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清晨的阳光洒在宫内,小太监的声音伴随鸟鸣传进宫中。

祁鸷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心思却不在奏折上。

“陛下,大捷,大捷!”

祁鸷听了,却并没有特别欣喜,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知道了。退下吧。”

可又有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地跪倒在祁鸷脚边。

“陛下,不好了,不见了,人不见了。”

祁鸷听了,只是微微点头。

“战事常有人牺牲,以侯之礼,安葬吕将军。”

“不,不是吕将军,是季岚季大人。”

祁鸷听了,手中的笔掉在了桌子上,奏折上的文字被墨水涂的已经看不清了。

祁鸷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

“吕将军来信,说是季岚与唐眦缠斗,杀了唐眦,但季大人下落不明。”

祁鸷耳朵“嗡”的一声,瞬间两眼一黑,倒在了椅子上。

“陛下!陛下!来人啊!”

祁鸷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在龙榻上了。

“吕傲回来了没有?”

“吕将军将自己绑起来,已经跪在外面三个时辰了。”

“让他给朕滚过来!”

吕傲跪在地上,不敢看龙榻上的人一眼。

“朕问你,临行前朕怎么交代你的!?”

吕傲自知理亏,不敢言语。

祁鸷看他这副样子,一时间气不打一出来,想把人关进大牢,却又念及他至少还是个功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了。

祁鸷想起什么,又开口询问吕傲。

“朕问你,季岚尸首在哪?”

吕傲摇了摇头。

“朕问你,季岚可留下什么东西?”

这次吕傲终于开口说话了。

“一件大氅,一封血书。”

祁鸷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让人拿来。

这大氅,正是当时祁鸷披在季岚身上的那件,只是上面的麝香味淡了,只有一股清淡的芳香和浓浓的雪的气息。

而那封血书呢,已经被大雪染湿了,可字迹还能认出来。

祁鸷打开书信,心中一颤。

“岚不负君命,诛唐眦,破狼山,展我军军威,我朝强盛。

臣与唐眦斗时负伤,不能随军征战。但臣已令副将与吕将军汇合,不日便可踏平狼山。

臣应无法回京了,请让臣之尸骨葬于此处,陛下莫要挂念。

臣所作所为皆是臣一人想法,与吕将军和副将无关,望陛下莫要责罚他们。

季岚百拜。”

书信的最后,字迹越来越浅,可文字依旧娟秀,像是离开前留在世上最后的体面。

祁鸷轻叹一声,看着跪在下面的吕傲,最终还是没有责罚他。

“退下吧。”

祁鸷瘫倒在龙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死?”

祁鸷低语着,渐渐进了梦中。

“爹爹,我不想去崇文馆。”

祁鸷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崇文馆门口,低头看看,自己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而刚才在呼唤爹爹的人,正是小时候的季岚。

祁鸷想要上前,可是他动不了;想要开口,却发现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与季岚对话。

而在祁鸷愣神之际,正对上了季岚的目光。

“爹爹,他也来这里上学吗?”

季父点头后,季岚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我能和他在一起学习吗?”

季父有些为难,而祁鸷却点了点头,同意和季岚一同学习。

“爱卿,既然小岚愿意和祁鸷一起学,就让他去吧。”

季父回头一看,是皇帝来了,正要行礼,却被老皇帝拦住。

“爱卿世代为国征战,无需行礼。”

要是论季家和祁家的关系,祖辈为君臣,父辈为兄弟,到了季岚这一辈……

两个大人在商讨国家大事,而季岚早就跑到了祁鸷身边。

应是年龄太小,小小的一只季岚还不知道祁鸷的太子身份意味着什么,只当他和普通人一样。

“在下季岚。”

“祁鸷。”

两人就算第一次见面了。

两人打过招呼,季岚率先找到了话题。

“我听说太子有专门的地方和老师,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学习啊?”

“那些老东西只会张口之乎者也,整日呆在一个地方。”

“哦,那也真的无趣的很。”

祁鸷身为太子,寻常人等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甚至为了讨好他而阿谀奉承。

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只把他当作普通的一个人,能对他说平常的话。

“你从哪里来的?”

