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几处叽叽喳喳的麻雀吃着地上点心碎屑。
一个吃饱的麻雀扑棱着飞到花枝上。
和风拂过,麻雀随风摇起,脚下枝木上粉白花瓣朵朵纷飞,落到女子发间。
小桃甩掉头上花瓣,起身伸了个懒腰。
春宜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打趣她:“你说这小丫头,命咋这么好呢?”
“都是花房浇水的,偏你被挑去夫人身边伺候。”
“夫人和善,你吃她点心她也不怪你,你在花房偷懒也不怪你。小桃桃啊,你命咋这好呢?”
小桃抹了把嘴,“哪个好命的会是个奴婢,还是个被迫续了七年服务期的哎!”
小桃冲她比了个七。
阳光明媚,鲜艳的花朵下,衬得小桃这张小嫩脸更加可爱。
春宜摇了摇头。
“也是啊,你说夫人咋就挑了你去伺候她呢?”
小桃和春宜都是花房的丫鬟,每天泡在花园里,虽月例不多,不过也够买个胭脂水粉,两个人的家里都不给她们什么负担,两个人挣得银子都自己攒着。
倒也快活。
可惜啊……
两个月前,扬州,魏府。
是夜,两个小丫头坐在花房,抬头望着远处大明寺的九层高塔,扳着指头数自己出府的时间。
“我还有半年。”小桃点点头,笑的灿烂。
“我还有一年。”春宜也高兴。
小桃是家里为了给哥哥治病卖进来的,春宜是为了给爹娘买棺材把自己卖进来的。
好在现在都快熬出头了,两个小丫头倒了杯酒,美滋滋赏着月,规划着出府后的小日子。
“我出去了,”春宜看着月下高塔,“要把所有好看的风景都看个遍。”
小桃枕着胳膊,微醺的脸蛋红扑扑的,“想想就美。”
“你呢?出府了想做什么?”春宜问她。
小桃想了想,嘿嘿笑了。
“你笑啥?”
“等我出去了,要我哥哥给我说个小郎君。”
小桃害羞起来,春宜看着她那样儿,知道她在想什么。
“又想秦家小郎君呢?哎呀你哥哥跟秦小郎君交好,人秦小郎君还来看你,我瞧着,你好事不远了。”
小桃的哥哥争气,以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考功名。
生了大病,看着小妹被卖身为奴,病好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茶铺里的跑堂做起,能吃苦会写字,干了两年,长安最热的青书茶铺来扬州开分铺的时候,茶铺东家徐行相中他做分铺掌柜,李大牛就这么挑起了大梁,也挣了钱,想把妹妹从魏家赎出来。
小桃不肯,她被卖到魏府,签的是活契,就差半年就能出府了,花那一笔钱干啥。
小桃想着秦明,正害羞着。
后花园的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小丫头连忙起身,看着夫人冷眼朝他俩走来,走到小桃面前。
小桃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夫人挑走了。
当夫人的贴身丫鬟,服侍期被迫续了七年。
想到这,偷吃点心的小桃仰天长啸,“七年啊,等我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卢思莞在她的院子里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阵风吹来,有些凉了,她看了看日头。
这个小桃,不知又跑哪躲清闲去了。
她放下花剪,挽起袖子,露出青筋凸起的胳膊,去厨房做晚饭去。
小桃鬼混回来时,日头已经西沉,晚霞挂在天边,撒在厨房卢思莞身上。
小桃看着她的背影,嘿嘿傻笑起来。
夫人秀色可餐那。
一开始小桃来服侍卢思莞时,她心里还直打鼓,夫人的贴身婢女诶!
从长安来的贵女诶!!!
轮得到我当贴身丫鬟?
可当她迷迷糊糊去了,才发现夫人的院子,只有一个丫鬟…
谁叫夫人不得宠呢。
这些年,卢思莞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死的死,丢的丢,到最后,卢思莞竟成了个孤家寡人。
李小桃想到这,一把将扫帚扔了出去,丫的想累死我还是想害死我!
她刚想造反,就发现这夫人,嘿嘿!真是好说话!
她不会做饭,夫人做;
她煮药时犯困,夫人煮;
她撸起袖子给夫人洗澡时,夫人:滚。
李小桃:……
闲的我。
算了,李小桃干脆天天跑出去玩,去找府里小姐妹听八卦,然后回院子里挽着夫人讲八卦。
夫人修剪草木,她讲八卦。
夫人做饭,她讲八卦。
夫人玩兵器,她讲八卦。
夫人睡前,她趴夫人脸上讲八卦。
夫人总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然后无奈道:“小桃儿。”
“昂。”
“我要睡了。”
“好,我帮夫人脱衣服。”
“滚。”
柔和的霞光笼在卢思莞身上,她一回头。
看见冲她傻笑的李小桃,“晚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得嘞。”
小桃屁颠屁颠跑过去,打开点心盒子,卢思莞看着盒子里那一块点心,蹙眉问她:“就一块?”
