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烛火扑闪了两下。
魏闲翻了个身,睡意朦胧间,觉得门口似乎有人,他微微抬起头,朝门口定了定眼。
什么都没有。
今日忙公事到半夜,魏闲没有去张真真那里歇着,倚书房榻上眯了会儿。
自打卢夫人在扬州出了事,卢挺之发了好大的脾气。
却在魏闲提了一嘴卢思莞嫁妆的事以后,卢挺之反倒不气了。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并没有过于为难魏闲,反而叫魏闲起疑。
卢挺之走了有一个月了,魏闲心底越来越不踏实。
像卢思莞一样,非要刨根问底查个究竟,那才合理。
半睡半醒间,魏闲思索着,怎么叫卢思莞省省力气,又想起她院子里那口棺材,卢思莞人都回来了,棺材却不叫人仍。
“晦气。”
轻飘飘一声嘟囔,使得卢思莞一惊。
朝榻上魏闲看去,魏闲并无反应。
卢思莞继续找他要的东西。
月光移了半寸,给书房翻了个遍的卢思莞,看向床榻上的魏闲。
她如同一只没有一丝声响的猫,走到魏闲身边。
伸手,轻轻在他身上找着。
摸到魏闲腰间的钥匙,卢思莞轻轻取下,轻轻出去。
她一身夜行衣,避开夜值的下人,走到库房门口,轻轻打开那扇门。
珠罗玉翠,黄金万两。
一架架,一箱箱。
如今落到卢思莞眼中,均是惊心触目之景。
只因魏家的库房,十之**都是卢思莞的嫁妆。
卢思莞摸着那一只只金钗,一颗颗珠宝。
还有卢思莞成亲时带的金冠。
卢思莞拿起那冠,朝冠的内侧看去,里面还有卢思危给她刻的小字。
“阿姊 岁岁安澜”
卢思莞掉了两行泪。
再抬眼,满眼恨意。
卢思莞刚出事时,卢挺之和卢思危来过扬州。
一是查清原委。
二是料理后事,顺便把卢思莞的嫁妆带回去。
可魏闲犯了难,依律法,女子嫁人后,膝下有儿女,嫁妆应留给儿女,不还给娘家。
他前几日,刚在族老官府的见证下,把张真真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记到卢思莞名下。
听了这话,卢家父子俩,不约而同,且面不改色的都看向了魏闲。
卢挺之是个极体面的人,嫁妆一分未取,带着儿子回了长安。
如今卢思莞看着那顶父亲请顶级工匠打的冠,弟弟亲手刻的小字,成婚那日母亲亲手替她戴上。卢思莞的指节,因用力不由得泛白。
魏闲,好手段。
痛快把未出世的庶子女记到卢思莞名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卢思莞平了平心绪,撩去眼泪,把冠好生放回去。
她锁上库房的门,突觉房顶有人,借着墙翻到房顶,却只有杨柳二枝,清风半两。
许是听错了,她把钥匙还回去后,又摸回了自己院子。
四下静悄悄。
丫鬟房突然传来一声高声嘟囔,“抓刺客!&〃#%*$&〃#%*$~#~”
卢思莞一惊,连忙往墙边躲。
脚步一顿,往丫鬟房走去,隔着窗户往里看,小桃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掉到了地上。
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张小肉脸,白白嫩嫩的。
卢思莞舒了口气,轻手轻脚进去,帮她捡起被子,裹在身上。
小桃儿翻了个身,听到门轻轻关上后,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翌日。
大清早,小桃儿洗漱过,站门口伸了个懒腰。
卢思莞正在院中耍着横刀。
小桃:……
她径直去了石桌旁,打了个哈欠,吃卢思莞一大早就做好的早饭。
刚开始服侍卢思莞的时候,小桃儿并没有现在这么随意。
她把自己当奴才,奈何卢思莞不把自己当主子。
小桃儿咬了口包子,扳着指头数数,她已经好久没做过饭了。
卢思莞经历那遭大事后的确有些乖僻,院子里的下人清了个干净。
从花房调来了个好吃懒做的胖丫头,俩人一块过日子,什么事都得卢思莞亲力亲为。
魏府的人都知道,奈何小桃儿实在讨喜,没人心疼卢思莞,大家只觉得小桃儿好福气。
小桃儿又伸了个懒腰,把厨房收拾了下。
转身去捯饬卢思莞的干花。
卢思莞喜欢花,没出事之前,她的院子里种满了鲜花,鲜花落败之际,她就喜欢把花摘下来,晒成干花,或做成香包分给下人,或装点房间。
如今院里早就没有花了,一片片平地,成了卢思莞的练武场。
魏莺走进来时,就看到舞大刀的主子,和像主子一样捯饬花的丫鬟。
魏莺不由得疑惑。
院中卢思莞手里的横刀,斜劈直刺,招招厚重干脆,魏莺虽不懂这个,却也觉得卢思莞刀风飒爽,并非一日之功。
卢思莞见到她,收起了练武的动作,“莺儿,一大早,有事找我么?”