“雁门,爹爹在雁门打匈奴,现在胜了就回来了。”

祁鸷听到了宫中从未听到过的事,便来了兴趣。

“那你会不会些武艺?”

“嗯,学了些枪法。”

“你能拿得起枪吗?”

季岚倒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现在拿不起,但日后一定可以的。”

祁鸷看着面前这么单纯的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他进了崇文馆。

一路上,周围的人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年幼的季岚扯了扯祁鸷的衣角。

“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都这么怕你?”

“礼仪。”

“那我是不是也要像他们这样?”

季岚说着,便学着别人的样子想要行礼。

祁鸷立即制止了他。

“你不用。”

“为什么?”

“不用管。”

季岚只得点点头,继续跟着他走。

崇文馆里,教书先生让祁鸷坐在第一排,正想将季岚安排在其他贵族子弟坐的地方时,又是祁鸷开口了。

“让他和我坐一块。”

周围的人皆是一脸诧异,堂堂太子,身边怎么多出来个这样的人。

先生也并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太子身边常有几个美人以供消遣可再正常不过了。

“古之圣人,皆有大志,因此第一堂课,我们便要明志。”

年幼的孩子又有什么鸿鹄之志呢?

“我想成为父亲一样的高官,有权有势。”

尚书的儿子率先开口,于是其他人便纷纷说了起来。

“我想继续经商,富甲一方。”

“我想名留青史。”

……

先生听着众人的志向,最终看向了祁鸷。

“殿下的志向在何处?”

祁鸷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正在等季岚开口,而现在却是自己先说了。

“治理国家,成为明君。”

先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祁鸷的想法,转而又到了季岚桌前。

“你的志向呢?”

“百姓无饥无寒,安居乐业。社会稳定,没有战争。国力强盛,万国来朝。”

祁鸷闻言,心中一惊,转过头来,重新审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孩子。

教书先生一时也沉默了,不知道是被季岚这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所影响,还是被他的雄心壮志所震撼。总之,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回到了讲桌前继续上课。

晚上下课后,祁鸷忍不住问季岚。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季岚低头思考了一下。

“我曾经和爹爹去过边塞,那里好多人,多半都受了伤,他们也是有家的人,却可能永远留在了沙场……”

季岚终究是去过边塞的人,和祁鸷这种养在宫中的皇子王公不一样,他是真的见过人间疾苦的。

祁鸷听了,有些惭愧。他口口声声说着成为明君,造福百姓,却连真正的世间都未曾见过几分,整日困在这一隅方寸地,永远看不到世间疾苦。

“所以,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以后啊,我想像我爹爹一样去征战沙场,安定边境。但我可能做不到了。”

祁鸷听了,莫名心头一紧。

“为什么?”

“我生于雁门的腊月,边境的冬天很冷,爹爹因为战事也没有过多精力照看我,因此我身体不好。”

“那为什么不好好调养?”

“所以爹爹让我回京城上学。”

祁鸷有些被自己的话给蠢到了,咳嗽一声。

“时候也不早了,回府睡觉吧,明日还要继续上课。”

“好。”

季岚渐行渐远,而祁鸷的目光从未移开。

季岚本就聪慧。诗书六艺,学得比其他年纪大的贵族子弟要通透。言行举止,没有一处让人能挑出毛病。

若是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便是和祁鸷相处了。他对祁鸷没有臣对君的那种恭敬,也不如两家父亲一般的兄弟情谊。

两人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同上学,一同用膳,就差同床共枕了。

每次有别人想要劝阻的,都被祁鸷给制止了,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祁鸷每日听着季岚讲述边境的故事,似乎也真的见到了边境孤城,落日大漠;同时,也听到了许多民生疾苦的事情。

祁鸷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和季岚相处,越是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是多么近,又是多么远。

原本生活应该一直这样,可分别说来就来。

“祁鸷,我要走了。”

“去哪里?”

“又要回雁门了,爹爹说匈奴又来进犯了。”

“你也要去吗?”

季岚点了点头。

“我的弟弟年幼,需要照顾,母亲劳累,我自然应当分忧。”

祁鸷想要挽留,可终究是太子的身份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祁鸷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来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季岚应下后,坐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模糊了祁鸷的视线。

祁鸷看着渐渐远去的季岚,眼前越来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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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雾何归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