小桃夹了筷子菜,抬起头,睁着大眼睛点点头,“昂。”
一脸真诚。
卢思莞眉梢一挑,把那块递给她,“你吃吧。”
小桃麻溜推回来,“不用。这是给夫人的。”
“赏你了。”
“不用,您也尝尝吧,挺好吃的。”
卢思莞:……
李小桃:……额……
卢思莞看着小桃嘴边的点心屑,把那块点心丢嘴里。
这小丫头,真有意思。
小桃一巴掌拍桌上,给卢思莞吓一跳。
“夫人,知道吗?”
“什么?”
“那个贱人怀孕了。”
“哦。”
“哦???”
小桃吃惊。
卢思莞竟这么淡定。
“她早都怀了。”
卢思莞的丈夫魏闲,在她刚嫁进来半年就纳了妾,宠妾灭妻,一点不给卢思莞体面。
卢思莞倒不在意,可气坏了和卢思莞同仇敌忾的小桃桃。
“你是气坏了吗夫人,你别怕,她在敢欺负你,我就趁她睡着,给她头发全剪了,让她做姑子去!看她怎么勾引你男人!”
卢思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真?”
李小桃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我李小桃,说到做到!”
当晚,她就去了。
她还真有两下子,拿着一大束头发回来时,卢思莞刚烧好洗澡水,看着鬼鬼祟祟的小桃吓了一跳。
“你…你真剪啦?”
“剪了。”
卢思莞抓起她一番打量,好在没事儿。
“张氏屋里那么多下人,你怎么做到的。”
“那您甭管,明天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小桃得意洋洋。
抬眼看向卢思莞的浴桶,眉梢一挑,伸手过去帮她脱衣服,“夫人,我服侍您沐浴吧。”
“滚。”卢思莞淡淡道。
李小桃一怔,漂亮的杏眼中,缓缓盈起泪光。
“夫人…我这么忠心,我一心为你,我…你…果然嫌弃我。”
“是小桃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怪不得夫人不喜欢我。”
小桃抹了把眼泪,拿着那把头发要出去。
卢思莞:“……”
卢思莞无奈起身,张开双臂,叫住她。
“脱吧。”
小桃喜笑颜开,一把扔掉头发。
给卢思莞脱衣服。
卢思莞则垂眸舒了口气。
“小桃…”
“嗯?”
“脱衣服就好好脱,不要乱摸。”
“哦。”
在脱到只剩中衣时,卢思莞终于忍不住一把拎起乱摸的李小桃给她扔出门去。
小桃在门外揣了揣手,“哼,小气!”
夏日的夜空很清凉,夜空中繁星点点,李小桃呆呆坐着,等卢思莞再叫她服侍。
等到犯困。
她伸了个懒腰,再回头,屋里已经灭灯了,就剩床边一盏烛火,卢思莞倚着床栏在看书。
小桃撅了撅嘴。
卢思莞不像长安来的大家千金。
哪有大家千金啥活都自己动手的。
床边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朝窗外看来,“小桃。”
“昂。”
她连忙推门进去。
“把洗澡水倒了吧。”
“好。”
李小桃忙完走到她卧房,看着烛光下,她棱角分明的脸,失了神。
卢思莞抬头看向小桃,“怎么了?”
“哦。”她回过神,“明天魏闲估计会怪你。夫人,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卢思莞一笑,“你现在才发现啊。”
小桃撅了撅嘴,要哭了,“那怎么办呀。”
“没事儿。他们全魏家,都不敢拿我怎样。”
卢思莞很淡然,翻了页书。
是啊,李小桃不慌了。
卢思莞可是是世家嫡女,爹爹是长安的大官,丞相。
卢思莞嫁给魏闲,不过是为了旧婚约,魏家早就落败了,要不是卢思莞的父亲卢挺之在乎声名,看中旧约,魏闲一个地方五品官,是怎么着,也够不上卢思莞的。
李小桃看着卢思莞在灯下看书,突然咽了咽口水。
她鬼使神差朝卢思莞走过去,垂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果然是兵书。
书上落下一片阴影,卢思莞抬头看向她。
小桃说:“夫人,早点休息吧。”
卢思莞第一次认真打量小桃。
“小桃。”
“你是怎么避开张氏那么多下人,把她头发剪掉的?”