魏莺一身鹅黄衣裙,蹦蹦跶跶跑到卢思莞身旁,“嫂嫂会武吗?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哦,之前经历了那样的事觉得还是有些力气傍身才好。”
魏莺提起卢思莞的横刀来回比划:“嫂嫂你刚才那两下可真飒,我都看呆了,你一个月能练成这样?莫不是之前在长安做姑娘时候学过吧。”
卢思莞顿了顿。
小桃儿连忙接过他的话茬,“二小姐没练过不知道,这刀可简单啦。”
说罢她拿过卢思莞的横刀,竟也有模有样挥了几下。
魏莺一大早,被她俩这么一比划,心底那个侠女梦隐隐被唤起。
看着小桃一个丫鬟都有模有样的,她当机立断,干!
卢思莞看着小桃的招式,眼底缓缓升起了丝诧异。
他原以为小桃儿是故意逗趣的,可看着她脚下的路数,卢思莞的眼神不由得变冷。
小桃儿突然脚一崴,耍过了头,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大屁蹲。
“当心。”
卢思莞快步上去,扶了她一把。
小桃儿伸手一拽,拉着卢思莞的腰带下坠。
卢思莞被她带着半跪下,左胳膊托着小桃儿的后脑勺和背,右胳膊揽着她的腰。
卢思莞腰间束带随着小桃儿猛拽滑了下来。
“额…”身后魏莺看着眼前他俩怪异中掺杂着滑稽,滑稽中掺杂着暧昧的姿势。
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桃儿麻溜爬起来,捡起卢思莞腰带,帮她系上。
小手一边乱摸一边冲卢思莞嘿嘿笑:“多谢夫人。”
身后魏莺悠悠道:“小桃儿?你系腰带,摸嫂嫂的腚干嘛?”
“瞎说八道!我在帮夫人整理衣着。”
魏莺走到她俩跟前,转了一圈。
这俩人,怪!
“你个胖丫头,啥时候会耍大刀的?”
“嘿嘿,看夫人整日练,我也照葫芦画瓢学了两招,不过没有夫人练得好。”小桃儿问魏莺,“二小姐,您要不要也学两招,强身健体不说,关键时候能护身那。”
魏莺又想起刚才卢思莞飒爽的模样,“也是。”
“不过我可不用这个。”魏莺拿起横刀挥了挥。“我想练长鞭,跟长安镇北侯府得四小姐一样,可飒爽了。”
小桃闻言,头点的如捣蒜,“对对对,之前四小姐来扬州,惩治那些放印子钱的,那模样真真女中豪杰。”
“你也见着了?你可见着四小姐手里的鞭?听说是玄铁鞭,看着老沉了。”
“我见着了!四小姐是在青书茶铺里教训那几个人,”小桃儿一拍大腿,手上也比划起来,“我兄长就在青书茶铺当值,我那天正好去找他,就见四小姐一鞭子把那几个人抽下楼,那英姿……”
魏莺和小桃儿想到一块去了,俩色迷姑娘笑的灿烂,叽叽喳喳议论开。
卢思莞无奈,起身去厨房给她俩准备了些茶点。
魏莺瞧着嫂嫂忙活一愣,“瞧我!”
“忘了正事了,嫂嫂,我原想让您陪我去挑几块料子做衣裳,嫂嫂刚从长安回来,你跟我说说,长安的女子现在时兴穿什么样的款式?”
“长安啊…”卢思莞顿了顿,看向魏莺的穿着,“和你这身差不多。”
魏莺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是嘛。那长安女子可有什么新妆容?”
卢思莞支支吾吾想了会儿。
小桃儿又开口:“二小姐,我上次听我哥哥说,长安那边茶铺的女茶客,如今都实行把金子啊,细细撵成金箔,给额间点金花钿,我哥说,人家额间的金花钿,够吃半个月茶水点心的了。”
“呦,真的吗?”
“真的!”
“嫂嫂,”魏莺看向卢思莞,“黄金做的花钿什么样啊?”
卢思莞眨了眨眼,小桃儿又说:“二小姐,不如我陪你去茶铺找我哥哥,茶铺每三个月都会派人来各个分铺查账,算着这几日长安那边儿就该出发了,我们让我哥哥托长安的人带些那边的妆容之物过来。”
魏莺眼珠子一转:“走!”
卢思莞不去,他没兴趣,魏莺看她擦大刀那样,耸耸肩,算了。
自打嫂嫂出了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冷冰冰的,也不爱出门。
想来是受伤了,魏莺心底一软,对小桃儿说:“走,咱们多买些,给嫂嫂也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