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宫内,小太监的声音伴随鸟鸣传进宫中。
祁鸷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心思却不在奏折上。
“陛下,大捷,大捷!”
祁鸷听了,却并没有特别欣喜,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知道了。退下吧。”
可又有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地跪倒在祁鸷脚边。
“陛下,不好了,不见了,人不见了。”
祁鸷听了,只是微微点头。
“战事常有人牺牲,以侯之礼,安葬吕将军。”
“不,不是吕将军,是季岚季大人。”
祁鸷听了,手中的笔掉在了桌子上,奏折上的文字被墨水涂的已经看不清了。
祁鸷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
“吕将军来信,说是季岚与唐眦缠斗,杀了唐眦,但季大人下落不明。”
祁鸷耳朵“嗡”的一声,瞬间两眼一黑,倒在了椅子上。
“陛下!陛下!来人啊!”
祁鸷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在龙榻上了。
“吕傲回来了没有?”
“吕将军将自己绑起来,已经跪在外面三个时辰了。”
“让他给朕滚过来!”
吕傲跪在地上,不敢看龙榻上的人一眼。
“朕问你,临行前朕怎么交代你的!?”
吕傲自知理亏,不敢言语。
祁鸷看他这副样子,一时间气不打一出来,想把人关进大牢,却又念及他至少还是个功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了。
祁鸷想起什么,又开口询问吕傲。
“朕问你,季岚尸首在哪?”
吕傲摇了摇头。
“朕问你,季岚可留下什么东西?”
这次吕傲终于开口说话了。
“一件大氅,一封血书。”
祁鸷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让人拿来。
这大氅,正是当时祁鸷披在季岚身上的那件,只是上面的麝香味淡了,只有一股清淡的芳香和浓浓的雪的气息。
而那封血书呢,已经被大雪染湿了,可字迹还能认出来。
祁鸷打开书信,心中一颤。
“岚不负君命,诛唐眦,破狼山,展我军军威,我朝强盛。
臣与唐眦斗时负伤,不能随军征战。但臣已令副将与吕将军汇合,不日便可踏平狼山。
臣应无法回京了,请让臣之尸骨葬于此处,陛下莫要挂念。
臣所作所为皆是臣一人想法,与吕将军和副将无关,望陛下莫要责罚他们。
季岚百拜。”
书信的最后,字迹越来越浅,可文字依旧娟秀,像是离开前留在世上最后的体面。
祁鸷轻叹一声,看着跪在下面的吕傲,最终还是没有责罚他。
“退下吧。”
祁鸷瘫倒在龙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死?”
祁鸷低语着,渐渐进了梦中。
“爹爹,我不想去崇文馆。”
祁鸷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崇文馆门口,低头看看,自己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而刚才在呼唤爹爹的人,正是小时候的季岚。
祁鸷想要上前,可是他动不了;想要开口,却发现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与季岚对话。
而在祁鸷愣神之际,正对上了季岚的目光。
“爹爹,他也来这里上学吗?”
季父点头后,季岚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我能和他在一起学习吗?”
季父有些为难,而祁鸷却点了点头,同意和季岚一同学习。
“爱卿,既然小岚愿意和祁鸷一起学,就让他去吧。”
季父回头一看,是皇帝来了,正要行礼,却被老皇帝拦住。
“爱卿世代为国征战,无需行礼。”
要是论季家和祁家的关系,祖辈为君臣,父辈为兄弟,到了季岚这一辈……
两个大人在商讨国家大事,而季岚早就跑到了祁鸷身边。
应是年龄太小,小小的一只季岚还不知道祁鸷的太子身份意味着什么,只当他和普通人一样。
“在下季岚。”
“祁鸷。”
两人就算第一次见面了。
两人打过招呼,季岚率先找到了话题。
“我听说太子有专门的地方和老师,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学习啊?”
“那些老东西只会张口之乎者也,整日呆在一个地方。”
“哦,那也真的无趣的很。”
祁鸷身为太子,寻常人等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甚至为了讨好他而阿谀奉承。
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只把他当作普通的一个人,能对他说平常的话。
“你从哪里来的?”
