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岚。
小仙童刚通报,不过片刻他已经赶到珞华房门外。
灵鹿下界有七八日了,他找了又找一点头绪也没有,日子越长他越心慌。
“你叫我好找,追到坪山那老头子说你来灵镜阁了,我来这儿又找不到路,好不容易才求了人,总算见着你了。”
他一通话,脚步也停不下只在屋内来回乱转:“你说我那灵鹿不会在下边闯祸吧,还是被什么人抓去了,怎么一点踪迹也没有,符纸法器都用上了,怎么就找不到呢!!”
珞华给他倒了一杯花蜜,安慰到:“那不是一般的灵鹿,老君的东西,谁敢对它下手。”
“可不敢乱报师祖的名号。”
云岚的师傅是老君门下太玄真人。
和普通散仙不同,大仙门的灵宠带着自己独特的印记,除非对方仙法了得比原主更厉害,否则抓了灵宠也不能驱使,若是和大仙结怨更是得不偿失。
这些云岚也知道,只是他放心不下。
“你不懂,它惹出什么乱子可都要算在我头上。”
珞华想到以前的事也笑出声来。
云岚起先在楼观台是炼丹备药的,谁知他弄错仙草,浪费了东西不说,药性颠倒还迷晕了许多人,闹了不小的乱子。太玄真人不许他再碰仙草,让他照看灵鹿去了。
后来老君去珞珈山和其他仙人论道,太玄真人带了他,云岚一个不注意,又让灵鹿嚼了杏仙坐轿上的灵杏,被禁足十年,憋得他三天两头扯些没边际的由头叫珞华上门解闷。
“再闹什么乱子,只怕我要被逐出师门了。”
云岚空有几百岁的年纪却还是孩童心性。弄错丹药闯大祸也只是被调开照顾灵鹿,后来冲撞了杏仙也不过是禁足,自身修为丝毫不受影响,可知他在门内颇受宠爱,只是他自己不明白。
“不是我推脱,一则我手头事不曾完结,二则寻踪蝶不曾孵化,我就是跟你去了也还要等上几日。”
云岚一下跌坐到贵妃榻上,就势躺下了,嘴里哀嚎到:“完了完了完了。”
“你实在着急就先自己找找。”
“我若是能找到,哪里还用眼巴巴追着你到这儿来。”
珞华打趣到:“你都能看破镜湖的阵法,小小灵鹿还不是手到擒来。”
云岚摇头:“我才进镜湖就迷失方向,求了又求我师兄才肯带我进来的。”
“师兄?”
来不及解释,外头响起一声问候。
“太玄门下千尘,请见珞华仙子。”
这样刻板充满规矩的声音,珞华一听就挺直腰背,有种清玄现身的感觉。
“云岚,还不出来,女仙的屋子是你能进的吗?”
云岚蹦起来赶忙往外去,珞华紧随其后。
外头千尘朝她微微颔首,衣袍飘动间有仙气溢出,周身又有云气环绕。
头上就差写门中天骄四个大字了。
“珞华见过上仙。”
看到千尘,珞华只觉灵鹿下凡更不需要操心了,说到底,云岚还是受宠的,寻踪蝶是下策,若他这师兄有心下界召唤,哪怕灵鹿在千里之外也能感应到,自行回头。
云岚满脸堆笑,蹭着往他身边去:“师兄,不是我失礼进她屋子,是他让我帮着看屋里头的仙葩仙草。”
千尘挑眉:“我倒不知你对仙草这般了解。”
云岚这托词找得不好,门中谁不知他从前弄错仙草闯的祸事。
珞华忍笑帮他遮掩过了:“既然千尘仙长也跟来了,云岚你便先去找着,有他在,只怕你们这会儿去夜里就能带着灵鹿回仙门了。”
可惜云岚既看不见她使的眼色也听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一味推脱要等她。
珞华只好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次说也要十天半月的,别误了你的事。”
“十天半月,云岚你可抓紧些,师傅七日后就要回来了。”
云岚几乎要叫出声,碍着千尘在身旁才压下心虚,低声哀求:“珞华,好珞华,你就不能先跟我去找一找,过几日再回来么。”
珞华分明看见千尘脸上闪过一丝戏谑,他都听懂了,云岚这个傻小子!
不过她说要十天半月也不算诓人。
许多灵兽虽通人性却口不能言,寻常的青牛仙兔即便不知病症,见得多了也能猜个**不离十,蚌精青鸾鸟这样少见的,她手头灵兽志记录也有限,只能逐一排查,中途也不敢像青牛仙兔那样放着不管,要花多少功夫都是未知。
“那你明日先跟我去摘些些带露水的桐实。”
云岚来不及应承就被千尘拦下话头:“他哪里懂这些,别弄坏了灵镜阁的梧桐树。”
这人还挺护短,嘴上不饶人,珞华要云岚做些什么,他自己就先护上了。
云岚乐呵呵的回到:“梧桐我熟啊,师兄你别怕,这我肯定出不了岔子,珞华你明日叫我就是。”
看千尘说不出话,一身仙气几乎要化作实体去揪云岚的耳朵,珞华只觉好笑。
他爱端着,云岚偏看不明白,这就是一物降一物了。
当天夜里,珞华正翻看灵兽志,忽然听闻几声鸣叫,那动静响彻夜空,往外一看,几个仙子匆匆忙忙往兽园赶。
“青鸾鸟又恼了!”
