肯说也在珞华意料之中。
她从前说了,也没个好结果。
珞华拿出玉佩递给他:“这个你先拿着,旁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叫你保管,日后我来你再还我。”
看他忽然睁大了眼,珞华便知灵镜阁的人应当是认得这玉佩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那应当也知道,只要注入仙力,清玄仙长便能第一时间听到。”
有玉佩在,背后作恶的人应当也能收敛些。
到了灵镜阁外,早有灵舟靠在岸边等着他们二人。
镜湖烟波浩渺,湖面水波阵阵,云岚忽然叫她:“珞华快看!”
只见灵镜阁门外站着元安,见她回头,元安低头跪伏,额头触底。
这是大礼。
其实她和元安是一样的,若论仙命,元安有灵镜阁仙气滋养,兴许寿数还要比她更长,要受的波折兴许也比她要更长。
灵舟只送到镜湖边。
不过半日功夫,千尘已经从楼观台又回来了。
灵鹿走丢那日,太玄真人在楼观台讲经,楼观台下便是云岭,云岭周围是沙地和津海,按着灵鹿的习性,多半还在云岭内。
只是光云岭就绵延万里,蒙头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珞华拿出先前备好的寻踪蝶虫茧,此刻虫茧的颜色已由白化作深灰,虫茧完全变黑就会孵化。灵鹿在山间行走会吸纳山间精气,行走过处会留下常人难以闻到的花香,寻踪蝶对这股气息最敏感。
她这几日都有给虫茧渡灵,按理说这会儿就应该孵化出来,怎么还是黑色的状态。
难道真是自己的修为损耗太过,已经有衰退的迹象。
珞华私下朝云岚挤眼,云岚一脸无辜,千尘嗤笑:“你不同他明说他是看不出你想什么的。”
“咳咳,那千尘仙长对寻踪蝶了解多少。”
“怎么,你连寻踪蝶也不能催化吗?你成仙也几百年了,怎么仙法如此疏废。”
珞华讪笑:“我一个小散仙,自然是不能和大仙宗相提并论的。”
其实云岚也奇怪。
“我也记得你从前比我仙法更精进,这百十年是不是偷懒了。”
“不过你三天两头就得去帮人看灵兽,确实也没什么闭关的时间。”
寻踪蝶的虫茧灰扑扑的,千尘皱眉不肯自己拿:“你拿着就是。”
珞华放在手心,千尘就着她的手,一丝仙气从虫茧缝隙中渗入,虫茧的灰色逐渐转为浑浊的黑色,又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好似流水一般化开了,珞华连忙拿出一个半透的贝壳灯罩住它。
东西备齐,千尘一声哨响,天上飞来两只仙鹤。
珞华默默掏出符纸化出一匹纸马。
寻常出行,有坐骑灵舟,也可用符纸幻化,只是符纸消耗仙法且速度有限。
千尘:“......怎么,你竟没有一只自己可供代步的灵兽么?”
珞华直言:“眼下养不起.......”
“那你先前怎么来的楼观台?”
“会有前来接的人。”
千尘瞥了一眼云岚,云岚低头盯着镜湖,有意避开了。
“我也想再带一只仙鹤出来,这不是急着找仙鹿。师兄!我和珞华同骑就行!”
千尘事事挑剔,连仙鹤都要选最秀美的一只,若不是仙鹿走失不能叫人知道,他还要带上随身照顾的小仙童,这次肯和云岚一同出行已经是十分将就,还要要他和别人挤一起,云岚生怕他转脸就走。
千尘四处看,手一抬,地上许多落叶纷纷汇聚成一乘小舟悬在半空,虽说是代步之物,每片落叶千尘都选了最亮眼,色彩最艳丽的。
两只仙鹤在前头牵引,千尘再一挥手,那船已经到了三人脚下,翩翩然往云岭方向飞去。
楼观台讲经后,太玄真人外出暂且未归,只要赶在太玄真人回来时找到仙鹿就能免于受罚。
因着是幻化的落叶船,行动虽有仙鹤牵引,主要还是靠着仙法催动,故而比仙鹤飞行要慢许多。云岚一路又是斟茶又是扇风,口中说了许多好话,珞华只靠着船沿细看手头的灵兽志。
这书她看了又看,批注越添越多。
紧赶慢赶,暮色将尽时,落叶船终于停在云岭境内一棵极高的杉树之上。云岚正要叫珞华,扭头见她不知何时靠着船沿睡着了,那盏贝壳灯在她手上将将挂着,即将掉落的瞬间,千尘伸手接住了。
千尘略一思索,手上的贝壳灯罩便换成了天水碧的琉璃罩。
珞华醒来,四处摸索不见寻踪蝶,云岚指指千尘。
“别找了,就是那个琉璃灯。”
连这也要弄成这么花哨的样式吗?
日色褪尽,树梢之上还有月色,地面却被茂密的丛林遮得半点光线也透不进来。漆黑之中,千尘和云岚的袍子透出点点细碎的星光,琉璃盏内寻踪蝶毫无动静,反倒不如他们二人的衣袍明亮。
林中幽暗,寻踪蝶又没有反应,珞华提议到:“这么瞎找也不是办法,不如把此地土地仙叫出来问问。”
“叫他们出来师傅就知道了。”
千尘看他来回踱步,头摇个不停,笑骂到:“这会儿你知道着急了。”
“早日找到灵鹿,你不是早点交差。你自己交代和被师傅揪着发现,哪个更合宜,你想想呢。”
云岚不情不愿的应下了,当即蹲下,食指中指虚化符篆,口中念到:“四方天华,云岭宝地,兜率宫太玄真人门下弟子云岚求见宝地仙人。”
符篆虚光化去,地上半点动静也无。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周遭依然寂静。
“云岭土地仙架子不小啊。”
有求于人,云岚附上师傅给的令牌,再次召唤。
周遭死寂,符篆化去,令牌无所依托,一下子掉到地上。除了夜间蛙虫鸣叫,没有半分地仙的影子。
珞华帮他收起落地的令牌,思忖到:“许是有旁的事不得闲。”
“这样,大家分头看看,天亮后在前面山头汇合,若是还没有踪迹,再问问地仙,也不至于太过打扰。”
云岚还在犹疑,千尘已经叮嘱起来:“你往东边去,我快一些就先看看北边和西边,珞华仙子就往南边去吧。”
三人分了方位,云岚一溜烟就先往东边去了。
珞华问千尘:“千尘仙长知道那灵鹿在东边?”
千尘挑眉:“我怎么会知道。”
“灵鹿走失到现在也有一段时日,你既不着急找寻,也不见你想法子询问,如今又指定让他往东边去。”
“我随口一分,倒也不是指定要他往哪里去。”
“哦?那跟着云岚的神识又是谁呢?”
两人此刻在一片树丛稀疏的坡上,月光正好,照得地面一阵白,看珞华盯着他,千尘忽然怀念起傻乎乎的云岚来。
若是云岚在,一定早早拿干净的布料为他铺开一片,还会给他斟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