“雁门,爹爹在雁门打匈奴,现在胜了就回来了。”
祁鸷听到了宫中从未听到过的事,便来了兴趣。
“那你会不会些武艺?”
“嗯,学了些枪法。”
“你能拿得起枪吗?”
季岚倒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现在拿不起,但日后一定可以的。”
祁鸷看着面前这么单纯的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他进了崇文馆。
一路上,周围的人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年幼的季岚扯了扯祁鸷的衣角。
“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都这么怕你?”
“礼仪。”
“那我是不是也要像他们这样?”
季岚说着,便学着别人的样子想要行礼。
祁鸷立即制止了他。
“你不用。”
“为什么?”
“不用管。”
季岚只得点点头,继续跟着他走。
崇文馆里,教书先生让祁鸷坐在第一排,正想将季岚安排在其他贵族子弟坐的地方时,又是祁鸷开口了。
“让他和我坐一块。”
周围的人皆是一脸诧异,堂堂太子,身边怎么多出来个这样的人。
先生也并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太子身边常有几个美人以供消遣可再正常不过了。
“古之圣人,皆有大志,因此第一堂课,我们便要明志。”
年幼的孩子又有什么鸿鹄之志呢?
“我想成为父亲一样的高官,有权有势。”
尚书的儿子率先开口,于是其他人便纷纷说了起来。
“我想继续经商,富甲一方。”
“我想名留青史。”
……
先生听着众人的志向,最终看向了祁鸷。
“殿下的志向在何处?”
祁鸷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正在等季岚开口,而现在却是自己先说了。
“治理国家,成为明君。”
先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祁鸷的想法,转而又到了季岚桌前。
“你的志向呢?”
“百姓无饥无寒,安居乐业。社会稳定,没有战争。国力强盛,万国来朝。”
祁鸷闻言,心中一惊,转过头来,重新审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孩子。
教书先生一时也沉默了,不知道是被季岚这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所影响,还是被他的雄心壮志所震撼。总之,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回到了讲桌前继续上课。
晚上下课后,祁鸷忍不住问季岚。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季岚低头思考了一下。
“我曾经和爹爹去过边塞,那里好多人,多半都受了伤,他们也是有家的人,却可能永远留在了沙场……”
季岚终究是去过边塞的人,和祁鸷这种养在宫中的皇子王公不一样,他是真的见过人间疾苦的。
祁鸷听了,有些惭愧。他口口声声说着成为明君,造福百姓,却连真正的世间都未曾见过几分,整日困在这一隅方寸地,永远看不到世间疾苦。
“所以,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以后啊,我想像我爹爹一样去征战沙场,安定边境。但我可能做不到了。”
祁鸷听了,莫名心头一紧。
“为什么?”
“我生于雁门的腊月,边境的冬天很冷,爹爹因为战事也没有过多精力照看我,因此我身体不好。”
“那为什么不好好调养?”
“所以爹爹让我回京城上学。”
祁鸷有些被自己的话给蠢到了,咳嗽一声。
“时候也不早了,回府睡觉吧,明日还要继续上课。”
“好。”
季岚渐行渐远,而祁鸷的目光从未移开。
季岚本就聪慧。诗书六艺,学得比其他年纪大的贵族子弟要通透。言行举止,没有一处让人能挑出毛病。
若是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便是和祁鸷相处了。他对祁鸷没有臣对君的那种恭敬,也不如两家父亲一般的兄弟情谊。
两人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同上学,一同用膳,就差同床共枕了。
每次有别人想要劝阻的,都被祁鸷给制止了,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祁鸷每日听着季岚讲述边境的故事,似乎也真的见到了边境孤城,落日大漠;同时,也听到了许多民生疾苦的事情。
祁鸷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和季岚相处,越是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是多么近,又是多么远。
原本生活应该一直这样,可分别说来就来。
“祁鸷,我要走了。”
“去哪里?”
“又要回雁门了,爹爹说匈奴又来进犯了。”
“你也要去吗?”
季岚点了点头。
“我的弟弟年幼,需要照顾,母亲劳累,我自然应当分忧。”
祁鸷想要挽留,可终究是太子的身份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祁鸷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来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季岚应下后,坐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模糊了祁鸷的视线。
祁鸷看着渐渐远去的季岚,眼前越来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