云岚兴冲冲跟着人想去看看,被千尘拦下了。
“别人门派里的事,没叫你你别瞎跑。”
珞华细听,那边乱得很。
轰的一声,好像撞了什么东西,她也禁不住想往兽园去。
千尘不知何时也站到她面前。
“你俩一个性子,眼下什么情况我们一概不知,也无人来寻,先等着吧。”
又是几声夹杂悲愤的鸣叫,还有仙子们的叫喊,好一会儿兽园那边才静下来。
来了个小仙童,连连道歉:“扰了几位仙子,真是不好意思。”
云岚还想问些事情,那小仙子只说师兄们还等着他去回话,多一字也不肯再说,匆匆忙忙走开了。
等人走了个清净,千尘问珞华:“你可曾听过青鸾鸟发狂伤人的。”
“青......青鸾鸟伤人?”
云岚咋舌。
“这么多年了,可从来没听过青鸾鸟伤人的,它怕不是着魔了?”
千尘咬牙,低声斥责到:“什么着魔,谨言慎行。”
灵镜阁这种大仙门怎么可能让自己灵兽着魔了还无知无觉。
原来方才虽拦下了云岚和珞华,千尘自己脱出一分仙识悄悄去了兽园。他赶到时几个仙子正被青鸾鸟追着满园乱飞,几人还搀着一个受了伤的仙童。
那青鸾鸟紧追不舍,还是清玄施法锁住了,困在白玉亭内才平息这场闹剧。
听完千尘的话,珞华半晌没有应答。普通灵兽认主有禁制约束,伤了主人自身也会受损,不是被人施下秘术,绝不会伤了主人,高阶灵兽已通人性,宁可为了主人赴死,更不可能伤人。
何况是西王母赐下的青鸾鸟。
“那受伤的仙童伤在何处?”
“离得远了些,他们又乱做一团,看得不甚真切,仿佛是伤了腿。”
云岚还懵懂不解:“青鸾鸟既然是西王母赐下的,送回西王母哪儿瞧瞧多快。”
不用千尘说话,珞华先下了力戳云岚:“尊者赐下灵兽,养不好也罢了,还要让她过问这种小事,灵镜阁的面往哪搁。”
“那师傅还给我看信鸦呢。”
珞华哭笑不得,他被禁足时三天两头差使信鸦去相熟的好友处传信闲谈,一只信鸦活生生累得羽翼稀疏灵气不济,瘫在廊下再不肯动。云岚着急忙慌的抱着信鸦就去求师傅。
好在只是累着了,太玄真人怕他太闲出什么岔子才又派人给他多送了两只,傻小子还以为理所应当呢。
送走千尘和云岚,珞华想了许久,还是不相信青鸾鸟会伤人,手里还有清玄白天给的玉佩,一丝仙力注入其中,那头传来清玄的声音:“仙子有事?我稍后便到。”
珞华忙说:“我只是有事要问.......”
玉佩已经暗淡下来。
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清玄的声音。
珞华下意识又站起来理了理仪容,心里叹一口气:只是小事,倒也不用亲自来。
开门时珞华已经换上笑脸:“我是不是扰了仙长清修了。”
她是想去看看那个受伤的仙童,既然不能靠近青鸾鸟,就从旁的事下手再看看。
那小仙童名叫元安,寻常做些洒扫收拾的杂事,就和杂物住在一起。
屋里床榻也无,还是几个杂物箱拼凑而成的,哪怕屋内干干净净,元安身上小心翼翼的气息也和记忆里某段气息交叠,只看一眼珞华心中便隐约晓得是什么情况了。
珞华多一句嘴:“灵镜阁这么大个仙宗,怎么小仙童连个住处也没有。”
说完又有些后悔,仙门私事,她该装傻的。
他还想着要行礼,清玄拦下了,珞华上前扶着他坐下。
“伤着哪里了?”
元安只说不知什么撞了一下肚子,不打紧,休息两日就行。
珞华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只是撞了肚子么?”
千尘分明看他伤的是腿。
珞华故作严肃,沉声说到:“你想清楚了,若是青鸾鸟引起骚乱伤了你,那问题可就大了,往轻了说是青鸾鸟有伤人之意,要送回西天,往重了说,灵兽无故伤人,要抽仙灵,送下界重回畜生道修行。”
元安慌忙又说:“不是青鸾鸟的缘故,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乱起来还四处跑动才被伤到的。”
“也难说,青鸾鸟如今不吃不喝,保不齐是中了什么邪法,我看还是尽早处理为妙。”
说完,珞华特地询问清玄:“仙长,眼下的情况,你看要如何处置。”
清玄看她神色,也板起脸说道:“珞华仙子若是觉得青鸾鸟伤人太过,那灵镜阁自然不敢再留这样的凶兽。”
元安更是坐立难安,哀求到:“它许是没有合心意的吃食,有些躁动,怪我今日不应去兽园。”
珞华添了一把火:“就算它不是有意伤人,这般不吃不喝也难熬几日,我学艺不精,明日它若还是没有好转,仙长你便是另寻他法吧。”
元安有心再辩解什么,两人却不理睬只一味往外走。
离得更远些,往日许多事涌上心头,珞华步履慢下来,清玄一时不察,险些碰上她。珞华这才瞧见清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的。
“仙长?”
清玄想了又想才说出一句:“灵镜阁从不苛待仙童,回头我会细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珞华也连忙弯腰解释:“是我失言,大仙门许是有大仙门的规矩。”
“仙子不信我么?”
这话一出便有些太过了,清玄自己先红了脸。
“灵镜阁里我只和仙长相熟,话说得直,仙长莫怪。”
千尘悄悄探查的事不能让他知晓,珞华只能挑了些话悄悄跟他说:“我听闻元安是伤了腿,且一说要处置青鸾鸟,他就这样上心,寻常洒扫小仙怎么这样在意仙兽的事?”
话说到这里,清玄了然。
夜里珞华忽然听闻屋外窸窸窣窣的声响。
“珞华珞华,抓到了!”
又是千尘有些无奈的话语:“云岚,低声些!”
屋外是被千尘困住的元安,边上放着些幽兰仙竹,木盘中还有一片彩羽。
心中猜想被眼前事物印证了,珞华示意二人把元安带到屋内。
珞华拿起那片彩羽问元安:“怎么来做好事也不叫叫我。”
“云岚,你拆了他的裤腿看看。”
云岚一掐诀,元安膝盖下的衣裳全碎。
“嘶,让你撩起来,不是让你废了他的衣裳。”
千尘无奈:“稍后我再替他修补。”
元安腿上光滑洁净,没有丝毫受伤的迹象。
千尘说他是腿上有伤,珞华便一直觉得他腿上有伤,眼下倒有些尴尬,难道千尘看错了。
珞华不过片刻迟疑,千尘便明白过来,手往元安腿上一挥,原先洁净光滑的腿露出许多鞭痕,血肉模糊,惊得珞华云岚皆叫出声来。
“怎么伤得这样重!”
云岚扶他坐下。
那个痕迹珞华再清楚不过。
“是驯兽的鞭子,什么人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许多刚通灵的仙兽个性顽劣,实在难管教时主人会用兽鞭训导,仙兽皮糙肉厚,兽鞭若是注入仙法,能伤骨断筋,寻常小仙童哪里承受得住。
元安也不分辨,只是哀求:“青鸾鸟没有发狂,我寻了些吃食,求仙子明日试试,它定会愿意进食的。”
其实有什么也是灵镜阁自己门内事务,珞华确实不便插手。她来了,给青鸾鸟看过,灵镜阁该给的东西一分不会少,她实在不应该瞎掺和。
元安腿上的伤实在骇人,珞华找出一些伤药。
千尘震惊不已:“你就给他用这个?”
云岚不解:“这药不能用吗?”
“这兽用药啊!”
“兽用??珞华你以前给我用的兽用药???”
珞华拍拍云岚:“我自己也用的,给灵兽用不过比我们药量大些,你就说是不是也能用!你先前摔了,是不是用了很快就好了。”
“云岚你什么时候摔伤了?”
云岚不敢说,千尘望着珞华,珞华也闭嘴不言。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千尘挡开珞华的药瓶,另换了一些药膏。
这下珞华看出差别了。
千尘这药看着黑乎乎的,糊到元安腿上,不过片刻,黑色的药膏全部化到肌肤里,原先看着血肉模糊的伤痕已经好了大半,只留些淡粉的痕迹。
云岚惊叹:“这是什么药,我怎么没见过?”
“师傅给你用的药比这更好。”
看元安可怜,珞华也不好再诈他,只得耐心回到:“你一味隐瞒,我反而判断不出青鸾鸟真实的情况。若是**,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不是这件事,他们也有别的事来折腾你。”
“你带来的吃食我收下了,我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元安犹豫片刻,还是坚持到:“我这没什么事,多谢仙子费心。”
元安离去时,云岚正缠着千尘要东西:“师兄,你的药分我一点吧。”
“回去问师傅去。”
“哎呀,问师傅他肯定要唠叨我,师兄,好师兄,四海天地最厉害的师兄,分我一瓶就行。”
云岚磨人,千尘不应允,今夜估计都不得好眠。
“我如今身上也没有多的,回去再说。”
珞华放了东西,先朝千尘和云岚作揖谢到:“今日多谢。”
若不是他们帮忙,珞华今夜也守不到元安。
木盘里,青鸾鸟的彩羽闪着华光,他竟能拿到青鸾鸟的彩羽。想到元安满是伤痕的腿,去采这些幽兰和仙竹不知要痛成什么样,可见他是真心爱护青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